兩種錯落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撞出交錯的迴響。
鞋底落在地面上,一聲接著一聲沉實的悶響,混著頭頂燈管細微的嗡鳴還有金屬壁傳來與腳步聲極淡的共振,一同在空氣里緩緩盪開。
直到二人前方冗長的走廊浮現出轉角的輪廓,頭頂那層沉得壓人的紅光才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一般緩緩散開,一寸寸褪回為白。
在白光中,陳宜之繃了半天的肩頸微不可察地鬆了半毫——看來,這就算是真正挨過這輪紅怪的襲擊了。
確認附近完全安全後,他才沉下心來開始復盤方才的情況。
『這紅怪當真無孔不入,先前遭遇藍怪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判斷了,身後的兩條路大概率都是死路,它竟然還能從那裡憑空出現,看來紅怪的狀態遠比藍怪複雜的多。』
『可以根據人的念想而生,且不受空間限制……』
陳宜之腦海中掠過宗門藏書閣中,閒來無事時翻開的那本早已泛黃了的妖怪圖鑑,其中記載的一道白色且虛無縹緲的身影占據了陳宜之的思考。
「怨煞」。
那是一種緊盯特定生靈的執念所化的怨靈,一旦被它纏上,便如同附骨之疽,難以擺脫。
『想來,紅怪應該和那東西相似…』
「喂,你看那邊。」
艾略特的聲音將陳宜之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抬手,指向了左側的牆面。
陳宜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這才看見那隻嵌在金屬壁上的白色玻璃長框。
在一貫光禿空無一物的牆壁上,這東西的存在突兀且顯眼。
那木框裡封著一張巨大的白色圖紙,其上錯綜複雜的色線在冷白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色反光,玻璃框邊還沾著幾點像是從藍怪身上濺落而下的螢光碎屑,整個木框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二人走上前去,開始根據圖紙上的信息,對照著方才二人走過的通道路線,每一處竟然都嚴絲合縫——看來,這就是貝法恩之前提過的,順著地形自然生成的地圖沒錯了。
陳宜之的指尖在圖上某個標著紅點的區域頓了頓——那方向,對應著他剛到這裡所在的房間。
陳宜之的指尖沿著地圖上錯綜複雜的色線緩緩平移,與艾略特低聲梳理著接下來的路徑:
「依此圖所示,這處建築呈對稱結構,我們眼下所在的便是中心區域。再轉過一個彎,就是中心大廳了。」
他的指尖最終落在中心大廳通往二樓的樓梯標誌上,隨即又掃向地圖另一側——那裡標註著兩間獨立的房間,想來便是伊恩與貝法恩的所在。
只不過,伊恩與貝法恩的方向,中間還多了一部電梯的標註。
陳宜之心中一沉:『萊安娜所說的逃生大門顯然不在這一層,而眼下隊友尚未聚齊,這趟行程,怕是比自己想像中更為漫長……也不知道自己體內僅存的這五成靈力,是否支撐得過全程。』
正苦惱間,他下意識內視金丹,檢視靈力的餘量,可答案卻讓他的心中陡然一驚。
『……靈力,竟然分毫沒少?』
陳宜之不放心,他再三探查,可金丹內依舊是那穩穩的五成靈力,不多不少。
在修仙者原本的世界裡,天地靈氣本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存在,所以之前陳宜之從未有過收斂靈力使用的習慣,更沒養成時時精打細算的念頭。
方才他先是經歷了藍怪潮的衝擊,緊接著紅怪的幻象又迭起叢生,戰鬥與專心致志的博弈緊密銜接,他全然沒時間停下來去細細核算靈力的消耗。
可眼下的狀況讓陳宜之有些不解:經歷了藍怪那般高強度的戰鬥,靈力應該是絕無可能絲毫未損的……
陳宜之眸光微凝,他站在原地,沉心靜氣細細思量著,漸漸地,他心中對這現狀有了些許想法。
或許是因為,他們四人皆是精神力投射進入這個空間,本體肉身仍安穩置於紅藍實驗室的外部力場內。
他在這裡揮出的劍氣,不過是精神力的具象,並未在現實路徑中引出任何實質性的法訣。
換言之——只要本體在實際世界裡的狀態不變,他在這間實驗大樓里無論怎樣搏殺,皆無需耗損自身的實際靈力。
而他腹中靈力的狀態,只與本體的狀態掛鉤。
所以看似是五成,實則…是無限…
心念至此,陳宜之心中那點隱憂霎時散去。
艾略特見他久立不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藍怪腥氣:「嘿?!想什麼呢?」
陳宜之轉頭瞥了對方一眼,淡聲道:「無妨。」
他心中卻已經盤算開來:『既然如此,接下來的路,倒不必再束手束腳了。』
突然!清脆的玻璃炸裂聲從右側拐角傳出來,這動靜在空蕩的環境裡雖細小卻格外刺耳!
聞聲陳宜之指尖猛地扣住青衿劍柄,人已飛快掠了過去——拐角後是道三米寬的石質樓梯,直通向二樓。
未等他考慮好究竟要不要在未與其餘人會合的情況下抬步走向二樓,下一秒一聲極淡的槍響混著怪物的嘶吼傳來——那方位正對地圖上標註的伊恩、貝法恩的房間!
陳宜之與艾略特對視一眼,兩人皆神情嚴肅,極快地點了點頭。
陳宜之劍訣一引,青衿托著足底便沖了出去,艾略特身側血霧一涌,頃刻化作一隻渡鴉,黑羽擦著劍風緊隨陳宜之身側。
他們風馳電掣往前飛掠,可衝出不過十丈,頭頂的燈管竟然再一次被浸染成了血紅色——是紅怪!
陳宜之心中一驚!眉峰瞬間擰死!
前方又是一聲槍響炸開,炸得陳宜之心口猛地開始往下沉:『若是紅怪已經進入三階段,前方怕是已經凶多吉少……!』
直到轉過最後一個彎,血紅色的光幕里竟立著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是塞西爾夫婦!
那兩人形狀的紅怪此時正十指緊扣,可步伐僵硬得像提線木偶,就這樣詭異緩慢卻堅定地朝著戰場中心挪動。
這畫面在陳宜之心中驚起些許疑惑:『這紅怪還停留在初生階段,那前方在戰鬥的……難道是貝法恩的紅怪?』
他立刻想起今早貝法恩反常的沉默,心下一驚,御劍再提速,幾乎是擦著那對「夫婦」的頭頂掠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