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之盯著對方,眸底沉如凍潭寒霜。
貝法恩就那麼站在那裡,山羊瞳里映不出半點光,對方就那樣站著不動,一副不咸不淡的派頭。
伊恩與艾略特顯然也嗅到了這一抹不尋常。
空氣凝滯,四下里只剩頭頂燈光電流的滋滋細響。片刻,伊恩邁步上前,將對方手裡的地圖接了過來。
「罷了,既然歸隊,接下來就不要再擅自行動了。你那邊發現了什麼線索?」
陳宜之雖心中有疑,但在這危機四伏的地界與貝法恩這樣毫無章法的傢伙糾纏詢問,怕是得不償失。
他只得壓抑內心暫且按住不表,微微側身向前幾步與艾略特一同湊了過去。
圖卷展開,材質與一樓地圖無異,地形也完全一致,只是那四個角落裡他們墜入幻境的四個房間,此刻竟被標著「逃生門」的字樣。
貝法恩指尖划過紙面,按照地圖為眾人做著註解:「有點意外發現呢。我乘電梯回一樓前,特意也去看了一眼逃生門——鑰匙孔是圓的。」
「所以我猜,開啟逃生門的方式應該與我進入這裡的那次是相同的。」
他指節一敲,點在通往三樓的樓梯標識上。
「得先去三樓尋找逃生門的基因鑰匙,把大家各自的血液樣本注入到裡面,再回到二樓對應的逃生門前把鑰匙塞進去就可以開啟了。」
三樓。
兩個字墜得人心頭微沉,除貝法恩外的三道目光,皆被那向上的箭頭攫住。
「如何?」貝法恩依舊笑意不減,山羊瞳仍若死水不興,「如果你們不信我的話,我們也可以派兩個隊伍里最強的存在去三樓為大家取鑰匙,也就是——」
「我,和陳宜之。」
陳宜之眼睫一顫,聽見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他心中咯噔一下。
他順勢看向貝法恩,那雙山羊瞳此時也牢牢盯著他,除了少年嘴角的笑容,那雙眼睛依舊無法替他的主人表達任何感情…
單獨接觸貝法恩……進入副本之前,他確實想過私下接觸對方。
可眼下這人周身透著難以言喻的違和,那笑意底下,更是不知藏著什麼算計…
『若是今早的那陣沉默,都是為了和自己在這個副本里單獨相處…?那情況可就複雜太多了…』
『要不要趁機應下…?』
在陳宜之猶豫之跡,貝法恩還在開口補充著:
「至於艾略特和伊恩,你們兩個在二樓等我們就可以了。」
「不成。」
伊恩斬釘截鐵,他視線如釘,直刺貝法恩,「四人既然好不容易匯合了,斷無再分頭行動的道理。」
說完,他又盯著貝法恩,眼神嚴肅地看著對方說道。
「我雖然不清楚你個人到底對本次行動有什麼私人的盤算,但我信VMC敢選你就有他們的考量。」
「你說這是開門的方式,我信。」
他語氣一頓,而後更為決絕的補充道:
「我信的是VMC認可你加入特別行動隊的理由,所以今天我們三個才能在這次團隊戰的任務里看見你的存在。」
「想必,VMC也一併認定了你會為了你的理由,而去爭取這次團隊戰的勝利。」
「所以,如果一定要去三樓,那就四個人一起去。」
聞言,貝法恩眉骨一壓,那點笑意隱隱從他嘴角剝落,漸漸消失不見了。
「哈……明白了。」
他轉身,鞋底碾過地上一粒玻璃碴,發出細微的脆響,他徑直朝著走廊深處的方向踱了幾步。
「那就走吧,我帶你們去坐電梯,直達三樓。」
「不行。」伊恩斬釘截鐵,否認得沒有半分餘地,「走樓梯。」
他轉身便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地圖上,電梯與樓梯皆在不遠處,一行人沉默著一起走著,唯有腳步聲在金屬廊道里撞出空洞的迴響。
陳宜之踩著這沉悶的節奏思索著。
在他眼中,電梯確實是方便,一個鐵盒,閉門片刻之後,再開便能讓人身處高層。
初遇時,他曾經疑惑這是否是什麼上乘的法器,可卻也疑惑為何從中感受不到任何的能量調度。
即使不是靈氣,也理應可以被他感知得到才對。
陳宜之曾開啟靈視去探電梯外部的結構。
待腳下那層厚重的鐵板被看穿,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深淵,而頭上唯見一道懸吊的鋼索,帶著整個鐵盒中的人們徐徐上升。
陳宜之踏入電梯之前,還曾以為這東西的底層邏輯定是什麼傳送法陣,可真正觀察下來,卻只得感嘆一聲,精妙。
四人的腳步聲還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陳宜之的思緒卻不由得因電梯而回到了在宗門裡的時刻。
小時候,剛步入鍊氣之初的師兄里,總有那幾個皮猴似的,耐不住辟穀的苦,趁長老不備,從緊閉房高窗垂下一隻竹籃,懸在半空晃蕩,嗓音餓的發虛還要費盡心機佯裝成甜得發膩的模樣。
「好師弟,賞口吃的來吧。」
偶有心軟的,讓那籃底一沉,上頭的繩子便猛地繃緊,被那群餓鬼連扯帶拽地拖了回去。
再回神,走廊的路已盡了,陳宜之抬頭,看著眼前自從他出了玄玉宗之後,已一個月未曾見過的樓梯,心中升起一抹淡淡的異樣情緒。
而後他抬腳,踏了上去。
途經二樓時,大家都或多或少的看了過去,但誰都沒有選擇踏入那條走廊。
腳步聲依舊在向上,直到梯級戛然而止,眼前再也沒有上行的路,眾人才齊齊頓住腳步。
可眼前的景象卻異常奇怪…
這層樓的天頂高得反常,仰頭望去,約有數十米高,可以直接從這裡看到整個天花板——這裡沒有高牆,有的,只是在天花板下由一整塊黑幕重新組成的一整塊區域。
那黑幕並非實體牆壁,倒像是從虛空里滋生出的一塊平靜卻濃稠的墨色,嚴絲合縫地封堵了整個空間,自行收束成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其內景象,被吞噬的一乾二淨。
「到了。」陳宜之收回視線,嗓音壓得極低,「依你上次的經驗,接下來如何?」
「嗯……」貝法恩眼縫微眯,山羊瞳在昏暗中泛著冷光,他似乎在仔細回憶著,「這也算是幾十年後的故地重了……若我沒記錯的話,這黑幕之後,該是一片鏡子迷宮。」
他抬手,指節虛點那片黑暗,「有多少人,這片黑幕上就有多少門。」
「我們需要從不同的門走進去,鏡子的迷宮裡每道門都只有唯一一條出路,這條路通向鑰匙,找到路然後拿到鑰匙就行了。」
說完,他狀似隨意地聳了聳肩,又像突然憶起什麼補了一句.
「不過!我要提醒你們哦?這裡面一扇門通向一把鑰匙,也就是說,路和路之間是不互通的。」
說完,他看向伊恩:
「如何?效率起見?眼下,要拆隊嗎?」
伊恩的目光在黑幕上打探遊走,他問道:「這裡面怪物也能進嗎?」
「…可以。」貝法恩稍微遲疑了一會,最後還是回答了。
眾人沉默片刻,而後伊恩下意識抬手想看腕錶,他看著那片花了屏的腕錶向眾人問道:「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陳宜之抬手看了一眼:「剛到下午一點。」
眾人皆靜,思忖著這時間的分量。片刻,陳宜之開口,聲線冷澈如泉:「我覺得穩妥起見,是兩兩分組。」
他指尖輕叩錶盤:「時間上,我們還耗得起,欲速則不達。四人單獨行動,不論誰在其中出了變故,都會導致任務失敗。」
「所以,兼顧效率與時間,最好的情況,便是兩人一組,互為倚仗。」
伊恩並未立刻接話,他眉峰微微蹙起,似乎正在權衡,半分鐘後,他才沉聲道,仍在為保全隊伍做最後爭取。
「從進副本到現在,也不過過去了四分之一的時間…四個人一起的話,時間上應該還是有機會的…」
「那只是匯合前的時間。」艾略特截口,這對於他來說這算是稍顯嚴肅的語氣:「要在裡面找到鑰匙,誰也不清楚四個人扎堆在一起去一個一個找的情況會拖延我們多少的時間,而後,我們還需要去二樓離場。」
「四扇逃生門,都在不同的位置,一個一個找,一個一個送,再加上可能遭遇的襲擊,又會消磨多少時間。」
說完,他看著對方,語氣又染上了平日裡的那份桀驁:「快決定吧,隊長閣下,我們談話的時間也包含在內,說不定現在我們愣在這裡的時候,那些紅怪和藍怪還在四處搜尋我們呢。」
良久,伊恩嘆了口氣:「這就算是三對一了。」
「好,那我們就快速決定一下分隊策略,我們是按照戰力分配還是…」
「我想和陳宜之分一起。」
還不等伊恩說完,貝法恩就快速出聲打斷了對方。
這直白得近乎冒犯的要求,讓空氣驟然一靜。
陳宜之一愣,皺著眉看向對方,連伊恩與艾略特也倏然轉頭,目光齊刷刷釘在貝法恩臉上——那山羊瞳里,依舊漾著一絲看不透的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