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法恩的目光直直撞向陳宜之,毫不遮掩,仿佛他已篤定只要陳宜之點頭,餘下其他人便再沒有了置喙的餘地。
陳宜之卻不答,他仍在掂量,正在他欲要開口探一探伊恩對與艾略特同隊的看法時,艾略特卻先一步冷笑出聲。
「呵…之前VMC只將我們三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自打認識你以來我就從來不覺得你是個有分寸的東西。」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老怪物——雖然VMC無法具體觀測這裡的情況,但要是因為你的問題而導致任務失敗了……」他眯起眼睛,梭狀的瞳孔死死盯著貝法恩,語氣沉得駭人,「你知道的,後果自負…」
貝法恩只輕輕聳肩,那點警告像石子投入深井,連漣漪都吝嗇泛起。
眼見局面至此,不答應便會導致全隊任務僵滯,伊恩終是轉向陳宜之,出聲道:「事已至此,他執意要同你組隊,作為當事人,你意下如何?有什麼頭緒嗎?」
陳宜之張了張嘴,但話到舌尖卻打了個轉。
貝法恩這份異樣執著,若在此刻剖開,便難免牽扯金丹的存在,艾略特心思深沉,極難糊弄…被他窺出一星半點端倪怕日後都會被抓著不放…
於是他淡聲開口,將話頭引向別處:「我沒什麼想法,昔日第一次見他,就『有幸』進入到他的精神幻境裡轉過一圈,如今,我不也依舊安然無恙地站在大家面前。他那點伎倆於我無礙。」
下一秒,他神色陡然一冷,眼神嚴肅如錐刺向伊恩:「只是這樣分隊,你便需與艾略特同行。我現在要問的正是你——你對此有何想法?」
伊恩顯然察覺這突兀的嚴肅,他眉峰微蹙,嘆了口氣,那疲憊里摻著一絲無奈:「你若只是在擔心這個,倒大可不必…」
伊恩望向那片吞噬光線的黑幕,沉聲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眼下情況至此,我自該拿出執行任務時該有的態度與覺悟,所以……」
「哈,說得仿佛我一定會成為隊伍的累贅一樣。」艾略特冷笑,他眼裡掠過一絲譏諷,「省省吧,把你那點子可憐的力氣都拿去注意好你自己的事,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用不著你多操心。」
對方言辭聽著刺耳,伊恩聞言卻未出言反駁,他重重嘆出一口氣,再抬眼時,那雙色的瞳仁里只餘一片沉鬱的堅毅。
「現在的局勢,如你所見。」
陳宜之靜默。
他深知,這份擔憂在此刻已顯得多餘,再說下去,甚至會變成扎眼的存在——伊恩有自己的堅持,艾略特本就桀驁難訓,這般「關照」若他想進行下去,最後只會激化問題,適得其反。
而貝法恩那雙山羊瞳仍釘在陳宜之的身上,像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蛇。
再糾纏下去,只怕四人尚未入黑幕,他陳宜之便先成了眾矢之的了。
陳宜之下意識去掂量自己的靈力儲存,卻只覺得被腹中金丹那五成不會變多不會變少的靈力儲存一燙,似是在警示他…
『……也罷。』
他低眉,掩去眼底最後一絲權衡。
與貝法恩同行,風險固然難測,卻也是唯一能可能從萊安娜身上撬開一道縫隙的機會,固然機會伴隨著風險,卻總要試一試才是。
「既如此。」陳宜之抬眼,聲線平得聽不出波瀾,「就依他。」
他轉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貝法恩,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毫無笑意。
「走吧,你我二人,前往左側尋找入口。」
話畢,他已率先邁步走向那片黑幕,尋找起了貝法恩所說的那道入口。
艾略特尾音拖得懶散,金瞳掃過伊恩時掠過一絲慣有的譏誚:「走吧,隊長閣下。」
兩道腳步聲漸遠,撞在牆壁上的迴響也慢慢淡去。
這黑白相夾的廊道狹長像得沒有盡頭,陳宜之與貝法恩走了約莫十分鐘,走到周遭只剩二人足音,他也始終未曾回頭。
直到前方漸漸可以瞧出一個轉角,陳宜之才開口,聲線冷得像萃了曾霜:「今日纏著我,是為了食堂那日的事?」
貝法恩低低笑出了聲,他側首往後瞥了眼,確認廊道上早已看不見伊恩與艾略特的影子,他才慢悠悠接話:「嗯,那日的交易,至今也作數喔。」
陳宜之這才側過眼去瞧對方的神情,他眼瞳里映出貝法恩那張笑得詭異的臉,皮肉扯出的弧度像刻上去的,皮笑肉不笑。
「可以談。但你要先亮你手裡的籌碼——若答案合我心意,我才能告訴你VMC檔案里沒寫的東西。」
貝法恩沒答應,卻也沒拒絕。
十數秒後,二人已然轉過了拐角,前方不遠處的黑幕上可見一抹突兀的白色門影。
陳宜之開口,直截了當詢問著對方:「那日萊安娜與你私下的協商是什麼?」
「嗯…」貝法恩先是沉吟片刻,而後才開始徐徐道來,那緩慢的語態就像是認真的回憶著記憶里的輪廓,再現當時的一點一滴。
「見你前幾天,萊安娜先來到我的房間。當時她先是和我說…特別行動隊的計劃有重啟的可能,VMC要納第四人名成員進來,第四名成員自稱是一名『修仙者』。」
他思索了片刻,頓了少許時間才繼續補充道:「她當時和我說,她可以送我一本關於修仙的小說,說只要我找機會把你關進幻境裡,事成後便直接把書送給我。她還刻意補充了一句,事成之後,需要把她也送進幻境裡。」
聽著這故事脈絡與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陳宜之只覺得心中漸升一股難以形容的情緒…可眼下對方的話卻沒有完全坐實,那日萊安娜確實是衝著他丹田裡那枚金丹來的…
回憶隨之湧上心頭…自那日他交出信封清繳萊安娜口中餘下的黑潮後,對方確實變得更為安分。
可偏偏那日幻境裡的字句又毒又刁鑽——她若當真用他尚未查清的那些手段知曉些什麼信息,何必逼他親口吐露?可若她不知,又怎會一字一句都釘在金丹的存在上?
只覺得體內剩餘的那五成靈力微微一燙,像嘲諷,又像警示。
陳宜之深吸一口氣,走廊里的冷氣灌進肺里,他刻意整頓了情緒,腳步未停,想把自己從那混亂的線索里拉出來…可他的聲線卻沉得像墜了鉛。
「後來呢?你沒問她這麼做的目的?」
貝法恩嗤了聲,聳聳肩:「沒必要。」
「沒必要?」聞言,陳宜之腳步微頓,皺眉看向貝法恩。
「你要知道,她見我那天是帶著書來的。」
貝法恩抬手——他們二人已然站在了那扇白色門扉的面前,他抬手,握住門把手,輕輕一轉後看向陳宜之,一邊示意陳宜之進入,一邊繼續出聲說明著。
「若我點頭,她就把書贈送給我,這場交易在那一瞬間就達成了。至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當時我並不關心是一回事;而被關押的收容物和黑箱人沒有談判計劃的條件這條隱性規則,是另一回事。」
他說完,那抹刻上去的笑又深了幾分,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悵然:
「我說完了,全部說出來了。」
「……」
陳宜之看著眼前貝法恩臉上那耐人尋味的笑容——他知道,那是他在等他履行承諾…
可這些信息,眼下對他而言當真無用。
陳宜之無視了對方,抬腳自貝法恩身側的縫隙進入到境室內部,只見內里的光線相較於走廊較為黑暗,地上只三三兩兩亮著幾盞白色的圓燈,入眼是無數道鏡子橫亘在他們面前,映照出兩道阻隔著走廊光源從門口撒入的兩道陰影…
貝法恩的聲音從陳宜之身後響起,他沒看懂陳宜之的不滿,不死心地出聲詢問著陳宜之。
「看來這鬼地方萊安娜的能力確實伸不進來。現在輪到你了,陳宜之——她那古怪的計劃,你那半遮半掩的態度,我是可都看在眼裡呢。」
「眼下,這兩件事似乎指著同一個答案,對不對?」
鏡廊漸暗,冷光在鏡面上洇開薄灰,陳宜之抬眼,正撞進鏡中那雙無半分波瀾的山羊瞳里。
四面鏡壁疊出無數重影,每一道都復刻著相同的畫面,難以分辨向前的道路在哪。
陳宜之頓住步——不知是在糾結要如何將心中的事對著貝法恩宣之於口,還是在尋找繼續深入鏡廊找到鑰匙的路,他認真注視著這些鏡子的縫隙,試圖找出那道出路--目光卻無一例外,都撞向了鏡中的他自己與貝法恩。
被迫看著那兩道身影,明明是兩個外來的異常,卻自打相見那天起都身著著基金會的制服,陳宜之心中不免升起一抹諷刺…
『等等——!?』
思緒猛地卡回初見那日。
那日的貝法恩,揣在手裡的那本封皮印著荒唐書名的書,他說,那是是萊安娜親手遞的,關於「修仙者的書」。
那萊安娜是否是在那本書里…看到了關於金丹的存在?
那不成…是那本書為萊安娜帶去了啟發?!
心口猛地一跳。陳宜之抬眼,對著鏡中的山羊瞳開口:「你方才說的那些信息於我無用。我不作賠本的買賣。」
「我還要你再說兩件事,只要你照實說,我定回答你為什麼我需要進食這件事。」
鏡中的貝法恩眉峰微動,那抹刻在臉上的笑意散開了,顯然他沒有意料到陳宜之此時的舉動。
陳宜之卻沒給他消化的時間,他倏然回頭,正對上貝法恩本尊,一字一頓咬得極重:
「第一,那本書里,有沒有類似於『鍛體』、『築基』的字眼?」
「第二,你先前在辦公室提過的——那場名為弗勒里變革的事件,到底是什麼。」
話音落,鏡廊里忽然卷過一陣冷風,帶上了貝法恩身後原本敞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