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厚厚壓在城市上空,見不到完整的太陽。
災變之後的城市,永遠是這樣一副灰濛濛的模樣。陽光被一層無形的失真輻射過濾,落下來只剩下寡淡、沒有溫度的灰白光亮。
曾經喧囂的城區,如今遍地殘垣。
樓房牆體扭曲變形,鋼筋如同活物一般微微彎折,部分牆面流淌出類似融化蠟油的斑駁痕跡,這是失真現象作用在無機物身上獨有的徵兆。
建築不會失語,不會擁有情緒,只會被域外力量緩慢扭曲形體。
真正被狠狠折磨的,是人。
林硯穿行在廢棄樓宇之間,帆布背包牢牢貼在後背,懷裡那本黑皮繪圖筆記本被他護在衣襟內側。
炭筆隔著布料硌著胸口,這是他全部的記錄手段。
文字已經不可信,只要寫下,域外的力量就會悄悄篡改字句,埋下蠱惑的種子,唯有繪畫,線條輪廓不會被輕易扭曲。
耳邊,那種細碎的顱內低語又響了起來。
不是外界傳來的聲響,直接迴蕩在意識縫隙之間,音節模糊晦澀,聽不清具體內容,卻反覆傳遞同一個念頭:掙脫禁錮,撕開屏障。
真是見鬼了。
他微微蹙起眉頭,腳步沒有停頓,強迫自己把心神拉回現實。
距離和陳野約定匯合的地點,還有兩條街區。
幾天前,尋真派內部傳來消息,廢棄中學地下防空層,蘇工搭建的避難據點內部矛盾正在激化。
一個名叫陸舟的男人,因為家人過往的遭遇,一心計劃強攻中心基站。這件事如同引線,隨時可能引爆一場滅頂的災禍。
林硯很早就明白,基站並非單純的牢籠。
那道直衝雲霄的慘白光柱,是隔絕域外虛無的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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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守護的代價,便是這套殘酷的規約——壓制人的思考,禁錮探尋真相的念頭,念想即裂隙。
一邊是域外的蠱惑,一邊是秩序的壓迫,人類被死死夾在中間。
「嗡……」
一陣低頻震顫從腳下地面傳來,很微弱。
林硯停下腳,低頭看向腳下開裂的柏油路面。地面縫隙里,浮起星星點點灰白色的微塵,緩緩盤旋升空,轉瞬消散在空氣之中。
這是裂隙將要擴張的前兆。
[失真]來了。
他環顧四周,街道死寂,看不見活人的蹤跡。路邊廢棄的私家車外殼扭曲,車標如同藤蔓一樣緩慢延展變形,車窗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霧。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側面巷道傳來。
有人。
林硯側身貼住殘破的牆壁,右手摸向腰間簡易打磨的短鐵條,目光鎖定巷道出口。
一道瘦削的人影慢慢走出來。
是阿凱。
少年身形偏瘦,一身沾滿塵土的舊衣,手腕那道舊疤痕格外顯眼。
他無法說話,失真奪走了他發聲的能力,但心智完整而且清醒。他的眼神時刻掃視四周,全身的肌肉保持戒備,每一步都放得極輕。
阿凱也看見了陰影里的林硯,緊繃的身體稍稍鬆弛,快步走過來。
他抬起手,快速打出一串熟悉的簡易手語。
【前面街區,有空殼行者剛剛經過。他們在排查裂隙點位。】
林硯點點頭,壓低聲音:「我知道。避難所那邊情況怎麼樣。」
阿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繼續比劃:
【分裂。】
他繼續比劃著名:
【他們很同情陸舟。】
簡簡單單幾串手勢,就把地下避難所暗流涌動的局面講清楚。
不是所有人都懼怕陸舟的計劃。太多人日復一日承受失真的侵蝕,看著身邊的同伴一點點失語、麻木,大家心中積壓的絕望,很容易就會被點燃。
有些事只是缺了一把火。
陸舟的復仇與反抗,對一部分倖存者而言,是絕望之中唯一的火光。哪怕這團火,有可能把所有人一併焚燒殆盡。
「陳野已經過去了?」林硯問道。
阿凱點頭。
少年性子熱血,心裡向著尋真派,又敬佩蘇工守護弱者的信念,一直處在兩難的拉扯之中。他提前動身前往廢棄中學,試圖從中調和兩方。
林硯抬眼望向遠方天際。
中心基站的光柱穩穩矗立,慘白的光芒穿透厚重雲層,籠罩整座淪陷的城市。那光芒看起來神聖,卻又帶著無邊的冰冷。
「我們不能讓衝突毫無準備地爆發。」林硯低聲自語。
如果陸舟不顧一切強行衝擊基站屏障,壁壘會做出反擊,空殼行者會開展全域清算。地下避難所里,那些老人、孩童、輕症失語者,全部都會成為犧牲品。
可若是一味的苟活,所有人只會慢慢被失真吞噬,在麻木之中走向消亡。
沒有完美的選項。只能尋找夾縫之中那一條艱難的平衡之路。
就在這時,巷道的另一端,遠遠傳來幾聲模糊的嘶吼。
不是畸變怪物的咆哮,是活生生的人,意識被域外低語浸染之後失控的喊叫。
阿凱神色一緊,立刻側身擋在林硯身前,目光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林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不必貿然上前。
嘶吼聲斷斷續續,持續片刻,又迅速歸於死寂。
顱內的低語,在此刻變得更加粘稠。
【反抗即是救贖。】
林硯閉了閉眼,狠狠壓下腦海里蠱惑的念頭。
他清楚地意識到,域外並不只在蠱惑陸舟一個人。
整座城市之中,每一個心懷不甘、心懷痛苦的倖存者,都是可以被滲透的裂隙。
所有人都會被污染!
危機早已遍布四方,並不單單只存在那一處地下避難所。
「繞路,我們走西側的老舊居民樓,避開這片街區。」林硯開口。
阿凱比出確認的手勢。
兩人不再多做停留,轉身踏入殘破居民樓的門洞,穿行在廢墟樓宇的陰影之間,朝著廢棄中學的方向前行。
灰白的天光落在斷壁殘垣之上,滿目瘡痍。失真扭曲了建築,扭曲了人心,也扭曲了這個世界所有是非對錯。
他們此行所求,不是推翻壁壘,也不是麻木順從。
只是想在毀滅與麻木之間,尋得一絲生機。
在末世又有誰能夠保持自己,每個人早就在這浪潮中悄然改變。
有人長出尖牙,有人失去眼睛。
前路,早已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