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微光,順著廢棄教學樓坍塌的樓板縫隙滲進地下防空層。
不是正常日出的暖金色,是失真世界獨有的、灰濛濛的灰白色天光,驅散一部分黑暗,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太陽不像從前那般自然,倒像是工業制的冷光燈。
避難所里的倖存者相繼起身,壓抑的氣氛沉沉籠罩整個地下空間。昨夜空殼行者降臨標記陸舟的事,已經悄悄在人群之中傳開。
沒有人高聲喧譁,但細碎的手語、無聲的眼神交換,處處都透著惶恐。
他會拖累我們麼?
那枚印在陸舟頸側的銀色霜花紋路,在天光下若隱若現。
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已經走完第一個夜晚。
蘇工蹲在設備台前,指尖不停操作檢測儀,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刺得人眼睛發疼。陸舟的失真侵蝕數值,依舊在穩步向上爬升。
「標記帶來的定向干擾躲不開。」蘇工抬起頭,眼底滿是熬出來的倦意,「緩釋藥劑只能延緩,做不到根除。每過十二個小時,侵蝕就會上一個台階。到時限末尾,就算空殼行者不來清算,域外低語也足以把他的意識徹底吞噬。」
陸舟靠在牆體上,低頭看著自己掌心。昨夜阿凱遞給他的那塊壓縮餅乾,還安安穩穩揣在內兜。
他臉上已經不見昨夜的暴怒,只剩下一種沉靜的決絕。
「我給你們三天。」他抬眼望向林硯,聲音平穩。
「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能找到不用賭上全據點、又可以觸碰真相的路子,我聽你們的。若是做不到……我會獨自動身前往基站。不會牽連這裡的老弱。」
這句話讓在場幾人心中一松,卻又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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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讓了,卻沒有放棄初衷。
只是把同歸於盡,換成了孤身赴死。
陳野皺緊眉頭:「獨自去也是死路一條。基站外圍層層巡防,還有域外裂隙的干擾,你連外圍屏障都靠近不了。」
「總好過坐在這裡,一點點被腐蝕成一具沒有思想的軀殼。」陸舟淡淡回應。
林硯把黑皮筆記本攤開放在膝頭,炭筆在紙面快速滑動。
紙上勾勒出基站的結構簡圖,巡防點位、輻射擴散範圍、裂隙的分布,一條條線條交錯纏繞。
「我們分三路做事。」林硯收起炭筆,抬眼看向眾人,條理清晰地分派任務。
「蘇工,你留守避難點。一邊用藥劑壓制陸舟體內的失真侵蝕,一邊觀測全域輻射波動。一旦域外裂隙出現擴大徵兆,第一時間通知所有人,保護據點裡的普通人。」
蘇工點頭:「我明白。藥劑我會控制劑量,儘量拉長陸舟清醒的時間。」
「陳野,你和老周外出。」林硯轉向少年,「重回城區舊巷道,取回我藏在那裡的全套觀測卷宗。那裡面記錄了長達數月基站輻射的節律變化,是我們最重要的參考。
「路途不算近,避開主路,避開巡防路線,不要動手。」
「明白!」陳野握緊手裡的鋼筋,立刻站直身體,眼底褪去往日的莽撞,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阿凱,你和我一組。」林硯看向安靜的阿凱,「我們去探查基站外圍的廢棄附屬配樓。那裡曾經是基站早期的數據中轉點,或許殘留著沒有被銷毀的舊線索。我們不去觸碰主屏障,只在外圍搜集痕跡。」
阿凱立刻比出確認的手勢,指尖利落,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
「那我呢……」陸舟開口。
「你留在這裡。」林硯直視他的雙眼,「你的標記太過惹眼,一旦走出避難所範圍,巡防會立刻鎖定你的位置。你要做的,就是撐住意識,不要被顱內的域外低語蠱惑。」
陸舟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最終還是沉默頷首。他心裡清楚,現在的自己外出,只會給所有人招來滅頂之災。
任務分派完畢。
避難所的空氣稍稍活過來幾分。不再只有絕望的等待,每個人手上都握住了可以去做的事。
蘇工拆開僅剩的緩釋藥劑,針管在昏暗光線下泛出冷光。陸舟沒有躲閃,微微偏過頭,露出脖頸與上臂。藥劑緩緩推入身體,一股冰涼麻痹感迅速順著血管蔓延全身。
鎮定劑。
「會有短暫的昏沉。」蘇工提醒,「不要睡死,保持意識清醒,抵抗腦海里那些蠱惑的聲音。」
陸舟閉眼,輕輕應了一聲。
陳野簡單整理好隨身物資,把幾塊壓縮餅乾塞進衣兜,檢查完武器,走到通道入口。
臨行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避難所里那些蜷縮的普通人,尤其是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
所有奔波冒險,都是為了守護這些活生生的人。
「我走了,儘快回來。」說完,陳野身影消失在幽暗通道。
防空層入口,只剩下林硯與阿凱二人準備動身。
林硯把筆記本牢牢塞進帆布背包,檢查身上的簡易防身器械。顱內那層細碎的域外私語依舊若有若無,不斷在耳邊循環著那幾句蠱惑的音節。
破開,掙脫,獲得自由!
他竭力壓下腦海里的雜音。
阿凱站在一旁,輕輕拍了拍林硯的胳膊,打出一串手語:
【小心,域外的聲音,會引誘你。】
林硯微微一怔,轉頭看向阿凱。
原來不止陸舟,阿凱也能感知到那來自虛無的低語。
只是他一直緘口不言。
也是,僅用手勢的話又怎麼可能把那些囈語陳述?
「我知道。」林硯低聲回復。
兩人不再多言,彎腰步入通道,走入外面那片失真扭曲的廢墟城市。
走出廢棄中學的大門,灰白色的天光籠罩四野。
街道兩旁的樓房扭曲變形,牆面塗料如同融化的蠟質向下流淌,路燈燈杆詭異地彎折。
遠處,中心基站那道慘白光柱刺破天際。
空氣之中,漂浮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碎灰白色塵埃。
顱內的低語,在這裡,變得清晰了幾分。
離污染更近了。
阿凱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指向街道斜對面一棟殘破的樓房。
樓房的牆體上,浮現出一大片搏動的暗色薄膜,血肉一般微微起伏,那是一處小型的域外裂隙。裂隙沒有完全敞開,但正在緩慢擴張。
林硯神色一凜。
昨夜空殼行者到來,標記了陸舟,可真正的裂隙源頭,並不在避難所內部。
它散布在整座城市的各個角落!
域外沒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陸舟一個人的執念上。
它在遍地播種誘惑。
就在這時,遠處街道,傳來了整齊劃一、節奏冰冷的腳步聲。
空殼行者的巡邏小隊,正在這片街區展開全域排查。
整齊冰冷的腳步聲,順著廢墟街道由遠及近。
三名人影,一身毫無塵埃的黑色制式服裝,在灰白天光之下格外刺目。
是空殼行者巡邏小隊。
林硯一把按住阿凱的胳膊,兩人迅速向後,退入殘破樓房門洞的陰影深處,屏住呼吸。
胸腔里的心跳不由得放大。
方才那片搏動的暗色裂隙薄膜,還在牆體之上緩緩起伏。域外虛無的氣息,像潮濕的寒氣瀰漫在空氣里。
顱內的蠱惑低語音量再度抬升。
【打開。掙脫。拋棄枷鎖!】
林硯指尖死死攥緊帆布背包的背帶,黑皮筆記本就在包內。他側過半張臉,透過牆體破損缺口向外窺探。
這支巡邏小隊目標明確,徑直朝著那處牆體裂隙走來。
為首的巡防員抬手,掌心浮起一層慘白微光,準備執行裂隙壓製程序。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牆體上那片血肉般的暗色薄膜驟然膨脹,撕裂開一道口子。數道半透明、如同凝膠一般的畸變虛影,從裂隙內部流淌而出,朝著空殼行者撲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