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備間的白熾燈管整夜沒有關。光色冷白，鋪在金屬地面上，邊緣被桌腿和儀器的影子切成一塊一塊的。
林硯從那陣短暫的淺睡里醒過來的時候，脖頸靠著牆，姿勢不對，酸脹感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後頸。
他坐直的時候脊背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摺疊過久的紙張被重新展開。
桌面上那本黑皮筆記本還是合著的，邊角壓著一小塊掰成兩半的餅乾。阿凱已經不在了，對面的牆根空著，只剩一小片被體溫焐過的地面殘留的暗痕。林硯把那半塊餅乾裝進口袋裡，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肩上，拉鏈拉到頭。
設備台那邊，蘇工還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屏幕上數值緩慢跳動著，距離上一次大波動已經過了大半夜。蘇工沒有回頭，只是在他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波形沒有異常。一夜都平穩。」
「嗯。」林硯停了一下，「陸舟呢？」
「醒著。」蘇工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改變的事實，「後半夜醒了一次，後來又坐回去了。現在還在那個角落，沒動過。」
林硯看了一眼通道盡頭的方向，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他先去了檢查點。
老周已經到了，正蹲在裝備間門口用手電檢查信號儀的接口觸點。
兩節備用電池裝好了，一台舊式信號儀，一部備用對講機，頻道設在蘇工那邊能接收到的最低頻段。
老周把每樣東西都拿起來檢查了一遍又放回去，做的很慢，像是把對裝備的信任當作出發前必須完成的儀式。
他抬頭看了林硯一眼：「新人那邊吳遠和宋時青，還在睡著。我叫了他們，起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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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多睡一會兒。」林硯說，「地面隊不趕速度，等天透亮再走就行。」
老周點了一下頭，把最後一節電池拍進背包側兜里。
裝備間隔壁，窄通道的拐角處，陳野已經蹲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了。外套拉鏈拉到頂，小臂繃帶換了新的，纏得齊整，邊緣沒有翹起來的線頭。
他手裡攥著那柄短刃，刀刃已經從鞘里抽出大半，正在用拇指的指腹沿著刃口方向慢慢推一遍。
那個動作很輕，不帶什麼力，像是在確認它還是他熟悉的那把刀。
林硯走到他旁邊蹲下，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陳野把短刃推回鞘里，抬起頭來，往通道深處某個方向看了一眼——那裡是陸舟和阿凱經常待的那段牆根。
此時晨光還沒透進來，那段牆根空著，沒有人的輪廓。
「阿凱呢？」陳野問了一句。
「不知道。」林硯說，「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了，他應該在窗戶邊上。」
陳野沒有追問。他低頭把短刃調整了一下掛的位置，重新站起來，拍掉膝頭的灰土。
通道另一頭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蘇工從設備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新的波形記錄紙，邊角沒有摺疊。
他沒有走近，只是停在門框邊緣，隔著幾步的距離，把紙卷擱在管架上。
「天亮之前不會再有波動了。信號儀能夠正常工作，至少前幾個小時能撐住。」蘇工說，停了一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數據我都記錄過了。如果不回來，至少能留下點什麼。」
林硯沒有接最後一句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陳野站在旁邊，看著那道防爆門的方向，那裡的灰色晨光還沒滲進來，門縫底下還是黑的。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陰影動了一下。
陸舟從牆根處站起來。他的外套拉鏈拉到了頂，衣領翻得很整齊。頸側那枚銀色霜花紋路在冷白光線下微微發亮，邊緣的細紋比昨夜擴散了一點，像是霜花在地面蔓延。他走到眾人幾步之外停下來，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他和林硯對視了一小段時間。
很短，眼神里沒有昨晚爭執時的那種躁動和翻湧，只有一種深層的、被壓平了的東西。
像是水在結冰之前那一段短暫的靜止，表面平靜，底下的水還是活的。
然後陸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往旁邊退了半步，把通道口的路讓得更開了一些。動作很輕，做完了就沒有再多餘地動。
這個讓步比任何話都重。
防爆門外的那一邊，灰色終於從門縫底下滲了進來，很薄的一層，落在金屬地面上，像水面反射的光。天已經亮了。
阿凱從通道另一頭走過來了。他換了一件更利落的外套，袖口收得緊，腰間多了一個小的工具包。
他走到隊伍旁邊站定，沒有比手語，只是把那個工具包的搭扣撥開又扣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表示已經準備好了。
陳野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往防爆門的方向走。
老周背起背包，跟在陳野身後半步，路過管架時把那捲波形紙撿起來卷好塞進自己外套內側。蘇工站在設備間的門框邊，沒有跟著走，只是站在那道門線以內。
林硯走在最後面，經過陸舟身側時停了一拍。他把手伸進口袋，碰了一下那半塊餅乾的邊角，然後拿出手來，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了。
防爆門開始緩緩升起。機械傳動的聲響在安靜的通道里傳得很遠，像某種巨大物體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
灰色晨光從敞開的門縫底下鋪了進來。
空氣里有細微的塵埃，在光線里慢慢浮動。
他們走過去了。
門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咯的一聲，重新鎖死了。
通道里只剩一個人站在原地。陸舟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已經合攏的門，過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來。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靠著牆坐下來，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掌心裡有一小塊昨天夜裡阿凱掰下來放在他旁邊桌上的餅乾。他一直沒有吃，一直放著。
他把餅乾握進掌心裡，貼在膝頭，閉上了眼睛。
晨光從頭頂的牆縫裡滲下來一線，落在他肩頭的衣料上，薄薄的，是今天唯一能落進來的東西。
所有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