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經消失，渾身是血的陳國強也不見了。
可那些記憶卻還在。
車禍。
山路。
翻倒的汽車。
以及陳國強最後想要說出的話。
林淵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粗糙的掌心，寬厚的手指，虎口處還有一層明顯的老繭。
這不是他的手。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指尖觸碰著陌生的輪廓。
林淵起身走到客廳牆邊一塊鏡子前，伸手擦了擦鏡面。
鏡子裡的人緩緩抬起頭。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眉眼疲憊，皮膚因為常年在外奔波而顯得粗糙，下巴留著一點胡茬。
這張臉，林淵已經見過很多次。
記憶里。
甚至夢裡。
陳國強，林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沒有驚慌。
沒有恐懼。
甚至沒有太大的意外。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鏡子上收了回來。
「這一次是變成這樣了。」
聲音也變了。
低沉，沙啞，完全不是林淵自己原來的聲音。
可林淵只是輕笑了一下，沒有繼續看下去。
他不打算繼續調查，不會去翻柜子，也不會去尋找什麼新的線索。
這幾天他做了太多這樣的事。
身份證。
駕駛證。
舊衣服。
所有能找到的東西，林淵都已經看過。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腦子裡面屬於陳國強的東西就越多，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自己究竟在找什麼。
可是現在......
林淵已經在剛剛那個場景里，得知了陳國強真正的意願。
已經什麼都不用去想了，林淵走進廚房。
老人正在下麵條，彤彤在旁邊水龍頭抵著腳洗手。
林淵咳了一聲，走過去。
彤彤回過頭。
「爸爸，等會吃麵條哦。」
林淵溫柔揉了揉她的腦袋。
「知道了，你去外面玩一會兒，爸爸來幫奶奶。」
彤彤點點頭，出了廚房。
老人在旁邊聽著沒說話，臉上露出了笑意。
林淵也沒多說，在一旁幫忙擇洗青菜。
老人往鍋里加了點水。
「咱一家好久都沒這樣子過了吧。」
林淵把青菜換到另一個籃子。
「媽，以前不都是沒時間嘛。」
「媽知道，人老了就愛發點牢騷。」
林淵笑了一下，沒有接話。把洗好的青菜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青菜，放進鍋里燙了十幾秒又撈出來，放進碗裡，三隻碗裡還分別添了煎蛋，隨後撈出麵條，再倒入麵湯，最後撒了點蔥花段。
一股清香勾起林淵的食慾，他端著兩碗面走了出去。
「彤彤，來吃麵。」
彤彤已經坐在桌子旁，睜著大眼睛擦著口水，迫不及待的樣子很討喜。
老人在林淵後面端著一碗麵笑盈盈地走出來。
「呵呵，彤彤也餓了吧。」
三人圍坐在桌邊開始吃早飯。
「媽，彤彤，咱們今天去鎮上吧。」
林淵頭也不抬。
彤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嗎？好啊去鎮上玩！」
老人放下筷子。
「你這孩子，就想著玩，你爸還沒說去做什麼呢？」
「沒關係的，媽。」
林淵擦了擦嘴巴。
「今天咱就是去玩的。」
「好耶！」
彤彤高興地快要跳起來。
「你這孩子，小心點。」
老人無奈地笑著。
「你小時候也這樣，纏著你爸帶你出去玩。」
林淵愣了一下，這句話落進耳朵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陳國強很小的時候，在院子裡纏著父親，老父親沒辦法就騎著自行車載著他去鎮子上買零食吃。
林淵笑了笑。
「那就這樣說好了，吃完飯就出發。」
......
吃完以後，彤彤已經迫不及待地站在門口。
「爸爸！」
「來了來了。」
林淵從房裡出來，換了身整潔的衣服。
老人則從屋裡拿出一點零錢揣進兜里，林淵看著她。
「媽，這是做什麼，我這裡有錢呢。」
老人笑了。
「你小子，帶點零錢在身上准沒錯。」
林淵無奈，只能點點頭。
三人出村子的時候，林淵還有點擔心。
直到他沒有再看到馬路盡頭那片樹林時，徹底放下心來。
...
鎮上比村里熱鬧得多。
街邊有賣糖果的，有賣衣服的，還有一家小小的照相館。
彤彤一路走，一路看。
看到想要的會多停留一會兒，卻又不敢開口。
林淵和老人在後面都看在眼裡，直到路過一家玩具店，彤彤腳步停了下來。
「想要這個？」
彤彤搖搖頭。
林淵輕笑。
「進去看看。」
「真的？」
「當然真的。」
彤彤一下子就跑了進去，林淵和老人跟隨其後。
沒過多久，彤彤就抱著另一個小小的布娃娃走過來，林淵卻將彤彤在外面看到的那個大一點、裝飾更好看點的布娃娃抱了過來。
「不要這個？」
彤彤遲遲沒有接。
「怎麼了？」
「國強。」
老人拍了一下林淵肩膀，示意他看價格那邊。
林淵忽然明白，這個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
他蹲下去。
「彤彤。」
彤彤抬起頭。
「沒關係的，爸爸答應過你，就買這個吧。」
「可是......」
「沒有可是了，聽爸爸的啊。」
女孩接過布娃娃，抱在懷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道：
「謝謝爸爸。」
林淵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老人在旁邊笑。
「咱們還要去哪？」
林淵想了想，然後帶著彤彤和老人去了照相館。
「三個人一起拍嗎？」
照相館老闆問道。
林淵還沒回答，彤彤便撲上來。
「對！」
出來後，老人拿著相片看了看瞧了瞧，不禁感慨：
「上一次拍照都快不記得什麼時候了，呵呵。」
於是他們去了鎮上的河邊。
去了大賣店。
又在鎮上到處逛。
彤彤說著很多學校里的事情，林淵認真聽。
老人笑，他也笑。
她們說起開心的事情，他也會附和。
彤彤走累了，擦著額頭上的汗。
林淵蹲下去，背對彤彤。
「上來。」
於是林淵背著彤彤。
「爸爸。」
「嗯？」
「今天我過得真的很開心。」
林淵看著她，溫柔地笑了。
......
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老人進屋就坐在椅子上，走了一天也累了。
彤彤雖然累，但還是很興奮，抱著新買的布娃娃和舊布娃娃做朋友。
「這孩子。」
林淵提著買的食材走進屋裡。
「媽，你休息吧，今晚我來做飯。」
老人笑著點點頭。
林淵帶著食材走進廚房，很快便響起鍋碗碰撞的聲音。
林淵站在灶台前。
擇菜。
切菜。
洗鍋。
每一個動作都很熟練。
彤彤趴在廚房門口。
「爸爸。」
「幹什麼？」
「你會做飯嗎？以前你還被奶奶趕出過廚房。」
林淵手上動作沒有停。
「小孩子別多問，等會做出來饞得你口水下來。」
「嘿嘿，好。」
老人坐在外面，看著廚房裡忙碌的男人，眼眶慢慢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