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樓404自習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江述白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量子力學導論》,書頁邊緣被翻得起了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磨出了線頭,眼底下兩團濃重的黑眼圈,像被人用炭筆描過。
凌晨一點的鬧鐘震動起來,他按掉,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
茶是下午泡的,現在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翻過一頁書。
距離考研還有一百零三天。物理系的自習室一座難求,只有404是個例外——這間教室在四樓走廊的最深處,冬天漏風,夏天漏雨,更重要的是,關於它的傳聞不太好。
據說十年前,這棟樓燒死過人。
據說每逢深夜,空教室里會有翻書的聲音。
據說曾經有個考研的學長在這裡通宵,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人縮在講台底下,問他什麼他都只會說兩個字:別去。
據說……
江述白對這些『據說』的態度很明確:據說不是證據,傳聞不是數據。入學四年,他聽過十七個版本的404怪談,版本之間互相矛盾,細節無法交叉驗證,連最基礎的事發時間都有三個說法。這種質量的信源,放在論文裡連參考文獻都算不上。
所以他占了404最舒服的座位,一占就是三個月。窗台上的灰認得他,桌斗里那顆不知哪屆學長留下的水果糖也認得他,連走廊的聲控燈都摸清了規律——只要他的腳步一踏上四樓,第一盞燈就會『啪』地亮起來,像某種沉默的迎接。
室友們覺得他瘋了。柱子——他那個三百米體測要跑兩分鐘的室友趙鐵柱——不止一次勸他:「老江,咱換個樓行不行?我聽說那樓邪性。」
「邪性是哪個物理量?」江述白當時正在畫受力分析,「單位是什麼?量綱是什麼?」
柱子被問住了,從此只在口頭上放棄了拯救他。
凌晨一點四十分,整層樓最後一個人收拾書包走了。
那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走的時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同學,你……你真不走啊?」
「我這道題還沒算完。」江述白頭也不抬。
「可是他們說,兩點以後……」
「兩點以後怎麼了?圖書館閉館,食堂關門,奶茶店打烊。」江述白翻了一頁,「對我來說,兩點以後唯一的區別是——沒人搶插座了。」
眼鏡男生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抱著書包快步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急促地遠去,消失。
世界安靜下來。
江述白寫完最後一行推導,長出一口氣,抬頭活動脖頸。然後,他注意到了那盞燈。
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
老舊燈管閃爍不稀奇,電壓不穩而已。他收回視線,繼續看書。
燈管又閃了一下。
又閃了一下。
江述白的筆尖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而是盯著書頁上那道公式,餘光留意著天花板。燈管的明滅落在紙面上,形成規律的光影變化——亮。滅。亮。滅。
他默默數著間隔。
一,一點五。亮。滅。
一,一點五。亮。滅。
間隔一點五秒,誤差不超過零點一秒。
為了排除自己默數的心理誤差,他換了個辦法:用秒表先自校一次心率,再跟著燈管的節奏打拍子,拍子落在書頁上,嗒,嗒,嗒——每一拍都嚴絲合縫地卡在明暗交替的瞬間。
人腦會騙人,但共振不會。他的節拍和燈管,鎖死了。
江述白緩緩抬起頭,直視那根燈管。它還在固執地閃爍著,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像某種脈衝信號,像——
像有人在按開關。
「接觸不良不會閃出等間隔。」他輕聲說,「電壓波動的周期也不可能這麼幹淨。」
他從筆袋裡摸出一塊秒表——這是他常年揣在身上的東西,測單擺用的,精度零點零一秒。拇指按下,計時開始。
第十次閃爍,14.98秒。
第二十次閃爍,30.01秒。
頻率穩定。周期1.5秒,約合0.67赫茲。
江述白盯著秒表上的數字,忽然意識到一件更不對勁的事:太安靜了。
十月的深夜,樓道里應該有風聲,有暖氣管道的嗡鳴,有遠處馬路的車流。這些背景噪音他聽了三個月,早已熟悉得像白噪音播放器。
而現在,它們全沒了。
安靜得像整棟樓被塞進了一隻真空罐。
然後,翻書聲響了起來。
「嘩啦。」
很輕,很緩,像有人用指尖捻起一頁紙,不緊不慢地翻過去。
聲音來自教室深處,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述白沒有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秒表,按下暫停,在心裡讀秒。
三十七秒後——
「嘩啦。」
又一聲。
他再讀秒。三十七秒。
「嘩啦。」
周期三十七秒,分毫不差。
江述白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腔里某種東西開始發燙。不是恐懼,他很確定那不是恐懼,他十二歲那年就把恐懼這個東西用完了,那是一種近乎飢餓的興奮。
規律。它有規律。
凡是有規律的東西,就可以被測量。可以被測量的東西,就可以被理解。
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如果被別人看見會覺得他瘋了的事:他趴了下去,側著頭,把耳朵貼在冰涼的桌面上,利用固體傳聲捕捉那個聲源的震動,同時舉起秒表,對著教室深處的方向。
固體的傳聲效率遠高於空氣,桌面把極其細微的振動放大後送進他的耳膜——紙頁摩擦的沙沙聲,纖維撕裂的噼啪聲,甚至還有一種極低的、類似電流的嗡鳴,藏在翻書聲的底下,像伴奏里的貝斯線。
「三層聲紋。」他在心裡記錄,「翻書聲是表層,底下還有一個持續低頻。」
「聲源定位,周期標定,樣本量三。」他小聲念叨,「兄弟,你這個翻書頻率很穩定啊。」
走廊里,突然炸開一串腳步聲和尖叫。
是住在頂樓考研的幾個學生,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書包散了一地也顧不上撿。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跑」,混亂的聲音順著樓梯井灌下來,又迅速遠去。
整層樓,十秒鐘內逃得乾乾淨淨。
江述白保持著趴伏的姿勢沒動。
翻書聲沒有停。
三十七秒一輪,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種垂死之物的脈搏。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終於轉過頭,看向教室深處。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
白裙子。長頭髮。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書。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穿過她的身體,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毛邊模糊的影子。她的指尖停在書頁上,每隔三十七秒,輕輕翻動一頁。
江述白眯起眼睛,做了第二組觀測:她『翻書』的時候,桌上的影子沒有變化,影子是固定的,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而她的動作疊加在照片上,兩套視覺信息彼此獨立。
實體不參與成像。他默默記下。也就是說,他看到的『她』,不是反射光進入視網膜的結果。那是什麼在直接刺激他的視覺神經?
教室里沒有風,她的頭髮卻在緩慢地飄動。
燈管還在閃。1.5秒一次。明暗交替間,她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透明,像一段接觸不良的全息影像。每一次燈管暗下去,她的輪廓就清晰一分;燈管亮起來,她就淡去一分——她的顯影和燈管,頻率鎖相,相位相反。
江述白站在原地,和她隔著七排課桌對視——如果她低垂的頭顱也能算『視』的話。
他感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指尖發麻,胃部收緊。身體在尖叫著報警,每一個細胞都在催他逃跑。
但他的大腦,那個被泡透了傅立葉和麥克斯韋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顯影有頻率,翻書有周期,光影有衰減規律。
這不是神跡。這是一個物理系統。
「自我介紹一下。」江述白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像話,「江述白,物理系,大四。你占的是我慣常觀測——不是,慣常自習的教室。」
白衣的影子翻書的手,停了。
「按照規矩,我該跑。」江述白慢慢地說,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寫不出字的記號筆,在掌心轉了一圈,「但是規矩是觀察樣本不足的產物。我觀察你三個月——準確地說,是你觀察我三個月,而我今天才拿到你的數據。」
他舉起秒表,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發亮的眼睛。
「所以,學姐,你先別急著殺我。」
「我這個實驗,還差一組對照數據。」
翻書的影子,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長發向兩側滑落。
頭髮下面,沒有臉。
沒有五官,沒有皮膚,只有一片平如鏡面的空白,映著燈管明滅的冷光,像一張被橡皮擦抹掉的素描。
江述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因為他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胸前。白裙的左襟上,別著一枚校徽,金屬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藍底,金字,老式的麥穗環繞圖案。
江述白瞳孔微縮。這枚校徽他認得,校史館裡陳列著,是學校的第三代校徽。
十年前,就已經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