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你了」這口型,江述白沒告訴柱子。
他從那句口型里讀出的信息太多了:那個「失蹤」的實驗員認識他,或者說,認識「觀測者」這一類人。十年前它失蹤,十年後它回來確認下一個觀測者是誰。這種定向的、有邏輯的行為模式,讓江述白心裡警鈴大作。
詭異不可怕,可怕的是詭異有「下一步」。
周四上午,他做了一件事:先去了趟校醫院檔案室,藉口「課題調研」,調出了十年前明德樓火災前後三個月的在校學生病假記錄。
他翻了整整一個小時,在那一年的檔案里,找到了沈青梧的名字——病假條,從火災前三個月開始,密密麻麻,頻率越來越密。原因欄寫得含含糊糊:失眠、頭痛、記憶力減退、注意力難以集中。
江述白看著那些病假條,手指在紙面上停住了。
她當年也住過404。她當年也被「吃」過。而她沒有逃出去,火災發生時,她被困在了那棟樓里。
「學姐,」他低聲說,「你當年查到的,是不是就是這個東西?」
然後他去找輔導員周雅琴,申請進女生宿舍。
「江述白,你再說一遍?」周雅琴端著茶杯,表情像在看一個變態,「你,一個大四男生,要去女生宿舍樓,查一個'以秩序為食的東西'?」
「周老師,我拿人格擔保,我絕對不是去看女生的。」
「你拿人格擔保,你的人格在我這信用評級本來就不高。」
江述白從書包里抽出列印好的材料,一張張擺在辦公桌上:值班登記殘頁的掃描件、舊校報合影、老實驗樓的定位記錄。
「明德樓火災的死者沈青梧,生前住女生宿舍樓404室。」他指著材料,「火災後那間寢室被封,現在是倉庫。可半個月前,404搬進去了四個新生。周老師,您應該收到過她們的反饋。」
周雅琴的動作頓住了。
她沉默了幾秒,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文件,四個學生的請假單。每個人的理由都不同:失眠、頭痛、低燒、情緒低落。但請假單的日期,密集地排在一起。
「我以為只是她們水土不服。」周雅琴說,「大一的女生,剛開學,想家,失眠,都正常。」
「正常的事不會四個一起發生。」江述白說,「周老師,我需要以'宿舍電路檢查'的名義進去看一眼。您陪同,全程開著門,我絕不碰任何私人物品。」
周雅琴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行。就十分鐘。」
下午兩點,女生宿舍樓404室。
門打開的時候,江述白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十月的午後,窗外陽光正好,宿舍里卻透著一股黏稠的、揮之不去的滯澀感,像進了停屍間。不對,他自我糾正,像進了圖書館的珍本庫。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舊的、紙墨混合的悶味。
四張床。兩個女生坐在下鋪,看見周雅琴身後的江述白,都愣住了。
「老師,這是……」一個短髮女生小聲問。
「後勤的,檢查電路。」周雅琴面不改色,「你倆先坐著,就看看插座。」
江述白拎著萬用表,裝模作樣地蹲到牆角的配電箱前。他的目光在宿舍里飛快地掃了一遍,越掃越心驚。
四張書桌,四個區域。左邊的兩張乾淨整潔,書本碼得整整齊齊;右邊的兩張,桌面上攤著沒收拾的草稿紙,但筆跡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作業本翻開,只寫了兩行就停了,筆帽都沒扣。
「短髮的那個,書桌很整潔。」他低聲對周雅琴說,「右邊的兩個,桌面亂,但不是'懶得收'的亂,是'收不動'的亂,她們開始丟三落四了。」
周雅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變。
「上周她們班數學測驗。」她說,「全寢四個人,成績全部下滑。其中一個女生以前是班上前十,這次掉到三十名開外。我跟她談過,她說她'腦子轉不動了'。」
「不是轉不動。」江述白蹲在配電箱前,萬用表的屏幕閃著,「是她的'秩序'被人吃掉了。」
他站起來,把萬用表舉到宿舍中央,環視一圈,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晰。
「我先問一句——你們四個,最近有沒有人老是做夢?夢見自己在背書,背不出來,急醒?」
四個女生齊齊變色。打寒戰的那個上鋪女生顫聲說:「你怎麼知道?我連著做了三天夢,夢裡的內容一模一樣……是高中背的課文,可我就是背不出來,然後會被嚇醒。」
「噩夢、健忘、背不出課文。」江述白點頭,「全對上了。別慌,有症狀,說明還能檢測。真正麻煩的是沒症狀的——'秩序'被吃光的人,會連'自己生病了'這個念頭都忘記。你們還記得住噩夢,說明它'胃口'還沒大到那個程度。」
「熱力學第二定律,孤立系統的熵永不減少。翻譯成人話,任何封閉系統,只會從有序走向無序,就像你的房間,不收拾,只會越來越亂,不會自己變整齊。」
四個女生和輔導員一起看著他,表情各異:兩個茫然的,一個若有所思的,還有一個坐在上鋪的女生,忽然打了個寒戰。
「可這個世界有個例外:生命。薛丁格在《生命是什麼》里說過一句很著名的話——生命以負熵為食。」江述白說,「生物體靠'吃'負熵——吃食物,吃能量,吃秩序,來維持自身的低熵狀態。我們的專注力、記憶力、規律的生活,本質上都是'秩序'的表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張潦草的書桌上:
「這間宿舍里,現在有東西在'吃'。吃的是四個人的秩序。你們的噩夢、健忘、成績下滑、覺得腦子轉不動。不是你們病了,是有人把你們腦子裡的'低熵存款',一筆一筆地提走了。」
短髮女生臉色刷地白了:「你說……我們宿舍有鬼?」
「比鬼麻煩。」江述白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工具包,「鬼是文化概念,這個是有能量輸出的物理實體。它靠吃秩序存活,就一定有'進食'的規律,我們就能找到它的老窩。」
周雅琴終於忍不住了:「江述白,你說得頭頭是道,可這裡是女生宿舍,你還能在這抓鬼不成?」
「不是抓鬼,是釣魚。」江述白蹲下身,打開工具包,裡面的東西讓周雅琴和四個女生都愣住了:六隻小巧的壓電蜂鳴器,一排電池,幾卷絕緣膠帶,還有一台破舊的錄音機。
「它靠吃秩序活著,那就給它準備一頓秩序盛宴。」江述白說,「我從柱子的工具箱裡借了六隻蜂鳴器,用膠帶固定在宿舍四角和床架下,讓它們按照同一個節拍、同一個相位、同一個強度發聲。規則、穩定、可預期。這是我能製造的最低熵的環境。當周圍環境的秩序濃度太高,它這個'以亂為食'的東西就會變得極其痛苦,痛苦到不得不現出原形,去找真正的'食物'。」
他蹲在地上,一邊布線一邊自嘲地補了一句:「說白了,就是給它布一桌'規矩宴'。它要麼出來掀桌,要麼被規矩噎死。」
柱子搬著一箱子工具爬樓梯的時候,氣喘吁吁:「江哥!你讓我一個一米九的大老爺們扛著這一箱子,穿過半個女生宿舍樓,你知道有多少人看我嗎?!」
「回頭給你介紹對象。」江述白頭也不抬。
蜂鳴器矩陣很快布好了。江述白按下開關,六隻蜂鳴器同時發出頻率相同的「嘀——嘀——」聲,節奏精準得如同節拍器。宿舍里那層黏稠的滯澀感,肉眼可見地開始波動,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
第一分鐘,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分鐘,上鋪那個打寒戰的女生,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它……它在那!」她指著窗台,聲音發抖,「窗簾後面,剛才有一隻手,白白的,特別長!」
江述白和柱子同時看過去。窗簾安安靜靜,什麼也沒有。
「你確定?」江述白問。
「真的!就剛才,就在窗簾縫裡!」
江述白盯著窗簾看了三秒,沒有走過去掀開,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萬用表。波形上,高頻毛刺出現了,不是筆仙那種斷續的毛刺,是密集的、成片的、幾乎糊滿整個屏幕的雜波,像一鍋沸騰的粥。
他嘴角微微勾起。
「魚兒,咬鉤了。」
蜂鳴器的規則聲場還在繼續,那層黏稠的滯澀感卻在劇烈地翻滾、收縮,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終於要現出原形了。
宿舍里的燈,開始閃。
江述白放下萬用表,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來吧。你藏了十年,該出來對質了。」
窗簾,無聲地飄了起來。
窗台上,一個由無數紙頁碎片拼成的輪廓,正緩緩地、緩緩地成型。課本的封面、撕碎的習題冊、泛黃的試卷,像一群被線穿起來的紙偶,在窗台上堆砌成一個「人」的形狀。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一聲,是幾百聲。幾百個不同的聲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同時從那個紙拼成的輪廓里湧出來,它們用幾百張嘴的混響,齊聲背誦出來一段熟悉的話:
「正弦函數的圖像是過原點的周期函數,周期為2π。「
柱子腿一軟,差點跪下:「它、它也會背公式?!」
江述白盯著那個課本集合體,眼底的光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太熟悉這段話了。
這段話,三天前,他在404自習室里,對著另一個「它」,吼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