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的同志準時出現在周一下午兩點。
周末兩天,江述白沒閒著。他把學姐線的數據全部歸檔,病假條掃描件、值班殘頁、校徽照片、《詭異三定律》初稿。拷進一個命名為「第0號樣本」的加密文件夾,備份三份。然後他做了件更出格的事:把那天夜裡那輛越野車的車牌號,抄下來發給了沈知微。
「幫我查這個車牌的歸屬。」他留言,「如果查不到,說明它的號段被處理過,那本身就是答案。」
沈知微回得很快:「查到了,掛在一家物業公司名下。物業公司的法人,同時掛著一家安防技術諮詢公司。有意思。」
周一下午兩點,他坐在輔導員辦公室里,看見那兩位教育局的同志推門進來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八成把握:這倆人,和那輛車,是一夥的。
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都穿著熨得筆挺的深色夾克,拎著黑色公文包,笑起來很和善,像兩個標準的、勤懇的基層幹部。高個兒的自我介紹叫老陳,矮個兒的姓周。周雅琴把他們引進辦公室的時候,江述白注意到老陳在進門的一瞬間,目光迅速掃了一遍辦公室的牆角、窗台、天花板。
「江同學,」老陳笑眯眯地坐下,「是這樣的,教育局這邊在做校園照明系統的節能改造普查,明德樓是重點,你呢,是長期在明德樓自習的學生,想請你聊聊用電情況,比如,那棟樓的燈,有沒有什麼異常?」
江述白在心裡默默翻譯了一下:學校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找最後一個目擊證人了。但他面上不動聲色:「燈啊,有一根老是閃。」
「閃?」老陳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樣的閃?」
「沒什麼規律,可能電壓不穩。」
「你再想想,」老陳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循循善誘,「那晚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能跟我說說。」
江述白認真地想了想:「我那天通宵刷題,凌晨兩點左右,燈管開始閃爍,翻書聲每隔一段時間出現一次,然後我下樓的時候迷了路,繞了會兒又走回來了。」
他說的都是真話,但真話里藏著一半:他絕口不提超度、不提拓撲破牆、不提負熵陷阱。他把幾次經歷,都包裝成了規律。
老陳的眼睛越聽越亮,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就在他以為江述白要全盤托出的時候,江述白忽然反問了一句:
「對了陳老師,你們做照明普查,帶萬用表了嗎?」
「帶了帶了。」老陳從包里掏出儀表,「你看,我們這行嘛,都靠這個吃飯。」
江述白接過來掂了掂。黑色外殼,工業級防摔膠套,接口是軍規五針航插,這玩意兒他只在實驗室見過,國產專業級,光這一台,抵得上他三個月生活費。
「陳老師,」他把萬用表遞迴去,表情誠懇,「你們教育局,挺捨得花錢啊。」
「……響應國家節能減排號召嘛。」
江述白點點頭,沒有追問。但他已經在心裡把老陳從頭到腳重新評估了一遍:夾克熨燙的褶子筆直如刀,鞋底是靜音軟膠,公文包里有金屬件的撞擊聲,那聲音太乾淨了,不像是鑰匙。
他在做外圍勘察。專業的,訓練有素的,但級別不高的外圍。
真正的核心成員,不會用教育局這種過時的掩護詞。
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老陳問得越來越細,江述白答得越來越官方,兩人像打太極,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
但江述白心裡,已經把老陳的提問順序背下來了:先問時間(那晚幾點),再問場景(在哪個教室),然後問細節(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最後問影響(後來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這套順序他太熟了,標準觀測模板。觀測報告的第一章,永遠按時間-地點-現象-影響排列。他大三做實驗的時候,就按這個格式寫過二十份觀測記錄。
教育局普查照明的人,不會按觀測報告模板提問。
「陳老師,」江述白忽然打斷,「您剛才問我,那晚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您指的是哪方面的不對?是身體,還是心理?」
老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反問:「都、都可以說說。」
「身體沒有。」江述白老老實實,「心理也沒有。我就覺得那晚燈管閃得挺規律,記了個數據,回去睡覺了。」
老陳的嘴角抽了抽。這個回答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任何可以被評估的信息量。他盯著江述白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江同學,你挺有意思的。」
「我挺沒意思的,就是愛學習。」江述白也笑,「陳老師,您也挺有意思的,教育局的人,問我心理上有沒有覺得不對,這問題聽著,像心理諮詢師問的。」
矮個子老周幾乎沒開口,全程在包里按手機。江述白用餘光數過,老周低頭按了七次,每次屏幕亮起的間隔都很規律:四秒,四秒,四秒,七秒,四秒,四秒。
前面五次間隔四秒,第六次七秒,那一下他停頓了,是在聽什麼指令。第七次又恢復四秒,是確認。
「四秒一次,」江述白在心裡記下,「像在打卡簽到。間隔穩定得像儀器,不像在聊天,像在傳輸數據。」
他拿不準那是不是錄音,但他注意到老周包里的那支筆,筆帽上有一個極小的攝像頭。
「那行,」老陳最後站起來,笑著拍拍江述白的肩膀,「江同學,今天謝謝你啊,你提供的用電情況,對我們很有幫助。要是你再想起什麼,隨時打這個電話。」
他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江述白接過來一看:白底黑字,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沒有單位,沒有抬頭,連個logo都沒有。
江述白捏著那張名片,忽然笑了。
「陳老師,」他說,「您這張名片,比我們學校的列印店都乾淨。」
老陳的嘴角抽了一下:「……單位還在改制,先印了臨時的。」
「理解理解。」江述白把名片收進胸袋,一臉誠懇,「教育口嘛,改革陣痛。」
送走兩位同志,周雅琴關上門,長出一口氣:「可算走了。這倆人真是來查照明的?我怎麼覺得像查案子的……」
「周老師,」江述白忽然問,「您覺得,他們像教育局的嗎?」
周雅琴愣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教育局普查照明,不會帶軍規萬用表,不會問你那天凌晨兩點看到了什麼,更不會……」江述白頓了一下,「拿著一張沒有單位抬頭的名片,就敢自稱教育局。」
周雅琴的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他倆有問題?」
「他倆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確定一件事。」江述白把那張名片抽出來,對著窗外的光端詳,「他們調查我的時候,很專業。這種專業,不來自教育,來自監測。」
「他們跟蹤你?」
「不是跟蹤。」江述白搖頭,「是評估。我就像他們評估的樣本,他們是來給樣本打分的。分數夠高,就有下一輪接觸。分數不夠……」他沒說下去,但周雅琴聽懂了:分數不夠的樣本,大概率不會只當沒看見。
傍晚,江述白把名片拍了照,發給了沈知微,附一行字:幫我查查這個號碼的歸屬,重點查機主背景。
然後他背起書包,打算去老實驗樓外圍再轉一圈。柱子昨天說,那裡的封條好像比上周更白了些。他當時沒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封條褪色是老化,老化只會越來越深、越來越黃,怎麼會更白?
走到老實驗樓外圍,他還沒靠近,柱子已經蹲在草叢裡朝他招手:「江哥!你過來看!」
江述白走過去。柱子指著樓梯間背面那扇鐵門:「你看那兩條封條,上周看還是黃褐色的,今天就白了一大片!而且你看邊緣,跟燒焦了一樣,黑乎乎的,可摸著是涼的。」
江述白蹲下來,湊近了看。封條上的字跡幾乎完全褪沒了,紙張邊緣呈現出一種焦枯的灰白色,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吸走了顏色。他掏出手機,對著封條拍了幾張特寫,放大之後,能看見紙纖維的紋路里,滲著一種極淡的、暗紅色的脈絡,像枯葉的葉脈。
「這不是褪色。」江述白說,「是抽乾。紙的顏色、纖維的韌性、甚至紙里存的水分,都被抽走了。這封條不是在老化,是在失血。」
他把手按在封條旁邊,感受了一下。
「涼的。」他說,「整個鐵門周圍,溫度比四周低至少三度。這種局部降溫,上次出現在404宿舍,那個以秩序為食的東西現身之前。」
「你是說……裡面那東西,跟404那個是同一路貨色?」
「比它大得多。」江述白站起來,望著那扇鐵門,聲音很沉,「404那個,吃的是四個女生的秩序;這個,吃的是整棟樓的封禁。它不吃人,它吃鎖,鎖被吃光的那天,它就出來了。」
他話音剛落,鐵門裡,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嘩啦。」
翻書聲。
和404那晚一模一樣,37秒一輪的翻書聲。在這棟廢棄十五年、被焊死的鐵門裡,有人——有東西——在翻書。
江述白和柱子對視一眼,兩人的臉色都白了。柱子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江哥……它、它也在自習嗎?「
「不。」江述白盯著那扇鐵門,目光幽深,「它是在倒計時。它知道封條快撐不住了,它在等。翻書聲是它的節拍器,就像學姐當年一樣,在數著日子,等那個時刻到來。」
「什麼時刻?」
「不知道。」江述白說,「但學姐臨走前告訴我了,樓里的東西都醒了,因為上面先醒了。她說的樓里的東西,大概就是它。」
夜風卷著爬山虎的葉子,從鐵門縫隙里吹出來。江述白站在風裡,第一次覺得,這棟廢棄十五年的老樓,像一頭正在慢慢睜開眼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