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沒彈完的旋律,江述白用了一整夜去思考。
他把柱子哼的調子和琴房的錄音反覆比對,確認是同一支曲子之後,又做了件更出格的事:第二天白天,他帶著沈知微和柱子,撬開了藝術樓琴房的門。
「老江,」柱子壓低聲音,「咱們昨天半夜偷聽,今天白天撬鎖。你是不是對違法有什麼執念?」
「琴房是公共教室,鎖是生鏽的老鎖,門是學校財產。」江述白一邊用鐵片撥鎖芯一邊說,「我這是在維護校園公共安全,懂嗎?這叫社會責任。」
「……你以後當律師肯定比我爸工地上那個法務能賺。」
江述白咔地一聲撥開鎖,「進來了。」
琴房白天的樣子,和深夜完全是兩副面孔。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鋼琴上,木質的琴身泛著溫潤的光。窗台上落著薄薄一層灰,牆角立著兩個發黃的儲物櫃,裡面是歷年音樂課用的節拍器和散頁樂譜。
江述白直奔那架鋼琴。
老式的立式鋼琴,琴身的漆已經剝落了幾處,露出底下的木色。他蹲下來,掀開琴蓋,低頭看了看琴弦,鋼製琴弦,纏弦和裸弦交錯,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冷光。
「柱子,把你那套磁阻探頭拿出來。」
柱子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小裝置:一個線圈繞成的探頭,接在萬用表的信號輸入端,改裝自他上個月在廢品站淘的硬碟磁頭。江述白把探頭貼近第一根琴弦,沿著弦身緩緩滑動。
萬用表的屏幕上,波形跳了一下。
「有了。」江述白說,「鋼是鐵磁材料。琴弦被彈奏的時候,弦身會發生微小的形變和振動。這種應力,會在鐵的晶格上留下磁化的痕跡。就像磁帶記錄聲音,硬碟記錄數據,這根弦,記錄每一次被彈的力度、位置和時間。」
「琴弦是……硬碟?」柱子眼睛瞪圓了。
「是這架琴的硬碟。」江述白說,「一台用了十年的舊鋼琴,等於一塊存了十年演奏記錄的大容量硬碟。沒人清空過它,沒人刪除過它,它記得每一次觸摸它的手指。」
他逐弦掃描。低音區的纏弦,磁化痕跡稀疏、凌亂。那是歷年學生亂彈留下的雜訊,波形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中音區的琴弦,痕跡稍微整齊一些,能看出固定的練習曲目,但密度正常,是普通的使用痕跡。直到他掃到高音區,第三根弦的時候,波形忽然變得極其規律。
「這根弦的磁化痕跡,密度是別的弦的幾十倍。」江述白的呼吸屏住了,「它被反覆彈過,不是練習,是同一段旋律,重複彈奏。我數一下這個磁化脈衝的間隔……」
他把探頭來回掃了兩遍,確認不是儀器誤差,才繼續說:「上千次。這根弦上,記錄了同一段旋律,被彈奏了上千次。你看這個脈衝的形狀。每一下的力度幾乎相同,間隔穩定,說明是同一個人,用同樣的指法,反覆彈同一段旋律。這不是練琴,這是纂刻,像把一支曲子,用指甲刻進木頭裡。」
「上千次?」沈知微說,「什麼人會把同一段旋律,在十年裡彈上千次?」
「不一定是十年裡。」江述白說,「磁化痕跡是有時間戳的,磁化強度會隨時間衰減,越早的痕跡越弱,衰減曲線是已知的物理規律。我把衰減曲線拉出來看,這段旋律的痕跡,絕大多數集中在同一個時期——十年前。十年前,有人在這根弦上,把這支曲子,反覆彈了上千次。」
「你確定這上千次,不是十年裡陸陸續續彈的?」沈知微追問,「磁化強度的衰減曲線,誤差範圍有多大?」
「誤差我估過,在正負三個月以內。」江述白指著波形上的數據點,「你看這些點,密集地擠在十年前的同一個窗口期里,時間跨度不超過半年。一個人,在半年的時間裡,把同一段旋律彈了上千次,平均每天至少彈五遍。不是偶爾想起來彈彈,這是每天固定練。」
「十年前……」柱子喃喃,「又是十年前。」
「而最後的痕跡——」江述白的聲音低了下去,「磁化強度衰減最小的一次,時間戳在十年前的十一月十八日,火災當夜。」
琴房裡安靜了。
陽光照在琴弦上,銀灰色的冷光里,像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還在弦上輕輕撫過。
「十年前十一月十八日,火災當夜。」沈知微輕聲說,「有人彈完這段旋律的最後一小節,然後,那場火就燒了起來。」
「我們查到過:沈青梧是物理系大三,火災時在校。」江述白說,「舊校報合影里,第三排那個白裙子的身影,是她。她生前最後三個月,在404宿舍被熵食啃過,可沒人說過,她還會彈琴。」
「你懷疑這支曲子是她的?」
「不是懷疑。」江述白已經走到琴譜架前,伸手抽出琴譜架里夾著的一本舊樂譜。樂譜的封皮發黃,邊緣捲起,翻開首頁,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個名字:
沈青梧。
江述白把樂譜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的右下角,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像是隨手寫的備忘,又像是刻意留下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鋼筆字,筆跡和扉頁上的名字一致:今天它又來聽了。
沒有日期。但江述白認得那個又字,它寫得很重,筆畫幾乎要劃破紙背。他把紙條舉到光下,對著窗外的陽光眯起眼:紙的背面,被筆尖壓出一道深深的白痕,是反覆寫過、又反覆劃掉的痕跡。她不是第一次寫這句話。她寫了很多次,又劃掉了很多次,最後只留下這一張。
「她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江述白輕聲說,「她在糾結要不要把這件事寫下來。寫了,怕沒人信;不寫,怕沒人知道。最後她留了這一張,留給後來人看。」
「她把自己當成了……告密者?」
「不。」江述白搖頭,「她把自己當成了證人。一個物理系的學生,發現自己身邊有個在聽琴聲的東西,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記錄。她在用她唯一擅長的方式,留下證據。」
「它又來聽了。」他輕聲重複,「又——說明這不是第一次。它聽她彈琴,聽了很久。」
「它?」柱子問,「它是什麼?是這個琴房的詭異嗎?」
「更早。」江述白說,「如果這支曲子在火災前就被聽了很多年,那這個它,在沈青梧生前,就已經在聽她彈琴了。她可能知道它在聽,所以她練琴練得越來越晚,越來越用力。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試探那個在聽的東西。」
「她在……釣魚?」
「或者,她在求救。」江述白說,「一個物理系的學生,發現自己身邊有個在聽的東西,上報無用,調查無門。她能做的,只剩把琴彈響,讓它知道,有人在看著它。」
他低頭,視線落在那行今天它又來聽了上,沉默了。
「那這支曲子……」沈知微說,「就是她的信號。她反覆彈上千次,是想讓它聽明白什麼。」
「她彈了上千次。」江述白說,「可火災之後,磁記錄上,這支曲子,還在被彈。」
「什麼?!」
「衰減曲線顯示:火災之後的十年裡,這支曲子被彈過很多次,一直彈到現在。」江述白抬起頭,目光落在琴鍵上,「火災之後,沈青梧死了。可這支曲子,還在被人彈。」
「……彈琴的不是人?」
「彈琴的不是人。」江述白說,「是它。它聽了她十年的琴,然後在她死後,學會了她的琴。」
他蹲下來,指尖輕輕點著琴鍵:「你想想它的邏輯,它聽了她十年,是因為她彈的曲子對它有意義。她死後,它失去了演奏者,但它記住了演奏本身。於是它自己彈,一遍一遍,用零誤差的完美,復刻她的曲子。它不是在練琴,它是在守這支曲子,守到那個演奏者回來。」
「一個詭異……在給一個人守曲子?」柱子聽得後脊發涼,「它到底圖什麼?」
「它圖那支曲子。」江述白說,「沈青梧的曲子,是它的食物。它以演奏秩序為食。她活著的時候,它聽她彈,吃她的演奏秩序;她死了,沒人彈了,它就只能自己彈,自己吃自己的演奏。它被困在了她彈的曲子裡,出不去,也停不下來。」
「所以它彈得那麼完美——零誤差,零抖動。因為它不是練出來的,是復刻出來的。它把她彈琴的樣子,刻進了每一根琴弦里。它是她曲子的囚徒。」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一個吃了她十年琴聲的東西,最後成了她曲子的守墓人。這算執念,還是算……遺產?」
「它等她回來。」沈知微說。
「它等她回來。」江述白說,「我們得讓它知道,她回不來了。或者說,她回來了,只是回來的方式,不是它等的那樣。」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根記錄著上千次演奏的琴弦,弦身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