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退一步,站在宿舍中央,隔著兩米看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紋絲不動地回看他。他抬手,鏡中人抬手;他歪頭,鏡中人歪頭,所有的動作,都完美同步。
只有眨眼,慢了大約三秒。
「不是鏡子裡的人慢了。」江述白盯著鏡面,輕聲說,「是我看他的方式,被延遲了。我眨眼的瞬間,鏡子裡確實同步眨了眼,但我接收到他眨眼'這個信息,晚了三秒。」
他掏出手機,用慢動作模式對著鏡子錄了十秒,然後逐幀回放。
第一幀,他眨眼。
第N幀,鏡中人才眨眼。
中間,恰好隔了三秒。
「三秒。」江述白把這個數字寫進備忘錄,然後他抱著鏡子,一路小跑衝進了物理系實驗室。
「老江!你抱著鏡子跑什麼?!」柱子追在後面,「宿舍的鏡子鬧鬼了?」
「不是鬧鬼,是延遲。」江述白把鏡子往實驗台上一放,抓起示波器和高速攝影機,「全宿舍的鏡子,影像都比真人慢三秒。我要測出來,這個三秒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慢三秒……」柱子跟在後面,聲音發虛,「那我剛才在陽台照鏡子,看到的我是三秒前的我?那我要是剛才摔了一跤,鏡子裡的我還站得好好的?」
「理論上,三秒前你確實還站著。」江述白頭也不回,「所以鏡子裡的你,確實還站著。你現在是安全的,它記錄的,是過去。」
「那要是它突然開始記錄未來呢?」柱子小聲問。
江述白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那才是真正該跑的時候。」
當晚,實驗室里燈火通明。
江述白架起高速攝影機,每秒240幀,對準鏡子,然後在鏡子前做了一系列動作:拍手、跳起、轉圈、打響指。每一幀畫面都記錄下兩個時間點:動作發生的時刻,和鏡中影像復現這個動作的時刻。
沈知微坐在旁邊,一幀一幀地核對時間戳。兩個小時後,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延遲恆定。不是三點一秒,不是二點九秒——是三秒整,精確到毫秒。」
「三秒整……」江述白說,「一台機器,如果它的延遲是大約,說明是故障;如果它的延遲是精確到毫秒,說明——」
「是協議。」沈知微接話,「是設計好的參數。三秒,不是誤差,是設定值。」
「設定值。」江述白重複著這三個字,腦子裡飛快地翻湧著之前所有的數據,「三秒……三秒……」他忽然停住,聲音發緊,「老實驗樓門口那次。白大褂殘影在鏡頭前停頓的時間——正好三秒。」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監控里的殘影,停頓三秒,是在確認觀測者。」江述白說,「鏡子裡的我,延遲三秒,是在復現觀測者。兩個不同的事件,同一個三秒,說明它們用的是同一個幀率在運行。」
「幀率?」
「對。」江述白走到白板前,畫了一條時間軸,「我們生活的世界,可以看作一個高幀率的連續流,眼睛每秒接收幾十幀畫面,大腦把它拼成連續的現實。而鏡中世界,如果它存在的話,運行在一個極低幀率上。」
他畫了第二條時間軸,上面只有稀疏的幾個點:「如果鏡中世界每三秒才刷新一次,那它看到的現實,就是每三秒一張的快照。它不是一個連續的世界,是一串三秒一格的幻燈片。它復現你的時候,永遠比你落後一格,落後三秒。」
「所以,鏡子裡的三秒延遲,不是它慢了,是它的採樣率比我們低。」沈知微的眼睛亮了起來,「就像監控那次,25幀拍不到高頻閃現的殘影,因為採樣率不夠。我們的眼睛,和鏡中世界的採樣率不一樣。」
「對。」江述白說,「我們看鏡子,是高幀率看低幀率,所以能看到它的卡頓,看到它落後三秒。而它看我們,是低幀率看高幀率,它看不全我們的動作,只能看到快照。就像你用手電筒照快速旋轉的風扇,看到的不是連續的扇葉,而是一格一格的定格。」
「那鏡子裡那個慢三秒的我……」
「是它對我快照的復現。」江述白說,「它每三秒,拍一張我的瞬間,然後拼成一個慢三秒的我,放在鏡子裡。它不是在複製我,它是在重放我。」
「重放?」柱子打了個哆嗦,「就像……錄像帶?」
「就像錄像帶。」江述白說,「而錄像帶,是可以倒回去看的。它手裡有我們所有人的錄像帶,慢三秒的鏡子,就是它在倒帶給我們看:看,你們每個人的過去,我這兒都有存檔。」
「它存檔幹嘛?!」
「還沒想明白。」江述白誠實地說,「但有一點很明確,它每三秒給全世界拍一次照,這件事,已經不是鬧鬼的範疇了。它在建立一份檔案。檔案里裝的是什麼,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檔案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為了看看才建的。」
就在這時,實驗室里的手機同時響了。
三人打開群聊,全是同一條消息,在校園各個群里瘋傳:「大家注意!女生宿舍的鏡子,照出來的人會比本人慢三秒!已經有人親眼看見了!」
配圖是一段視頻:一個女生對著宿舍鏡子,先是用力揮手,然後突然把手機懟到鏡子前,視頻里,鏡子裡的她,揮手動作整整慢了半拍。
評論區炸了。有人喊快跑,有人喊碎鏡驅邪,有人發我已經把宿舍的鏡子都用報紙糊上了。
「恐慌蔓延了。」沈知微說,「按手冊的SOP,恐懼值正在全樓飆升。」
「越怕,它的供能越足。」江述白盯著視頻里那個慢半拍的身影,聲音發沉,「它選在這個時間點亮相,在我們處理完琴房之後。它在蹭我們引起的關注度。」
「它是故意的?」
「它是順勢而為。」江述白說,「恐懼是它的糧草,而關注度是恐懼的放大器。它出現在所有人都開始傳鬧鬼的時候,等於把全樓的恐懼,都接到了自己的糧倉上。」
柱子舉著手機,忽然喊了一聲:「老江!你看這個帖子——我室友說,她剛才照鏡子,鏡子裡的她對她笑了一下。可她本人沒笑。底下八百多條回復,全在說我也看到了。評論區已經有人開始教大家閉眼碎鏡法了!」
「閉眼碎鏡法?」
「就是閉著眼睛把鏡子砸了,說這樣鏡子裡的人就來不及學你的臉!」柱子念著念著,自己都覺得離譜,「還有個帖子教人給鏡子貼紅紙的……老江,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恐懼催生迷信,迷信催生更多恐懼。」江述白說,「這就是它要的,全樓的人都在怕鏡子,那鏡子裡那個東西,今晚就能吃飽。」
他關掉手機,重新看向那面鏡子。
「但有一點,它算漏了。」江述白說,「它以為我們是怕它的,可我們組的SOP第一條就是:先測量,再決定怕不怕。」
「你要測什麼?」
「測它。」江述白走到鏡子前,和鏡子裡那個慢三秒的自己對視,「它每三秒刷新一次,那它的刷新瞬間,就是它最專注的時刻。我要在那零點幾秒里,看清它到底在幹什麼。」
他舉起高速攝影機,對準鏡子,開始等待下一個刷新點。
凌晨兩點十七分,鏡子裡那個慢三秒的江述白,忽然不再延遲了。
它眨眼的瞬間,和江述白本人,嚴絲合縫。
江述白和鏡中人對視著。他一動不動,鏡中人也不動。就在他準備按下快門的那一秒,鏡中人,先笑了。
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快得像幻覺。
但它確實笑了。
在江述白本人沒有任何表情的前提下。
鏡子裡的那個人,在模仿他,但現在,它不裝了。
江述白沒有動。他舉著高速攝影機,和鏡子裡那個笑得恰到好處的自己對視。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如果他的手指再快零點幾秒,就能拍下那個笑容的完整過程,但它算準了快門的時間,在他的手按下之前,把笑容收了回去。
「你在跟我玩觀測競賽。」江述白輕聲說,「你也在測我,測我的反應速度,測我的恐懼值,測我看到你笑了之後,會不會抖。」
鏡子裡的人,安安靜靜地回看著他。三秒後,它眨了一下眼,這一次,和江述白同步。
「我沒抖。」江述白說,「我錄下來了。你剛才那個笑,是我的第一份樣本。」
他放下攝影機,退後一步,朝鏡子裡那個自己點了點頭,像在跟一個認識的人打招呼:「下次見面,我們好好聊聊。」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但江述白注意到,它離開鏡面中心的位置,比剛才偏移了兩厘米。
它在退。
或者說,它在記錄完他之後,收起了自己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