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東到的那天晚上,江述白接到的不是會面通知,是一份測試。
「這是我們局的一次例行考核。」陳國棟說,表情比平時嚴肅,「一間空教室,一個收容物,全程監控。你把它處理掉,我們記個流程,然後處長見你。」
「考核?」江述白說,「你們不是說談合作嗎?」
「合作的前提,是能力認證。」陳國棟說,「我們處長的規矩,先看本事,再談交情。你之前那套讀源碼、兩周算十年的傳聞,處長都聽說了。他說,耳聽為虛,我親眼看看。」
「行。」江述白說,「教室在哪兒?」
「明德樓三樓,空教室。」陳國棟說,「收容物已經放進去了。提醒你一句,這隻收容物,是D級里比較難纏的。我們局裡新來的監測員,第一次處理它,平均用時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江述白說,「那我定個小目標,十分鐘內解決。」
「十分鐘?」監測員乙在旁邊插嘴,「你都沒見過它……」
「不需要見。」江述白說,「見不見,不影響它是什麼。走吧。」
晚上八點,明德樓三樓的一間空教室。
江述白推門進去的時候,教室里只有一桌一椅,窗戶拉著窗簾,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窗簾拉得嚴絲合縫,但透過布料的縫隙,能看到走廊的感應燈亮了又滅,監控室的人,正在走廊里布置機位。
他的手機被收走了,測試期間,不能帶任何儀器。
「純肉身。」他輕聲說,「你們可真看得起我。」
他站在門口,先沒進去,在門檻上站了十幾秒。然後他問:「這間教室,多久沒人用了?」
監控室通過麥克風傳話:「三個月。這學期沒排課。」
「三個月。」江述白說,「那地板上這層灰的腳印,就不是學生留下的,是你們放收容物的時候,踩出來的。」
他蹲下來,摸了摸門檻內側的地面:「三雙腳印。兩雙朝里,一雙朝外。朝外的那個,腳步比朝里的重,是收容完,急著走的。」
監控室里,監測員乙小聲對陳國棟說:「他連我們的腳印都在數……」
「他不是在數腳印,」陳國棟說,「他在建現場模型。任何布置過的現場,都有布置的痕跡。他在逆向拆我們的布置。」
江述白走進教室,在講台上站定,環顧四周:「教室本身沒問題。桌椅是普通的,黑板是普通的,燈管是普通的。唯一不普通的,」他頓住,目光落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那裡,站著一個東西。」
他先在教室里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布局,教室不大,六排桌椅,講台上落著灰,黑板一角還留著上一節課沒擦淨的粉筆字。第二圈,聽聲音,燈管的嗡嗡聲、窗外遠處的操場哨聲、樓道的腳步聲,他都記在心裡。第三圈,他停在教室後排,蹲下來,把手貼在地面上。
「有人在這兒待過。」他說,「地板的溫度,比別處高零點五度。有人站在這裡,站了很久,用體溫把地板焐熱了。」
「體溫?」監控室里,監測員乙小聲說,「他連地板溫度都測?」
「他在確認收容物的待機位置。」陳國棟說,「收容物被放在教室里的那一刻,會把周圍的物理環境留下痕跡,溫度、磁場、聲學特性。他在找那個痕跡。」
「找到了。」江述白站起來,盯著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它站過的地方,地板上還有一層極薄的灰被壓過的痕跡,不是腳印,是站痕。一個東西,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灰塵都來不及落上它的輪廓。」
他對著那個位置,開口:「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兒。」
教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這兒。」
「學人說話。」江述白說,「應聲蟲。」
那個聲音重複著他的話,一字不差:「應聲蟲。」
「低級詭異,模仿人聲。」江述白原地站著,沒有動,「它的能力就是復讀,你說話,它重複。你以為它恐怖,其實它只會這一招。但它的麻煩在於,你越怕它,它越壯;它越壯,復讀得越像。等它復讀得和你一模一樣,你就分不清哪句是你說的、哪句是它說的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做了一件讓監控室里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沒有繼續說話,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在課桌上嗒、嗒、嗒地敲了三下。
應聲蟲果然跟著復讀:「嗒、嗒、嗒。」
「復讀的不只是語音。」江述白說,「是一切聲音。那我就不用說話跟它交流了,我用頻率。」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枚硬幣,在桌沿上立住,輕輕一彈。硬幣旋轉著發出「嗡,」的鳴響,頻率穩定,持續了四秒。
應聲蟲跟著模仿那個聲音:「嗡,」但只有一秒,就散了。
「模仿不了。」江述白說,「硬幣的鳴響是物理聲,頻率由金屬的幾何尺寸決定,它只能復讀人聲,復讀不了機械聲。因為機械聲是純頻率,沒有人聲里的信息。它復讀的,是意義;純頻率沒有意義,它無從下嘴。」
「有意思。」監控室里,韓衛東第一次開口,聲音低而平,「他把它當複讀機測,不當詭異看。視角不一樣。」
「視角不一樣,」陳國棟小聲接話,「結論就不一樣。」
江述白蹲下來,從地面撿起剛才順手放下的鑰匙,在桌腿上又敲了三下,這一次,力道更大,頻率更高。
應聲蟲張了張嘴,試圖模仿,發出的聲音卻變了調,從人聲變成了雜音,像一段卡殼的錄音。
「它開始亂了。」江述白說,「它模仿不了高頻機械聲,信息供應不上,它的復讀系統過載了。現在,測它的頻率。」
他不需要儀器。他閉上眼,用手指數著應聲蟲發出的雜音:「一個、兩個、三個……它的雜音,是三短一長的循環,周期約零點八秒,對應頻率1.25赫茲。它怕的,是比它快的聲音。」
他睜開眼,撿起地上那把鑰匙,在桌面上連續敲擊,每敲三下停一下,節奏恰好比應聲蟲的周期快一倍。
「嗒嗒嗒,嗒嗒嗒,」
應聲蟲的聲音,開始發抖。它的復讀越來越慢,越來越糊,最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氣泡破裂的聲音。
「啪。」
安靜了。
「應聲蟲,處理完畢。」江述白對著空氣說,「用時,三分十二秒。」
監控室里,一片死寂。
陳國棟的筆停在半空。監測員乙張著嘴,忘了合上。角落裡,韓衛東從進門起就沒說過話,此刻緩緩站起身,走到監控屏幕前,看了足足十秒。
「三分十二秒。」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我們局新人的平均用時,四十分鐘。最快的紀錄,十五分鐘。他三分鐘,而且全程沒帶儀器,還順手指出了容器的缺陷。」
「處長,」監測員乙小聲說,「他會不會……提前知道題目?」
「不可能。」陳國棟說,「收容物是我今天下午才從局裡調出來的,他沒見過檔案。」
「那就更嚇人了。」監測員乙說,「他沒見過它,三分鐘就摸清了它的脾性,這要是我們的人,得對著檔案研究三天。」
「所以我才說,」韓衛東轉過身,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監控室的人都坐直了,「這小子,我要了。」
「處……處長,」監測員乙小聲說,「流程上,得先出測試報告……」
「報告我來寫。」韓衛東說,語氣不容商量,「評語欄,我親筆。」
他接過報告,在評語欄里只寫了一句話:
「不是他通過了測試,是測試通過了他。」
他把報告遞給陳國棟,然後低頭,打開隨身帶著的那個舊檔案袋,袋口露出一角,是一份卷宗的封面。封面上的字被遮擋了大半,只露出幾個字和一處地名。
陳國棟瞥了一眼,認出那地名是豫西一個山村的村名。他沒敢多問。
「處長,」監測員乙小聲說,「應聲蟲的收容容器,他剛才還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們這容器設計有個缺陷。」
「什麼缺陷?」
「他說,容器的鎖扣是單向的,只防裡面往外跑,不防外面往裡進。」監測員乙說,「他說如果有什麼東西想住進去,這個容器根本攔不住。」
韓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小子,連我們裝備的缺陷都看出來了。我真是,越來越想見他了。」
「處長,」陳國棟忍不住問,「測試他通過了嗎?」
「評語不是寫了嗎?」韓衛東晃了晃報告,「不是他通過了測試,是測試通過了他,這意思還不夠明白?他不是合格,是優秀。合格是按標準線劃的,夠格是,標準線該為他重畫。」
「那明天上午的復盤會……」
「開。」韓衛東說,「明天,我親自跟他聊聊。今天這場測試,是給他看的;明天那場復盤,才是給我看的。」
他低頭,把檔案袋裡那份卷宗重新放好。卷宗的封面上,印著一個山村的地名,十年前,那裡發生過一起集體失憶事件。
唯一保留記憶的倖存者,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