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考研學生,一個叫劉洋,一個叫鄭曉東,都是數學系的。
江述白把他們請到校醫務室旁邊的空教室,校醫院的白牆白床,容易讓人緊張,空教室的課桌和椅子,能讓他們放鬆一點。他讓沈知微坐對面,自己坐在側面,柱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錄音筆。劉洋和鄭曉東坐在課桌前,一人捧著一杯熱水,指尖還有點發白,被困的餘悸還沒完全過去。
「別緊張。」江述白說,「你們倆被困了……多久?」
「三天。」劉洋說,「我們從周四晚上進去的,出來是周日早上。」
江述白和沈知微對視一眼。周四晚上到周日早上,在外界的時間線上,是周五早上被發現,下午被救出來,前後不超過六個小時。而他們說的,是三天。
「你們在裡面……」江述白沒有糾正他,「過得怎麼樣?」
「過得很正常。」鄭曉東說,「我們該學習學習,該吃飯吃飯。四樓有個開水間,裡面居然有水,還有饅頭,天天都有。我們晚上就在自習室睡覺,第二天早上起來接著學。」
「饅頭?」沈知微問,「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鄭曉東說,「就放在開水間的台子上,用塑膠袋裝著,還熱乎。我們一開始不敢吃,後來餓得不行了,就吃了。吃了也沒事,就是普通饅頭。我們倆還在那兒開玩笑,說這是不是監考老師管的伙食。」
「監考老師?」江述白的筆頓住了,「你們在裡面,提到過監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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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說的。」劉洋說,「就是……你們不覺得嗎?那樓里的氣氛,就跟考試一樣,守則貼牆上是考場紀律,每天黑板上的新規矩是臨時通知,晚上十點有人朗讀是考前廣播……我們在裡面待著待著,就覺得自己是考生,在等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考試。」
「晚上?」沈知微問,「晚上,樓里有什麼特別的嗎?」
「有。」鄭曉東的聲音低了下去,「每天晚上十點,都會有人朗讀。隔著牆,聽不太清,但每天早上我們起來,都能看見黑板上有新的粉筆字,寫著第二天的規矩。什麼今天禁止在走廊停留超過五分鐘,什麼今天禁止使用衛生間第三格……一天一條,每天都換。」
「朗讀的人,你們看見過嗎?」
「沒有。」劉洋搖頭,「就只聽見聲音。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紀,就是很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念課文。我們倆後來都習慣了,十點一到,就坐在床上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你們睡著之前,」沈知微忽然問,「那聲音,一般念到第幾句,你們會睡著?」
劉洋愣了一下,想了想:「……第13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記這麼清楚,因為它每次念到第13句的時候,我們倆就會同時犯困,眼皮打架。我數過一次,到13句就撐不住了。」
江述白把朗讀,黑板粉筆字,一天一條新規矩記在本子上。他問:「它念的,是什麼內容?」
「規矩啊。」劉洋說,「就是……守則吧。」
「再想想。」江述白說,「它念的,具體是哪些字?」
劉洋皺眉想了半天:「……我就記得一句,違反第13條者,開除學籍。其他都沒記住,就這句記住了,因為它每天念,每天念,念了三天。」
沈知微的筆,停住了。
「第13條。」她重複了一遍,「它念的是第13條,不是守則里的某一條?」
「守則不就十二條嗎?」鄭曉東說,「它念的是第13條,我還以為我聽錯了。但它每天都念,不會是聽錯。」
江述白和沈知微又對視了一眼。守則十二條,沒有第13條,但它每晚朗讀的,是第13條。那第13條,不在貼出來的守則里,卻存在於朗讀里。
「你們在裡面,」江述白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還遇到過什麼規矩以外的事嗎?」
「有。」劉洋忽然打了個寒戰,「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經過三樓走廊的時候,我看見,對面牆上,貼著一張守則。但是那張守則,跟我們樓上貼的不一樣。」
「不一樣?」
「它上面有……」劉洋咽了口唾沫,「有第13條。」
「第13條寫的什麼?」
「我沒看清。」劉洋說,「我走過去的時候,它上面的字,正在變,從我看見的禁止開頭,變成……變成別的字。我走近了,那行字就模糊了,等我走到跟前,那張守則又變成了十二條,沒有第13條。我以為是眼花了,就走了。」
「你走的時候,」沈知微問,「那張守則,還在嗎?」
「在。」劉洋說,「我回頭看了一眼,它還在牆上。但第二天早上,我再去三樓,那面牆……沒有守則。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柱子在門口,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還有一個事。」鄭曉東說,「我們被困第二天的時候,樓里來了一個人。不是我們倆,是另一個學生,他站在四樓樓梯口,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走了。我們喊他,他不理我們。第二天他又來了,又看了我們一會兒,又走了。」
「他穿什麼衣服?」
「看不清。」鄭曉東搖頭,「他站在樓梯口背光的地方,看不清臉。就記得他走路沒有聲音,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們喊他同學,幫幫忙,我們被困住了,他就像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述白把這些細節全部記下來,又問了幾輪,確認沒有更多信息後,讓柱子送兩人回宿舍休息。門關上之後,他轉向沈知微:「你怎麼看?」
「三個信息。」沈知微說,「第一,樓內時間流速異常,他們過了三天,外界過了六個小時,比例大約十二比一。第二,守則系統自帶管理員,每晚十點朗讀規矩的聲音,每天在黑板寫新規矩的手,三樓那張會自己長出第13條的守則。第三,」她頓了頓,「那個沒有聲音的學生。」
「他們看見的那個學生,」江述白說,「如果不是幻覺,那他可能就是守則系統的一部分,或者說,是它的管理員,在巡視它的地盤。」
「還有一個細節。」沈知微說,「你注意沒有,他們口述里,所有規矩的內容,守則十二條,黑板上的臨時規矩,朗讀的第13條,全部是禁止開頭的禁止性規則。沒有一條是應該做什麼的授權性規則。」
「全是禁止,沒有允許。」江述白說,「一套只有罰沒有賞的系統。」
「對。」沈知微在白板上寫下禁止喧譁四個字,「而在這套全是禁止的系統里,只有一條,定義是模糊的。第一條禁止奔跑,奔跑有速度概念,可以量化;第四條禁止手機通話,通話有行為概念,可以判斷;但第七條,禁止喧譁,喧譁是什麼?多少分貝算喧譁?兩個人正常聊天算不算?一個人自言自語算不算?它沒有給喧譁下定義。」
江述白看著那四個字,眼睛慢慢亮了:「指稱不明……」
「形式邏輯里,這叫不可判定。」沈知微說,「一個規則系統,必須把它的每一個詞都定義清楚,才能執行。凡是定義不清的詞,就是系統的空槽,規則碰到空槽,就會卡住。喧譁沒有定義,第七條就永遠無法執行,它不是一條有效的規則,是系統里的一個漏洞。」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要對付這套系統,」沈知微說,「最好的切入點,就是第七條。不是物理對抗,不是拆除,是從它的文本內部,找到一個它無法自圓其說的位置,讓它的規則,自己卡死自己。」
江述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它每晚朗讀的第13條呢?」
「那個,」沈知微說,「是另一件事。」
「嗯?」
「守則十二條,是貼在牆上的;第13條,只存在於朗讀里,存在於三樓那張會變化的守則里。」沈知微說,「它不屬於這套系統,又依附於這套系統,它像是……這套系統的核心規則,被藏起來了。十二條是外殼,第13條,才是內核。」
暮色漸沉。逸夫教學樓在遠處安靜地立著,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江述白盯著本子上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13。」
「嗯?」
「第13條。」江述白說,「你發現沒有,這個學校里,13這個數字,出現的次數太多了。實驗樓的台階,十三級半;校規手冊里,第13條是空白的;學期末的那條帖子,第13條回復是占位符;現在,教學樓守則十二條之外,還有一個被藏在朗讀里的第13條。它像一個編號,一個貫穿整座校園的、看不見的編號。」
「你的意思是……」沈知微的聲音低下來,「這些第13條,是同一條?」
「我不知道。」江述白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它們是同一條,那我們現在看到的守則十二條,就不是新出現的,而是被翻出來的。它一直都在,只是這一次,它開始往牆上貼了。」
「那我們就,」江述白說,「先把外殼的漏洞找出來,再用漏洞,去撬那個內核。」
他低頭,在小本子上寫下第一行字:
「第7條:禁止喧譁。漏洞:未定義分貝基準。」
字跡之下,是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