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帝庭里繼續待了將近兩天。
換算成現實時間大約是五個多小時。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廢棄商場負一層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管道里老鼠跑過的聲音。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比之前好很多。體質強化進度已經從5.1%爬到了9.4%，雖然不算多，但確實能感知到變化：他現在能在昏暗的環境裡看清配電間角落牆上那道細微的裂縫，能聽到負一層盡頭某個雜物間裡滴水的聲音，連手掌按在牆面上都能感覺到磚縫之間極細微的溫度差異。
鏡妃還沒有從帝庭里出來。
林澈在帝庭里的時候留意過她——她一直側躺在那片藍黑色苔蘚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到幾乎看不出起伏。但她偶爾會翻身，手指會無意識地在苔蘚表面抓一下，像是做了什麼不太舒服的夢。
他沒叫醒她。
現在他一個人在配電間裡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消息。社交軟體上的信息流比昨天更亂了，詭異降臨的第三天，混亂已經從第一夜的驚恐變成了某種帶著麻木的常態化恐慌。官方陸續通報了一些低級副本被通關的消息，但B級以上的副本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網絡上的討論越來越傾向於「這是一場無法抵抗的災難」。
但最讓他注意的是那條推送——血月女王的預告影像被更多人拍到了。
他劃開一個播放量最高的視頻。拍攝者是在東城區一棟居民樓的天台上錄的，畫面里整個東城區的夜空都籠罩在一層暗紅色的光暈里，像有一層半透明的血膜覆在天空上。那層紅色在緩慢地旋動，中心位置隱約能看到一個極淡的、不像月亮也不像太陽的圓形輪廓，邊緣是模糊的，像一團正在凝聚的霧氣。
視頻底下有一條置頂的官方通報連結。林澈點進去看：
【全球詭異應對指揮部·通報】
關於東城區上空出現的異常紅光，經初步檢測確認該區域存在高濃度未知能量聚集。該能量波動與目前已記錄的詭異副本能量特徵不同，等級初步判定為SSS級。目前該區域已被劃為臨時管制區，請周邊居民在接到進一步通知前暫勿外出。
另：該能量聚集區暫未出現正式降臨跡象，預計降臨窗口期在近三至五天內。
近三至五天。林澈把這條信息跟系統給的倒計時對了一下——系統顯示血月女王降臨時間是詭異降臨後第六天，也就是還差三天多。官方的預測差不多，基本吻合。
他鎖了屏，站起來走到了通往地面的樓梯口。
負一層到一樓停車場之間還有一段斜坡，上面停著幾輛積滿灰塵的廢棄轎車。林澈繞著這些車走了一圈，在其中一輛的右側後視鏡前停住了——鏡面是完整的，雖然落了灰，但擦乾淨後反光效果還不錯。
他伸手把上面的灰抹掉，然後拍了拍鏡面：「鏡妃，能聽見嗎？」
鏡子表面波動了一下。鏡妃的聲音從鏡面里傳出來，聽起來隔了一層水：「……嗯。」
「出來一下，陪我出去看看。」
幾秒後，鏡妃的身影從鏡面里走出來了，像穿過一道很薄的水簾。她站到林澈身邊的時候，表情看起來比昨天稍微鬆弛了一點，睫毛上還帶著一點帝庭里暗金色的微光，過了幾秒才完全散去。
「去哪兒？」她問。
「東城區，」林澈說，「提前去看看。」
鏡妃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安靜地等他出發。
兩人沿著鏡面穿梭的路線一路往東。林澈發現經過兩天的適應之後，鏡妃對鏡面穿梭的控制更精準了——她現在能選擇具體的出口位置而不僅是「那面牆後面」，跳躍的間隔距離也拉長到接近三條街。遇到沒有合適鏡面的路段，兩人就走街邊的陰影處，林澈的速度比前兩天快了很多，3.5%的體質提升雖然不多，但在步行這件事上體感差異相當明顯。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了。
東城區的邊緣地帶，街道上的車越來越少，店鋪的捲簾門幾乎全部拉了下來，一些窗戶上貼滿了封條。路面上偶爾能看到遺落的東西——一隻鞋、一個翻倒的背包、幾張散落的傳單。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雨後的鐵欄杆上那種氣息，但更悶、更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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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放慢腳步：「還有多遠？」
鏡妃走在他旁邊，側耳聽了一會兒：「……前面三條街。那片紅色最近的地方。」
兩人繼續往前走了半條街，林澈忽然停住了。他看到前面一棟居民樓的外牆上貼著一排紙，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
「不要看天上。」
「不要看紅色的光。」
「看了就會被它記住。」
林澈蹲下去看了看紙的底部，有幾張的邊緣捲起來發黃了，證明至少貼了一整天。他站起來的時候正好一陣風吹過，街角的一個塑膠袋被捲起來飄向夜空——飄進那片暗紅色光暈的時候，塑料表面瞬間蒙上了一層暗紅的顏色，像是被血浸透了。幾秒後塑膠袋落在了某棟樓的屋頂上，那塊暗紅的顏色沒有消退，反而慢慢滲進了塑料裡面，讓整個袋子變成了暗紅色的一團。
林澈收回視線。
「繼續走。」
鏡妃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她忽然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林澈回頭，看到她指著一個方向——街邊某家便利店還在亮著燈的招牌，招牌的白色亞克力板表面正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透了。
「它在滲透，」鏡妃說，「……整個東城區都在被它滲透。」
林澈皺起眉。鏡妃是SSS級詭異，她對同級別的能量波動應該有天然的敏感。他說：「它還沒正式降臨，只是能量場在擴大，就已經能把普通人生活範圍內的東西都染上紅色了？」
鏡妃點頭：「……等它真的出來，東城區大概會全部變成它的領域。」
這個說法讓林澈心裡沉了一下。如果血月女王降臨的瞬間，整個東城區都成了她的主場，那意味著他到時候進去就等於踏進對方的領地。雖然他有帝皇系統和契約能力，但在一整個被SSS級詭異能量覆蓋的城區里找人——難度比鏡中人那個封閉的紡織廠高太多了。
「先找一個能俯瞰全局的位置，」他說，「看看它的能量場是怎麼分布的。」
鏡妃帶著他穿過幾條小巷，在一棟十幾層高的住宅樓前停下。樓門口的安保亭早已空了，電梯停運，兩人走樓梯上了十二樓。這一層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通往天台的小鐵門，門鎖是壞的，輕輕一推就開了。
林澈站在天台上往外看。
整個東城區在他面前鋪展開來。白天的城市輪廓被夜色的暗紅覆蓋著，樓房、街道、樹木全籠罩在那層薄薄的紅色光暈里，像一幅被濾鏡統一處理過的照片。中心區域——林澈憑著方向感判斷——就在距離他們大約一公里不到的一片老城區上空，那層紅色的光暈最濃最密，幾乎凝成了液態。空氣中那股鐵鏽味一樣的腥氣在這裡變得濃重，呼吸都覺得微微發澀。
「那邊，」林澈指著那團最濃的紅色，「是不是你剛才說的滲透源？」
鏡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安靜了一會兒。
「它還在裡面，」她說，「沒出來。但快了。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
一個SSS級詭異在降臨之前就已經在呼吸了。林澈站在天台上看著那片紅色的天空，忽然注意到下面一條街道的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眯起眼，體質強化帶來的視力提升讓他在暗紅色的光線下看清了輪廓——那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是兩個，正蹲在一家關了門的店鋪門口，腦袋湊在一起，像是在吃東西。
但那兩個人影的動作極其不自然。他們的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手臂彎曲的角度不太對，膝蓋像是在反關節彎曲的邊緣徘徊，像是還不適應自己的肢體一樣。
林澈正在觀察，那兩個人影當中的某一個忽然抬起頭來。
那個人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充血或者泛紅，是瞳孔整個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人用血滴進了眼眶裡。那隻紅眼睛看向的是林澈和鏡妃所在的方向，然後那個人的嘴巴咧開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下面，像是在笑。
林澈把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那兩個不是人了，」他說，「是被滲透影響的。」
鏡妃也看到了。她的眼神沒什麼變化，但林澈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掌心泛起一層很薄的白光。
「管不管？」她問。
林澈又看了一眼那團最濃的紅色光暈。它還在呼吸一樣緩慢地脈動。下面街道上那兩個眼睛發紅的人影已經在朝這棟樓的方向移動了，速度不快，但姿態越來越「正常」——像是在適應新的身體。
林澈從天台邊緣退回來，看了一眼鏡妃：「走，下去看看。正好試試這幾天體質提升之後能做什麼。」
鏡妃點頭。兩人轉身走下樓梯。天台上那層暗紅色的光還在緩慢地旋轉著，覆蓋了整片東城區的天空，像一個還沒睜開眼的巨大瞳孔，正對著下面的一切投下注視。
林澈走出單元門的瞬間，那兩個紅色眼睛的人影已經拐過街角，正朝著他站的位置緩緩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