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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狩獵場

2026-09-18 08:23:56 作者: 苹屬

  回到廢棄商場負一層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林澈沒有立刻進帝庭。他先蹲在配電間的地上,把褲腿上那一小塊殘留的暗紅色痕跡用指甲颳了下來。乾涸的薄膜碎片落在地面上,顏色像凝固的血,邊緣微微捲曲。他從旁邊撿了一根廢棄的金屬鐵絲,把那塊碎片撥到一邊,盯著看了很久。

  鏡妃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塊碎片。

  「你剛說它的能量和帝庭的能量是同一類東西的不同形態,」林澈說,「如果直接吸這個會不會出事?」

  鏡妃歪了歪頭,像是在系統里檢索什麼信息,過了幾秒才回答:「……有雜質。人的東西還在裡面。直接吸的話,可能會把那些殘留的情緒也一起吸進去。」

  林澈問:「什麼情緒?」

  「害怕。疼。」鏡妃頓了一下,「還有想回家。」

  林澈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姓張的喉嚨里滾出來的那幾個破碎的音節在他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別」「疼」「紅」——最後一個也許不是「紅」,也許是「回」。

  他站起來:「所以要把雜質濾掉再吸。」

  鏡妃點頭。她伸手碰了一下地面上那塊碎片,指尖亮起一層極薄的白光。碎片在她觸碰下微微顫動了一下,暗紅色逐漸褪淡,最終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隨後自行消散了,像是被抽空了裡面所有「不屬於能量」的成分。

  「這樣可以。」她說,「但要一個接一個地來。不能一次吸太多。」

  林澈記住了這個操作方式:「以後遇到被轉化的,你負責過濾,我負責吸收。」

  

  鏡妃點頭。

  兩人進了帝庭。林澈照例在王座上坐下閉眼開始吸收黑暗能量,但這一次他腦子裡一直在轉別的念頭。三天多以後血月女王就要正式降臨了,到那時整個東城區會變成她的領地,被轉化的人只會更多。如果他能在正式降臨之前就把那批已經轉化的人處理掉,不僅能削弱血月女王的能量儲備,還能順便把自己的體質提升一截。

  他在帝庭里待了將近四個小時,吸收完當天的黑暗能量後睜開眼,站起來去找鏡妃。

  鏡妃正坐在那片藍黑色苔蘚的邊緣,低著頭用手指輕輕戳苔蘚的表面。那個小憩室最近幾天又長大了一點,從單人床的尺寸長成了一米五寬的雙人床大小,藍黑色苔蘚表面還多了一層很淺的暗金色絨毛,摸上去更軟了。

  「走吧,」林澈說,「趁著天還沒亮再回去一趟。」

  鏡妃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跟在他身後。

  從帝庭出來的時候現實世界剛過凌晨四點,天空依然被東城區那片暗紅色光照亮了一角。林澈沿著昨晚走過的路線快速返回,鏡妃帶著他穿梭了幾面鏡面之後,兩人重新出現在了血月女王能量場影響的邊緣地帶。

  天亮前的幾個小時是最安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的光被紅色霧氣漫反射出一種曖昧的暗粉色,地面上的紙屑和塑膠袋偶爾被風吹起來轉兩圈又落下。林澈放慢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昨晚在廢棄商場撿到的工程手套戴上,防止直接接觸那些殘留液體。

  「先找那種落單的,」他壓低聲音說,「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看路邊有個廢棄報刊亭,門半開著,裡面可能窩著東西。」

  鏡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報刊亭確實在幾十米外的街角,捲簾門被人從下面掰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清。

  林澈走近了,蹲在報刊亭側面的牆邊聽了一會兒。裡面有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不斷的摩擦聲,像是有人正用手指甲反覆刮擦金屬表面。

  他朝鏡妃比了個手勢。鏡妃點頭,繞到報刊亭背面,一隻手按在亭子外側的鐵皮上。鐵皮表面立刻浮現出一層極薄的鏡面光澤——如果裡面的東西轉頭看向任何反光面,都會看到鏡妃的倒影。

  林澈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捲簾門下沿,猛地往上拉開。

  裡面蜷縮著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穿著環衛工螢光背心的中年男人,背心上的反光條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微微發亮。他蹲在報刊亭最裡面的角落,雙手抱著頭,肩膀在發抖。但林澈注意到他的手指甲是黑色的,長而尖銳,像某種夜行動物的爪子。他腳邊的地面上有新鮮的劃痕,說明那些指甲確實在反覆刮擦地面。

  「……你是人還是轉化了?」林澈蹲在報刊亭門口問。

  那人影猛地抬頭。他的臉露出來了——半邊臉還是正常的膚色,另外半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紋路,像毛細血管全部凸出了表面,在皮膚上織成一張網。他的眼睛裡,左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右眼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據整個眼眶。


  一隻眼還在,一隻眼已經沒了。

  「……幫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肺里擠出來的,「……幫我……」

  「幫你什麼?」

  「我不想變成那樣……」他抬起手,那隻爪子一樣的手在發抖,指甲尖端還沾著暗紅色的液體,「我控制不住這邊……它一直在動……我不讓它動它就抓地……」

  林澈看著他那半邊已經屬於血月女王的身體。右半邊的手臂一直在輕微痙攣,手指不停地開合,像是有獨立意識一樣試圖接管整具身體。而那個男人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腕部,按得指節發白。

  「你被轉化多久了?」林澈問。

  「……昨天中午。我在街上掃地,天上那層紅光照到我身上……我躲進這裡,但是它已經進來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它在跟我搶。」

  林澈蹲在報刊亭門口跟他對視了十幾秒。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鏡妃。鏡妃從報刊亭後面走出來,站在林澈身邊,低頭看著裡面那個一半人一半詭異的環衛工。

  「能過濾他體內的能量嗎?」林澈問。

  鏡妃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可以。但會傷到他。他的右半邊已經跟能量長在一起了,分開的話……會掉。」

  環衛工聽到了這句話。他的左眼眨了眨,然後慢慢彎起來,像是在笑:「掉就掉。總比讓它把左邊也占了強。」

  林澈想了想。他說:「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你右半邊那股能量抽出來。代價可能是你的右臂甚至右邊身體的一部分。但不抽的話,你最多再撐一兩天,就會被完全轉化。」

  環衛工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手正在痙攣,五根帶著黑指甲的手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像某種在他掌控之外的東西正在做自己的事。

  「……抽。」他說,「反正也保不住了。」

  鏡妃看了林澈一眼,等他點頭。林澈站起來退開兩步,把報刊亭的入口讓給她。鏡妃蹲下來,伸手按在環衛工的右肩上。她的掌心亮起白光,接觸的地方發出一種細微的嘶嘶聲,像水澆在燒熱的鐵板上。

  環衛工猛地繃直了身體——痛苦顯然很劇烈,但他的嘴死死閉著,沒有叫出聲。

  林澈站在旁邊看著。鏡妃掌心的白光沿著環衛工的右半邊身體緩緩下移,從肩膀到手臂再到指尖。隨著白光經過,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被抽走底色的墨跡一樣逐寸褪去,變成了普通的灰白色皮膚。但代價也很明顯——那隻右手在新皮膚顯現的同時失去了所有血色和溫度,手指軟塌塌地垂下來,像一根壞掉的樹枝。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一分鐘。鏡妃收回手的時候,她掌心裡攥著一團極小的、凝縮成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晶粒。

  環衛工癱坐在報刊亭的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右半邊身體蒼白得像紙,右臂完全動彈不了,但他的左眼是濕潤的、清醒的,眼眶裡蓄著水光。

  「……沒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聲音顫抖,「它沒了。」

  林澈走過去看了一眼鏡妃掌心的暗紅色晶粒:「雜質多嗎?」

  「有殘留,」鏡妃說,「但他自己的意識大部分留住了。」

  林澈蹲下來看著那個環衛工:「你叫什麼名字?」

  「老周……」他抬起頭看著林澈,又看了一眼鏡妃,嘴唇動了動,「你們……是官方的人?」

  「不是,」林澈站起來,「你待在這兒別動,天亮之前會有人來救你。我不確定能不能保證,但你可以等。」

  老周靠著報刊亭的牆壁,盯著自己那隻再也動不了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一下頭。

  林澈帶著鏡妃離開了報刊亭。走出去十幾步遠之後,他低聲問鏡妃:「那粒晶石能用嗎?」

  鏡妃攤開手掌,暗紅色的晶粒在她掌心安靜地躺著,表層泛著一層極淡的白光。她仔細看了看,說:「能。裡面有雜質,但他的情緒已經被我的能量壓住了。現在吸的話,可以吸收大約六成的純淨能量。」

  「六成?」

  「剩餘四成是它本身的記憶。」鏡妃把晶石遞過來,「轉化他的人……血月女王滲透能量時留在裡面的『念頭』。吸了的話,可能會看到一些她的東西。」

  林澈接過那粒暗紅色的晶石,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米粒大小的晶體,安靜得不像剛從人體裡抽出來的東西。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然後握緊拳頭,把晶石攥在掌心裡。


  「回去再說。」

  兩人加快了腳步。天亮前的時間裡,林澈又找到了另外三個落單的被轉化者,但其中兩個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剩下了詭異本能,搜颳了它們身上的能量晶石。另外一個在轉化的早期階段,還保留著部分理智,被鏡妃抽離了能量後保全了性命。

  當天光從東邊亮起來的時候,林澈重新回到了廢棄商場的負一層。他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四粒暗紅色的晶石,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芝麻粒大,最大的那粒接近黃豆大小。

  他坐在配電間的鏡面前,看著掌心裡的四粒晶石,鏡妃安靜地坐在他旁邊,裙擺上沾了些許灰塵。

  「進帝庭,」他說,「一粒一粒來。」

  他握緊手掌。四粒晶石在他掌心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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