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商場負一層的空氣比外面冷幾度。
配電間那面整牆的鏡子立在牆邊，表面覆著一層薄灰。林澈推門進去的時候，灰塵被氣流帶起來在晨光里旋轉，然後緩緩落回地面。他走到鏡子前面伸手把表面擦出一塊乾淨的區域，好讓帝庭的入口能清晰地顯出來。
鏡妃先進去了。她穿入鏡面時裙擺帶起的氣流在那層薄灰上劃出一道整齊的弧線，像有人在灰面上畫了半道橋。
血月女王站在配電間門口，沒有跟進來。她微微側著頭打量配電間裡的擺設：牆角的廢棄線纜、地面上的工具箱、靠牆放著的半袋水泥、天花板上裸露的管線。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大概是陌生的，她看每一件的時間都不長，但每一件都看了。
「進來吧，」林澈說，「這裡面不擠。」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下頭。配電間的門框對她來說確實有些矮了，她需要稍微側身才能通過。深紅色的裙擺掃過地面時，那些邊緣垂著的能量微粒被帶起來又落下去，在地磚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色尾跡。她走到鏡子前面，看著鏡面中自己的倒影。
鏡面上映出她的面容。蒼白，端正，脖頸修長，深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兩側，暗紅色的瞳孔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比之前更暗了一些，像燒盡之後還在發餘熱的炭。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睫毛動了一下，但沒有再往前邁步。
林澈注意到她的視線在自己的右臂上停留了很久。那條前臂如今一半深紅一半灰白，銀色的紋路在灰白的皮膚表面整齊地排列著，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肘彎內側。她抬起左手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面上那條手臂的倒影，指尖觸到冰涼的鏡面時停頓了很長的時間，像是在確認「那確實是我」。
「進去吧。」林澈說，「帝庭裡面空間大，你在裡面回收能量會更方便。」
血月女王收回手，往前邁了一步，穿過了鏡面。
她出現在帝庭主殿的中央時，林澈從她身後走了進來，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帝庭的暗金色光芒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環繞著她緩慢流轉，那些光落在她深紅色的長裙上時沒有像在現實世界中那樣被吸收或反射，而是像兩種不同密度的液體在表面交匯，形成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暗金色光暈。
她站在主殿中央，抬頭看著帝庭的穹頂。
「這裡和外面不一樣。」她說。
「哪不一樣？」
「外面冷。這裡暖。」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很久。林澈看到她微微鬆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像是一直在暗中繃緊的一塊肌肉終於允許自己鬆開了一絲。她的手掌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在適應這種不被打擾的靜謐。那些暗紅色的能量微粒在她身周繼續旋轉著，速度比在現實世界中慢了一些，像是到了帝庭之後這些能量也放慢了節奏。
鏡妃坐在不遠處的藍黑色苔蘚邊緣，正安靜地看著這邊。她的目光在血月女王身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移到了林澈身上，像是在等他下一步的指令。
林澈走到王座前面坐下，先打開系統面板查看帝庭的狀態。
【帝庭·一級→二級提升中……】
【第二名SSS級眷屬入駐確認——帝庭等級提升至二級。】
【主殿面積擴展中……】
【隱藏區域解鎖條件已滿足——是否前往查看？】
他選擇稍後查看隱藏區域，先在面板上仔細瀏覽了一遍帝庭升級後的變化。
「血月，」他開口叫了一聲，看到她偏過頭來之後繼續問，「你剛才進來的時候感覺到能量回收的速度有變化嗎？」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身周緩慢旋轉的暗紅色微粒上。那些微粒確實比剛才收攏得更密了，貼著裙擺表面緩慢移動，像一層正在收縮的活體外衣。
「……變快了，」她說，「這個空間在幫我收。」
林澈點頭。帝庭的能量場和她的能量同源但不同質，系統在他收服她之後會自動形成一種「收束」作用，幫她穩定體內的能量流動，讓那些散出去的能量更容易回歸。
「你先在這裡把能量回收好，」他說，「我可以先去看看升級之後帝庭多了什麼。」
血月女王沒有反對。她在主殿中央的光里站了一會兒之後，慢慢蹲了下來，伸手碰了碰地面。灰色的石板在她指腹接觸的地方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色，像是地面對她的觸碰做出了回應。她蹲在那裡看著那塊泛紅的石板，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林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主殿的深處。
那扇門確實不一樣了。
之前血紅色的紋路如今已經亮到了接近發光的程度，門框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紋像正在流動的液體一樣緩慢地沿著門框的輪廓遊走。林澈伸手按在門面上時，觸感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種溫熱的、微微震動的質地，如同把掌心貼在了一面正在發熱的牆壁上。
門上的暗紋在觸碰的瞬間停止了流動。然後它們開始聚攏——所有的紋路同時向門中央匯聚，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匯入同一個湖心。匯合的位置亮起了一團暗金色的光，光從中心擴散到整扇門的表面，門體發出了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嗡鳴，然後向內打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窄而短的通道。青灰色的石壁，兩側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地面上一道淺金色的光帶向前延伸，照亮了通道盡頭的一個房間。林澈走進去的時候腳步踩在石面上，發出輕微的、乾燥的腳步聲，在窄通道中被反覆折射後變得比原聲更清晰。
房間很小。大約只有主殿的四分之一大，四壁是同樣青灰色的石材，但牆壁上鑲嵌著無數塊大小不一的鏡面碎片，從巴掌大到指甲蓋大小不等，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是有人把一面被打碎的鏡子重新拼合在了四面牆上。
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一個不同的畫面。有些是模糊的輪廓，有些是斷斷續續的剪影。林澈站在房間中央轉動著看了一圈，注意到其中一塊巴掌大的碎片裡映著一個女人的倒影——她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鏡前面，穿著日常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頭髮披散著，低頭在整理衣領。那個動作極其普通，像任何一個人出門前在鏡子前整理自己。但她的臉——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林澈認出了和鏡妃一模一樣的輪廓線。
他站在那塊碎片前面看了很久。畫面是靜止的，像一張被固定在鏡面中的照片。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而那面穿衣鏡的邊框上鑲著一圈暗紅色的紋路。
林澈退後一步，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他沒有急著去查看更多的碎片，而是先退出了那個房間。回到主殿時，血月女王還蹲在原處，手依然按在地面上。她面前的灰色石板已經變成了一塊大約臉盆大小的暗紅色區域，像墨水在宣紙上緩慢洇開。她抬眼看了林澈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視線繼續低頭看著那塊泛紅的石板。
林澈走到鏡妃身邊坐下來。鏡妃沒有轉頭看他，但她往他那邊靠了一些，像是知道他從那個房間裡出來後需要有人在不遠的地方坐著。
「門開了。」林澈說。
鏡妃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似乎知道那扇門後面有什麼，至少知道那扇門的打開意味著什麼。
「我看到了你的影子，」林澈說，「你在鏡子前面站著。穿著普通人的衣服。」
鏡妃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狀。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畫面是靜止的，只是一張相片。別的碎片我還沒看。」
鏡妃沒有再說話。她坐在藍黑色苔蘚的邊緣，暗金色的燈光落在她垂落的髮絲上，那些光線在發梢折出細碎的亮斑。林澈坐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主殿的中央，血月女王已經不再蹲著了。她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林澈和鏡妃所在的方向。她身周的暗紅色微粒已經回收了大半，原本像一層厚鎧甲一樣裹著她的能量外衣已經變得薄而透明。深紅色的長裙上那些能量紋路正在消退，露出一層更樸素的面料，顏色依然深，但質感從「流動的液體」變成了「紡織物」。她看起來比剛降臨的時候更像一個人了。
她站在主殿中央，暗金色的穹頂下，深紅的瞳孔里有一圈極細的金色邊緣在微微地亮著。
「……下一步。」她說。不是問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