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打開院門。
卓東成肩上搭著一名小混混,臉色急切:
「賣藥的,快看看,他挨了一掌,怎會這樣?」
陳壽定睛看向阿強,臉色發青,嘴皮發黑,面部似有黑氣纏繞,轉頭看向卓東成:
「扶他進屋!」
卓東成滿頭大汗,扶著阿強,一瘸一拐走進屋中。
陳壽這才看見,卓東成左小腿尺余長的血痕,皮肉翻卷,正汩汩向外滲血。
關上院門,陳壽取出藥箱,找出繃帶丟給卓東成:
「你自己處理,他傷在哪兒?」
卓東成扶著阿強坐下,接過繃帶,緩了口氣:
「左肋。」
陳壽掀起阿強背心,左肋下皮肉浸成死黑,輪廓完整的掌印嵌在皮肉間,五指紋路清晰可見,猶如陰寒死氣凝成的烙印。
他緩緩俯身,鼻尖湊近輕嗅,死魚腐爛的腥臭味直衝腦門,頓時胃裡一陣翻騰。
指尖輕點烏黑傷處,刺骨陰寒便沿著指甲鑽透骨縫,激得他小臂寒毛根根倒豎。
陳壽瞳孔驟縮,眉頭緊皺,心中暗驚:
『怎會有屍氣!中了邪法?』
陳壽抬手輕拍阿強臉頰:
「阿強!阿強......」
阿強雙眼翻白,嘴裡囈語連連,毫無回應。
陳壽耳朵貼近阿強嘴邊,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一邊起身走向神龕,一邊問道:
「究竟怎麼回事,誰傷的他?」
卓東成往腿上纏著繃帶,聞言頭也未抬,怒罵道:
「東瀛浪人,媽的!我和兄弟們正在血拼,阿強衝進內屋,被一掌打出,沒多久就變這鬼樣了!」
陳壽對著關帝像,恭敬上了一炷香,口中默念著什麼,起身走向神龕。
卓東成抬頭,看到這一幕,沉聲喝道:
「賣藥的!平時神神叨叨就算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在幹嘛?」
陳壽並未搭理,從積滿香灰的香爐中,抓起一把香灰,快步來到阿強面前。
手放到額前,口中念念有詞,腳尖輕點地面,猛然一踏,揚起滿地塵灰,他喉間一聲低喝,如驚雷在胸腔中炸出:
「敕!」
俯身蹲下,手中香灰一揚,撒在阿強肋下。
卓東成看得無名火起,迅速包紮好傷口,猛地起身,拖著傷腳,半瘸著向前跳出兩步,抬手照著陳壽後腦就是一巴掌。
滋......
輕響聲自阿強肋下傳來,猶如滾燙的油鍋濺入冷水,黑煙夾雜著腐臭味升起,空氣驟然刺鼻。
卓東成嘴巴微張,手臂頓在半空,整個人愣在原地,屋中陷入死寂,只余神龕上紅燭燃燒聲。
啊!
阿強上半身猛然彈起,蜷縮成一個蝦米,喉嚨中擠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身形微微顫抖。
他坐直身形,眼中有了神采,愣愣地看著陳壽,抱怨道:
「賣藥的!你給老子上的什麼藥?太他媽疼了!」
陳壽仔細打量阿強傷處,黑氣順著毛孔往外鑽,像無數細小的黑蟲從皮肉中爬出,在空氣中燒成腥臭的黑煙。
掌印緩緩變為紅腫,伸出手指按了按,皮膚已然變軟,再無陰邪寒氣。
抬頭看向阿強,露出笑臉:
「還沒上,這就給你上!」
阿強微怔,隨後怒視陳壽,咬牙罵道:
「靠!沒上藥,這麼疼?你耍我!」
話音落下,揚起巴掌打向陳壽。
卓東成拖著傷腳,跳到阿強跟前,抓住阿強手腕怒罵:
「住手!媽的!不是陳壽,你他媽死定了!」
言罷,拍了阿強後腦一巴掌:
「老實點,別動!」
阿強微愣,緩緩低頭,小聲道:
「是!老大。」
卓東成轉過頭,換上一副笑臉:
「阿壽啊,別生氣,小孩子不懂事,你繼續。」
陳壽笑呵呵點頭,拿出藥酒,倒出一瓶蓋在掌中揉搓,隨即問道:
「阿強,誰傷的你?」
阿強回憶片刻,旋即回道:
「我衝進內屋,看見一個東洋娘們兒,旁邊還有兩名武士打扮的浪人......」
陳壽將掌中藥酒搓熱,按在阿強傷處。
「啊!疼......」
陳壽手貼在阿強傷處,來回揉搓,讓藥酒慢慢滲入皮下,抬頭看向阿強:
「你繼續。」
「屋內三人,老子自然不能慫,提刀砍向一名武士,砍在他身上.......」
「啊!......輕點!就像砍在了鐵棍上,那人毫無反應,一掌就將我......」
聽完阿強的講述,陳壽陷入沉思:
『鐵布衫?
不對,本門桶子功與鐵布衫同為剛猛硬功,造成的傷勢絕不會帶陰煞邪氣。
哪怕修到金剛護體之境,練成五毒斷魂手,造成的也是毒傷。
阿強的傷勢,屍氣中夾雜陰煞邪氣......不像是活人能造成的,更像......活屍!』
上完藥,陳壽笑眯眯地看向卓東成,伸出手掌:
「東成哥,誠惠兩塊半!」
卓東成也不廢話,摸出三塊錢拍到陳壽手心:
「不用找了!剩下的......」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望向神龕:
「這個香灰......」
陳壽頓時明白,滿臉堆笑:
「東成哥,我懂!」
說話間,拿出一片破布,從香爐捧起幾捧香灰,放到破布中包好,遞到卓東成手中。
卓東成頓時眉開眼笑:
「你小子,懂事!那個......剛才你念的......」
「哦,你說驅邪咒啊!」
陳壽微微揚起下巴,一副恍然的模樣,沉腰扎馬,右腳不斷點地,看向卓東成:
「東成哥需先擺出架勢,口裡默念:
『爐承正氣,香凝天威。
灰盪陰煞,邪褪煞摧。』」
猛地一跺地面,接著道:
「大喝,『敕!』就行了。」
卓東成收起香灰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一拍陳壽肩膀:
「你小子,夠意思!」
轉身拍拍阿強:
「走啦!」
阿強忙不迭地起身,扶起卓東成,兩人攙扶著往屋外走。
將二人送到門口,陳壽心裡暗想:
『東成哥可是我的衣食父母,受傷可以,可千萬不能沒了性命。
日本浪人太邪性,還是得提醒他。』
想至此,開口提醒道:
「東成哥,東瀛浪人那邊,能不摻和,就別摻和!」
卓東成掏出一支香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吐出一口煙圈,點了點頭,拍拍陳壽肩膀:
「兄弟,我懂!可幾十張嘴跟著我吃飯,我.....」
「唉~~不說了.......走了!」
話音落下,和阿強相互攙扶,走入黑夜。
看著被黑夜逐漸吞噬的身影,陳壽輕輕嘆了口氣。
唉......這世道,誰又能獨善其身呢?
關上院門,回屋躺到床上,陳壽毫無睡意。
眼睛直直盯著屋樑,心緒雜亂:
『師父臨終前將神打交到我手裡,絕不能斷了傳承。
現下邪祟現世,我該不該出手呢?』
長長嘆了一口氣,陳壽翻了個身。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泛黃的小冊放在枕邊,在月光下映出幾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神打降神》。
陳壽伸手,輕輕撫摸小冊封面,再次緩緩翻開第一頁:
本門宗旨:
本門起於川西清末,請神御武。
以忠義立壇,蒼生立心,殺伐鎮邪。
外剿異邦妖法,內除陰祟鬼煞。
亂世護民,盛世守道。
願以卑渺殘軀,守護悠悠華夏!
——張五、胡旺箴言!
窗外,烏雲籠罩,月色朦朧,夜風平地而起,樹葉沙沙作響,夜風捲起滿地樹葉,旋上半空,像是要撞向那蓋住月色的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