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醒醒……醒醒。」
池眠睜開眼,太陽穴隱隱作痛,仍殘留著噩夢帶來的不適,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他面上儘可能保持平靜,只是緩慢地眨了眨眼,將剛才那些混亂的片段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
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從被加班「強制愛」的噩夢中甦醒而感到慶幸,他就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見得比噩夢好到哪去。
面前冷不丁湊過來兩張臉,其中一個是那寸頭男生,臉上還有幾顆晶瑩的水珠,不知是淚還是汗,要掉不掉地掛在臉頰肉邊,看得池眠心裡直刺撓,都有點兒為他著急;另一個,臉圓乎乎的。
圓乎乎的那人三十歲上下,胖得挺討喜,是老一輩會誇讚的所謂「有福之相」,眉眼天然帶著幾分憨厚,見池眠醒了,趕緊豎起食指抵在嘴邊。
「噓。」
池眠老老實實沒出聲,因為他也意識到了哪裡不對。
太亮了。慘白的日光透過破舊窗紙,起初只是一團熾白,幾息之後便迅速膨脹,所有被它碰過的東西都變了顏色。
灰的變白,黑的也變白,連影子的邊緣都被稀釋,如奶油一般融化。熱浪隔著門窗滲進來,廟裡的溫度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升高。
林知遠立在油燈旁,神情凝重。
「來了。低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戶,低聲喝道。
話音剛落,剛剛還喧囂的日光一下暗了下來,就像被人拿走了一塊的拼圖,極突兀。
池眠的心跳跟著空了一拍。
窗紙忽然向外鼓了一下,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給吸過去的。
池眠看不見窗外發生了什麼,但他能從地面的陰影確定有什麼巨大的物體在某一刻離窗極近,近到它帶起的氣流觸碰到了窗紙的外側。
他的眼不受控制地往外探出去一點兒。有點兒像是被某個質量巨大的東西吸過去。
眼球發脹,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要去看向窗外不知名的影子。
池眠立刻想起守則第二條,拼命把頭往胸口處埋,眼睛卻極其用力地上翻,一陣劇痛,眼眶裡只剩眼白。瞳仁一下下頂撞著上眼皮,好像隨時都可能衝破束縛。
那東西太大了。
起初,是眼球被引動著往外張望。後來,則是被從內而外擠。
巨大的東西大到一個程度就成為了某種概念,堂而皇之地進駐人腦,承載此概念的大腦像是吸水的海綿一樣膨脹膨脹膨脹膨脹——
一開始是顱骨,很快輪到眼球,緊接著是鼻腔,最後是嘴唇。
很快,他整張臉的麵皮都浮起微小的幾毫米,鼻子那兒的呼吸道被向前擠壓,只能張開腫脹的嘴,滑稽地將氧氣貼著喉嚨管順溜下去。他感到自己已經變成陸地上一條瀕死的魚。
「我依然能夠感受到你。」池眠不合時宜地想著。
忽然,影子停駐在窗前。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
窗外,影子一動不動。屋內是一片叫人想要發瘋的寂靜。
不知過了幾秒,一陣古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呼——」
漫長的吸氣聲,仿佛有一片巨大的空間正在被一點點抽成真空。緊接著,是更加低沉的吐息。
「哧——」
聲音粗糲而沙啞,是一架廢棄了數百年的破舊風箱麼?日日夜夜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艱難運轉。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
空氣隨著它的呼吸流動,桌上的燭火輕輕震顫。人們神色各異,卻無一例外地透露出敬畏。
林知遠抬手。
眾人立刻跟著他站好。池眠掃視一圈,緊跟著也作出肅穆的姿態。
廟祝朝門外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再拜。
三拜。
整個過程被人類對於未知與死亡的本能感知所籠罩,無人敢抬頭。
池眠也低著頭。他想起規則中的第二條。
每日正午,太陽升至頭頂,請低頭用餐,嚴禁仰望烈日。
「門外的吃食,是給此地鎮守的將軍享用的。」
林知遠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要等將軍吃過第一口,我們這些活人,才有資格取些殘羹。」
活人。
池眠咀嚼著這個詞。
片刻後,那巨大剪影似乎是終於決定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挪出此地的邊緣,它被拖拽著朝遠處行進,看似遲緩,移速卻不容小覷。
廟內依然是一片寂靜。眾人還沒從方才的震懾中回過神,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廟祝這位「權威人士」的指揮。
池眠甚至能聽到旁邊傳來「嘀嗒」的細小水聲,他想,應該是先前那寸頭男生臉上的水珠終於落了地吧?
想像著這一幕,奇異地,池眠原本有些緊繃的心也隨之緩緩一松。
直到那尊龐然巨物完全不見蹤影,林知遠這才走向廟門。
他開門的動作很輕,只開了一條將將夠一人側身出去的縫。
外面的白光瞬間刺進來。
池眠往後一縮腦袋,本能地眯起眼。透過自己顫抖的睫毛,他在眼睛縫裡看見林知遠的背影在變形。
在門外那種過分明亮的日光下,林知遠原本瘦削的人形被某種無形力量抻面一般拉開,連皮帶骨皆被揉搓開。
他的脊背向上隆起,兩條手臂詭異地變長,軟麵條似的在膝蓋以下的地方來回搖晃,偶爾糾纏在一起,讓人立刻想到冬日被風吹得交錯的枝條,猙獰地張開,上頭光禿禿。
看起來就像一團發酵到一半失敗的麵團。池眠有點想笑,趕緊忍住了。
林知遠動作卻快得驚人,他從地上撈回幾隻陶碗,轉身退回義莊。
砰!
廟門合上。陽光被截斷。室內暗下來。
在剛剛那白熾的日光照射下,屋內原先帶來唯一一絲光明的油燈顯得那麼可憐。
與此同時,那具扭曲的身體也迅速回縮。
不過短短几息,站在眾人面前的,又成了那個面色蒼白、古板陰冷的廟祝。
林知遠神色如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他把陶碗一隻只分下去。
池眠也拿到一碗,裡面是某種灰撲撲的物質,質感瞧著有點兒像稀粥。
看不出原料。湊近嗅嗅呢,聞起來倒沒什麼異味。
胖子挪到他旁邊,壓低聲音。
「我叫魏滿囤。」
池眠稀奇地瞅了他一眼。這名字倒很襯那張敦實憨厚的臉。
魏滿囤繼續小聲道:「昨天有個人,開門的時候一抬頭,當時就往外衝出去了。」
「然後呢?」
「沒抬頭,不知道,反正沒回來。」
他說到這裡,有點兒刻意地打了個寒噤,身上的肉都跟著顫了兩顫。
他捏起眼角,餘光悄悄睨向林知遠。
「出去的時候,還是人吶……」後倆字輕而又輕,跟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兒。
「後面嘛……」
池眠沒接話。他正盯著人家魏滿囤的碗仔細瞧呢。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粗陶碗,平平無奇,碗沿缺了一個小口。
池眠眉毛聳動了一瞬。
魏滿囤立刻問:「咋了?」
「沒事。」池眠頓了頓,心裡默默腹誹,這小伙兒看著大大咧咧,這時候倒挺細心,「我挑食。」
魏滿囤:???
池眠指了指他的碗:「我想吃你那碗。」
魏滿囤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答案,足足呆了兩秒,很爽快地遞過來:「嗐,我還以為啥呢。喏。」
池眠把自己的碗換給他,卻沒有立刻享用,而是低頭,用拇指輕輕摸過那處缺口,缺口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圓潤。
他確認了兩遍才抬起頭。
「你們都是什麼時候來的?」
魏滿囤已經埋頭狼吞虎咽起來:「差不多都是上一個日出之前。」
「上一個日出?」
「對。」魏滿囤含糊道,「這裡,時間邪門得很。你別看現在大太陽,等會兒說黑就黑。日出也就幾分鐘。我尋思可能是這地方陰氣太重,遮雲蔽日,陽氣壓不住。」
池眠忽然轉頭朝向林知遠。
「是這樣嗎?」
林知遠沒有抬眼,但回答卻極其熟練。池眠心疑自己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人。
「有關聯。但不準確。這裡是特殊空間。」他停頓一下,「不能拿外面的時間來算。」
池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沒再問下去。
守則三里說五日便可打道回府,若此話為真……入口的東西還是謹慎為妙,五天餓不死,這裡也未必能困住自己五天。
他埋頭專心致志看向手裡的陶碗,好像對那個缺口著了迷。
一時間,只能聽到人類的咀嚼聲、吞咽聲,間或夾雜著某人咂嘴的動靜,在小廟裡此起彼伏。
等所有人吃完,日光也徹底沉寂下去。廟裡重新安靜下來,池眠又回到昨晚的牆角。
照舊躺下。閉眼。讓自己呼吸一點點放緩。
不知道過了多久,眾人的呼吸也都逐漸慢下來。池眠莫名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太安靜了。大夏天的夜晚,處於荒郊野外的破廟附近居然連個蟈蟈叫都聽不到一聲。
池眠半睜著眼,燭光下,林知遠轉身朝角落裡走去。
看到廟祝突然有此動作,目標赫然是另一邊的魏滿囤。池眠繃緊了身體,他打定主意,只要廟祝的動作有任何偏離「檢查」的跡象,自己就一拳揮上去。
林知遠在魏滿囤面前蹲下。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在鼻翼下方極輕地停了一瞬。三息之後,廟祝站起來,轉向下一人。
池眠沒有完全鬆懈,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廟祝的背影。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林知遠轉過身。
池眠立刻閉緊眼睛,感覺到廟祝的腳步聲在靠近。極輕的氣流拂過他的額頭,有東西靠近他的鼻端。
他分辨出那是某人的手指,指腹隔著一寸的距離停在他的上唇前方。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池眠都要真的睡著的時候,廟祝離開了。
池眠睜開眼睛,發現廟祝背對所有人,站在牆邊,他抬起手,一寸一寸的動作極輕地撫摸一堵牆。
池眠靜靜看著林知遠,直到他忽然停下,隨後慢慢彎腰,把耳朵貼在牆上,一動不動地聽了很久,臉上是某種安靜的期盼。
他的手指甲扣在牆皮上,緊貼著牆面,力道大得像是想整個鑽進牆裡邊去。
池眠在此刻突然福至心靈地意識到牆上那些壁畫大片剝落的原因。
廟祝渴望的神色說明他並不是在防備什麼牆外的不明物。他像是在尋覓什麼牆裡的東西,尋覓某些不為人知的寶物,指甲在牆面上刻出劃痕。像是做了某個記號。
過了許久,林知遠直起身,悄悄地走回油燈旁。
不過片刻,他又恢復成了那個古板、陰冷、沒有多餘動作的廟祝。
池眠閉上眼,在心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突然出現的正午。
不能仰望的太陽。
窗外的「將軍」。
陽光下發生形變的林知遠。
缺口陶碗。
只有幾分鐘的日出。
特殊空間。
以及——
牆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