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車在鎮口把他撂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賀秋生背著一個行李包,在站牌底下站了半天。包里有半條煙,兩件舊棉襖,一本翻爛了的駕駛證,剩下的,全是火車上沒吃完的乾糧。他本來不打算回北關。他在城裡混了四年,當過保安,開過貨車,最風光的時候一個月掙過三千,後來車隊的活黃了,又黃得徹底。他也沒想回來。是電話那頭二嬸一句話把他叫回來的:你爺爺,沒了。
他在站牌底下踩滅了菸頭,邁步往鎮裡走。
北關這地方,冬天來得早。十月頭上就下頭場雪,進了臘月,雪就不化了。家家戶戶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煙,燒的是苞米瓤子,味兒沖,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雪是干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不黏腳。賀秋生走在老街上,路過供銷社,看見門口貼著張白紙,借路燈的光,認出是更房的散夥通知。
他爺爺守了四十年的那間更房,要散了。
賀秋生在通知底下站了一會兒。風從棉襖領子裡灌進來,他打了個寒噤,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接著走。
爺爺家在城西,一間磚房,兩間倉房,院子裡的酸菜缸還壓著石頭。他推門進去,屋裡沒人。二嬸在灶間燒火,見他進來,眼圈一紅,沒說話,往炕桌上擺了碗面。
「人,後事都辦完了。「二嬸說,「就是那間更房,街道上說要收回去,你爺爺那點傢伙什,你看著處理。「
賀秋生「嗯「了一聲,低頭吃麵。面是手擀的,臥了個荷包蛋。他吃著吃著,忽然問:「爺爺走的時候,說過啥沒有?「
二嬸想了想:「頭兩天糊塗了,認不出人。就有一回,半夜,他說了句——'更,還差一更。'「
「啥更?「
「誰知道呢。「二嬸擦了擦手,「他守了一輩子更,臨走了還惦記著敲那幾下。你爺爺這人,一輩子就認這一件事。「
賀秋生沒再問。
他睡在爺爺那屋。炕燒得熱,他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屋頂的紙棚被雪壓得往下墜,樑上吊著一盞燈,燈油還剩下個底兒。他盯著那盞燈,忽然想起來,爺爺屋裡,從前是不點長明燈的。
他爺爺守更,他小時候是知道的。那會兒爺爺的腿還好,每天吃過晚飯,揣上旱菸袋,提上馬燈,就往鎮東頭走。他七八歲那年的冬天,哭鬧著跟去過一回。更房裡的爐火燒得通紅,爺爺坐在炕沿上卷旱菸,卷好了不抽,先遞給他看:「聞聞,辣不辣。「他聞了,辣得直咧嘴。爺爺就笑,說:「守更的人,不能喝酒,煙是唯一的伴。「
那天晚上,爺爺教他認梆子。梆子是一根老榆木挖的,中間掏空,敲起來響得脆。爺爺說:「一更一響,二更兩響,五更五響。多敲一響,就不是你的手敲的了——是那邊在催更,你只管聽著,別應。「
他那時小,只當是哄孩子的故事。如今他二十多了,站在更房門口,才想起這幾句話來。那天晚上爺爺到底敲了幾響,他早忘了。他只記得更房裡的爐火,紅通通的,照得爺爺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老樹皮。
第二天,他去了更房。
更房在鎮東頭,一間土屋,木頭門,上著鎖。街道主任把鑰匙給了他,說東西收拾收拾,月底前搬空。賀秋生開了門,屋裡一股子舊煙味和潮味。牆根立著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擱著一盞馬燈,一根油布傘,還有一根梆子。
梆子。賀秋生伸手把那根梆子拿起來。木頭已經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塊,是幾十年敲出來的。他學著爺爺的樣子,把梆子架在左手小臂上,右手捏著棒槌,敲了一下。
篤。
很輕的一聲。在空屋裡,滾出去,又滾回來。
他放下梆子,又看見馬燈底下壓著一個小布包。他掀開燈座,把那布包抽出來——是個煙荷包,舊藍布的,扎著口。他解開,裡頭不是菸葉,是幾根乾枯的燈草,用紅繩捆成一束,扎得整整齊齊。他爺爺抽了一輩子旱菸,煙荷包從不離身。可這裡頭,裝的不是煙。賀秋生把燈草放回去,又把煙荷包原樣壓在燈座底下。
他直起身,看見桌上擱著一本帳。線裝的,牛皮紙封面,磨得發毛。他拿起來,翻開。
那本子,是爺爺的更簿。一頁一頁,全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寫的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戶人家的燈,亮著,還是滅著。賀秋生小時候見過爺爺坐在燈下記這個,一直以為是記帳。現在他才知道,記的是全城的燈。
他往後翻。更簿記到去年,忽然斷了。最後一頁,被人撕掉了,撕口齊整,像是特意撕的。
賀秋生捏著那本更簿,在空蕩蕩的更房裡站著,站了很久。窗外天陰著,鉛灰色的,雪好像又要下了。
當天夜裡,他沒回爺爺家,就住在更房。他把爐子生起來,燒的是更房裡堆的煤。火苗子竄起來,屋裡暖和了些。他給自己倒了碗水,坐在炕沿上,守著那盞馬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守什麼。他只是不想讓這間屋子,就這麼空了。
到後半夜,大約丑時,他困得厲害,眼皮打架,正要眯一會兒,忽然——
心裡「咯噔「一下。
那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心裡「聽見的。一種很輕的、很勻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敲梆子。
篤。篤。篤。
三響。
賀秋生猛地坐起來,豎起耳朵。屋裡很靜,只有爐火噼啪響。他聽了一會兒,什麼動靜都沒有。
可他心裡那聲響,沒停。
他坐在炕沿上,不動彈,就著那聲響,心裡頭扒拉時辰。北關的老規矩,一更戌時,二更亥時,三更子時,四更丑時,五更寅時。他迷迷糊糊守到這會兒,爐火都燒成紅炭了,少說也是丑時——丑時是四更。可他心裡那梆子聲,敲的是三響。
三更的響,四更的辰。
對不上。
他爺爺敲了一輩子更,從沒有過對不上的時候。
那梆子聲,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在他心裡敲著。他數了數——一更一響,二更兩響,三更三響……這不是他敲的。
是爺爺的。
爺爺敲了一輩子更,那節奏,他記不起來了。可他認得那聲響里的一股子勁兒——那是他爺爺的勁兒。四十年的更夫,敲梆子的手穩得跟石頭似的。
賀秋生坐在炕沿上,攥著那根梆子,手心全是汗。
他聽見,那梆子聲,好像是從門口那條街上來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爺爺的梆子聲,是在催更。
可這更,是他賀秋生,還沒接的。
他在炕沿上坐到後半夜。那梆子聲在他心裡敲著敲著,不知什麼時候,遠了,淡了,像雪落進了河裡。他攥著梆子,攥到手指發僵,也沒再聽見第二回。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睡過去了。
再睜開眼,是有人砸門。
「小賀!小賀在裡頭不!」
賀秋生一骨碌爬起來,門一開,外頭站著的,是街道主任,身後還跟著個穿警服的小伙子。街道主任搓著手,臉上有點為難:「半夜的事……老周家的長明燈,滅了。」
賀秋生愣了一下。
「滅了就滅了,找我幹啥?」
街道主任壓低了聲音:「那燈,點了三十年,誰也沒見它滅過。今兒早上,老太太跪在燈底下哭,說——燈滅的不是時候。我尋思你們更房,興許懂這個。能不能好好給我們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