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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盞燈

2026-09-18 09:00:08 作者: 玄同書法

  丑時,賀秋生出了更房。

  他沒提馬燈。他爺爺守更,從不提燈走夜路——提了燈,是告訴別人「這裡有人「,那是活人的規矩。打更人的規矩,是黑著走,讓「那邊「的以為沒人在街上。

  他在門口站了站,讓眼睛先適應黑暗。北關的夜,不是純黑,是那種壓得人胸口發悶的鉛灰。更房門口那盞路燈,早就壞了,燈泡被人摘了去,就剩個空殼,在北風裡輕輕晃。賀秋生攏了攏棉襖領子,把梆子別在腰後,往城南走。

  城南是老城根,房子都舊了,一條土路從鎮子中心一直通到城牆根底下。他爺爺的暗語指向「城南老井「,他記著,可這一夜,他還沒打算去。他只想先走一趟夜路,看看這條他爺爺走了四十年的道,是個什麼光景。

  夜路,跟白天不是一條。

  白日裡,這條路是土路,兩邊是院牆、柴垛、晾衣裳的鐵絲。入了丑時,路還是那條路,可路邊的東西,不一樣了。賀秋生說不出哪兒不一樣——他只覺得,風小了,聲音遠了,連腳底下踩的雪,都不響。白天踩雪,是「咯吱咯吱「的脆響;入了夜的雪,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都不出,像是雪也在睡覺,怕驚醒誰。

  他走了一截,忽然,站住了。

  前頭,路邊,有一盞燈。

  不是誰家窗戶里的燈。那盞燈,懸在離地一尺來高的地方,白慘慘的,不晃,不搖,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氣。燈芯看不出是什麼做的,光也是冷的,照在雪上,雪都顯得發青。它就懸在路邊,像是在等人。

  賀秋生心裡那梆子聲,響了一下。

  

  他記著爺爺的規矩:夜路上看見燈,不對上,不靠近。可那盞燈,就懸在路當間,擋著他的道。他要過去,就得繞開三步,從道邊的雪地里走。

  他站在三步外,沒動。

  那盞燈,也不動。

  就這麼僵著。

  賀秋生忽然想起孫把式的話:「你爺爺,放走過一盞燈。「他又想起爺爺喝多時那句「那燈底下,蹲著個人「。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想看那盞燈底下,有沒有「人「。

  燈底下,空的。只有一小片雪,是白的,沒有被誰踩過。

  可就在他彎腰那一下,他後腦勺,一陣發麻。他猛地直起身——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不是人。他沒有看見。他是「心裡「感覺到的——他身後,有一個「人「的重量,壓著那一小片雪,壓得雪都不響了。

  賀秋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規矩:夜裡走在路上,聽見有人喊你名字——不許回頭,不許應。他爺爺還加了一句,沒跟外人說過:「不問你的話,你別回頭;問你的話,不是你的名,也別回頭。「

  他咬著牙,站著,沒回頭。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重量「,離他很近,近得他能聞見一股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煙火味,是那種老屋堂屋裡,供著牌位、常年不通風的、沉沉的香灰味。

  他身後那個「重量「,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隔著水傳來的:

  「更夫。「

  不是他的名字。

  「更夫,「那聲音又說,「你家那盞燈,滅得乾淨不乾淨?「

  賀秋生心裡一凜。他不知道該不該答。那聲音問的是話,可問的不是他的名字。他想了想,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滅得乾淨不乾淨,得看燈認不認主。「

  他說完,身後那「重量「,忽然輕了。像是退開了一步。

  那盞懸在路邊的燈,晃了晃,滅了。滅得無聲無息,像是從來沒亮過。雪地上,連一點燈油印子都沒留下。

  賀秋生這才敢慢慢回頭。

  身後,空空的。只有雪地上,多了一行腳印,從那盞燈熄滅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老城牆根底下,消失了。

  他站在雪地里,後脊樑一層汗,被夜風一吹,涼透。

  他忽然明白,他爺爺放走的那盞燈,是「有人「的燈。那盞燈底下,蹲著一個人——一個「那邊「的人。爺爺當年放走它,不是怕了,是認出了燈底下那個「人「。

  那是誰?

  賀秋生沒敢多想。他加快腳步,往更房走。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下——路邊的雪地里,插著一炷香。


  香還燃著,燒了一半,青煙筆直,一絲不散。北關的冬天,北風颳得人臉生疼,可那炷香的煙,直直地往天上走,連彎都不打一個,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風擋住了。

  北關沒有人,會在半夜三更,往城根底下插香。

  賀秋生蹲下去,看了看那炷香。香腳底下,壓著一張黃紙,紙上用硃砂,畫著幾道符,他不認得。可他認得那符底下,壓著的一撮灰——是燒過的紙錢灰。灰還是溫的,像是剛燒的。

  有人,在夜路上,給「那邊「燒紙。

  賀秋生心裡一沉。他沒碰那炷香,也沒碰那張紙。他記著規矩:夜路上見著的東西,撿不撿都行,就是別往懷裡揣。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香燒不到的地方,才直起身。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炷香,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那盞懸在路邊的燈,不像是來找他賀秋生的。它像是來找北關這條夜路的。而路兩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人開始往裡頭,插香,燒紙,放燈。

  像是在招呼誰。像是在給誰,指路。

  第二天白天,他又往城根底下走了一趟。那炷香已經燒完了,只剩一截灰。那張黃紙還在,符被雪浸濕了,糊成一團。他蹲下去,把紙翻過來——紙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筆畫歪歪扭扭:

  「城南,瘦猴。「

  瘦猴。賀秋生聽說過這人,城根底下修鞋的王瘸子收的徒弟,整天趿拉著一雙破鞋,在街上晃。沒人知道瘦猴大名叫啥,都這麼叫他。

  他站在城根底下,捏著那張濕透的黃紙,忽然想起昨夜裡那盞懸在路邊的燈。那盞燈,是衝著誰來的?是衝著他賀秋生這個新更夫,還是衝著北關這條夜路上,誰在往裡頭引的東西?

  他想起周老太太的話:「那燈,是給他照路的。「

  這炷香,這張紙,這撮紙錢灰——北關,有人在給「那邊「指路。

  而他爺爺守了一輩子的這條夜路,如今,正有人,往裡頭引東西。

  賀秋生把那黃紙折好,裝進懷裡,往回走。他走到更房門口,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看城南的方向。

  天還陰著。城南老城牆根底下,灰撲撲的,像一口含在嘴裡的、咽不下去的氣。

  回到更房,賀秋生把門插好,就著馬燈,翻開那本更簿。

  更簿的紙,是毛邊紙,黃得發脆,翻起來嘩啦嘩啦響。他翻到最後一頁,準備把今夜的見聞記下來——打更人的更簿,跟活人的帳本不一樣,記的不是時間,是燈。

  他提起筆,蘸了墨,正要寫,忽然,愣住了。

  更簿最後那一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人,寫上了一行字。

  不是他的字。也不是他爺爺的字。

  那行字,工工整整,像刻出來的一樣:

  「今夜,城南,一盞燈,尋主。「

  墨色是新的,還沒幹透。

  賀秋生捏著那本更簿,站在馬燈底下,後脊樑,又涼了一層。

  更簿,一直在他懷裡。這一夜,除了他,沒人碰過它。

  可有人,在他懷裡這本更簿上,寫下了這一行字。

  他爺爺留下的那句「城南,老井「,還沒解開。可井邊上的動靜,已經先到了。

  他心裡那梆子聲,輕輕地,又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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