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賀秋生去了城南老井。
這一回，他提了馬燈。
他爺爺的規矩是打更人黑著走夜路，不點燈。可這一回，他點燈。他不是去守夜，是去對帳。對帳，得亮著，讓「那邊「的看清楚，這盞燈，是誰的。
賀秋生提著馬燈，出了更房。燈是新點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雪地，照出老長一道影。北關冬天的夜，冷得人骨頭縫裡發響。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更房——更房的燈還亮著，是他走前點的，給爺爺那盞井燈，照著。
他收回目光，往城南走。
夜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把馬燈提起來，照了照自己的影子。雪地上，燈影拉得老長，孤零零的，像一條被拽長的黑線。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比腳步穩。
馬燈的光，在風裡晃。賀秋生走到井台邊，先沒看人，先看了看那口井。井口蓋著青石板，石板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可井台邊沿，卻有幾處新磨的印子，像是最近有人，常來挪動這塊石板。他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
井台上，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還是那身打扮，瘦高個，氈帽壓得低，拄著拐杖。他像是等了一會兒了，見賀秋生提燈走來，沒動，只慢慢開口：「來得倒快。「
「帳本，我看過了。「賀秋生說，「你收走我爺爺一更，我來要回來。「
「要？「帳房先生輕輕笑了，「帳是白紙黑字，記在冊子上的。你爺爺那一更，是他自己點頭借的。要還，得拿東西來換。「
「拿啥換？「
「更簿。「帳房先生說，「你那本更簿，借我抄一份，你爺爺那一更，我就銷了。「
賀秋生攥著梆子的手，緊了緊。
更簿。帳房先生繞了這一大圈，僱人守夜、臨爺爺的字、要往更房安人，說到底，還是衝著更簿來的。更簿上記著全城的燈，誰家燈亮、誰家燈滅、哪盞燈該點、哪盞燈該收——有了更簿，就等於有了全城「那邊「的帳。
「更簿，不能借。「賀秋生說。
賀秋生捏著更簿。他爺爺把這本更簿留給他，不是讓他拿去還帳的。更簿上記的每一盞燈，都是一戶人家「那邊「的命。帳房先生要抄，抄的不是字，是命。他要是把更簿借出去了，北關這些燈，就都成了帳房先生帳上的字。
「那就沒得談了。「帳房先生嘆口氣，「你爺爺那一更，就當我白收了。反正，欠帳的，是你爺爺，不是你。「
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賀秋生說。
帳房先生停下，沒回頭。
「我爺爺那一更，是你借走的。借，就得還。「賀秋生說著，把梆子架在左臂上，右手捏著棒槌，「這一更，我替他還。「
帳房先生緩緩轉過身，看著賀秋生。他帽檐底下那雙眼睛，賀秋生終於看清了——一雙很平靜的眼睛，平靜得不像活人。那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結著冰的老井水，深不見底，也看不見底下的東西。
「你？「他說，「你知道替人還一更，是什麼下場？「
「知道。「賀秋生說，「耗的是命。「
「我爺爺把更房留給我，「賀秋生說，「他那更，我得給他敲完。「
他說完，抬手，敲了一下梆子。
篤。
井台邊那盞懸著的白燈，晃了晃。
帳房先生沒動。他看了賀秋生一會兒，忽然說：「你比你爺爺，愣。你爺爺當年，是跪著把那盞燈送走的。「
賀秋生敲梆子的手，停住了。
「你爺爺那一更，「帳房先生說，「不是他欠的。是他，替別人還的。「
賀秋生沒有立刻信。他盯著帳房先生，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三十年前，那盞燈懸在夜路上，是我看著它亮的。「帳房先生說，「也是我看著你爺爺，跪在那盞燈底下，跪了一夜。「
「你當時在哪？「
「我就在那盞燈邊上。「帳房先生說，「記帳的人，得守著帳。「
賀秋生心裡一凜。帳房先生當時就在那盞燈邊上——他看著爺爺跪了一夜，看著爺爺把那更接過去。他不是「收「了爺爺一更。他是看著爺爺，自願把那更，接過去的。
「那更，是你設計好的？「
「設計？「帳房先生輕輕笑了，「夜路是規矩的地。你爺爺要替人還，那是他的規矩。我只是，在規矩里，等著收帳。「
「替誰？「
「替一個不該死在夜路上的人。「帳房先生說，「三十年前，夜路上有一盞燈，燈底下蹲著個人，那人欠'那邊'一更的命。你爺爺認出了他，替他跪了一夜，把那一更，接過去了。接過去，就得替他還——還到死，那一更，都敲不完。「
「你爺爺守了四十年更，年年歲歲，都在替那個人，敲那一更。「帳房先生的聲音，慢下來，「他怕嗎？他不怕。他怕的是，那盞燈，他護不住。「
賀秋生站在井台上，風灌進棉襖領子裡，他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
爺爺替別人，還了一更。
三十年前，夜路上，一盞燈，燈底下蹲著個人。
他忽然想起孫把式的話：「那燈底下，蹲著個人。「
賀秋生蹲在井台邊，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
他想起爺爺生前的樣子。爺爺守更回來，總是先摸一摸那根梆子，像是摸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舊物。爺爺從不說自己年輕時候的事，可爺爺身上那股子「欠著點什麼「的勁兒，他從小就能覺出來——爺爺從不抬頭看月亮，從不走夜路的正中間，天擦黑就坐不住，像是在等著什麼，又像是在躲著什麼。
原來爺爺等的、躲的，都是這一更。
他爺爺跪在那盞燈底下，跪了一夜，把一個人，從「那邊「手裡，接了過來。
接過來，就再也放不下了。
「那人是誰？「他問，聲音發啞。
帳房先生沒有回答。他拄著拐杖，慢慢往巷子裡走。走到巷口，他停下來，沒回頭，說：
「你爺爺替他還的那一更，是我收的。我收了你爺爺一更，又收了他一更。你若要都還上——「
他頓了頓：
「城南這口井底下，壓著那盞燈。你下去，把燈端上來，你那更，就算敲完了。「
他說完，走了。
賀秋生站在井台上，看著那口蓋著青石板的老井。
井底下，壓著那盞燈。
他爺爺替人還的那一更，那盞燈，就在井底下。
他蹲下去，伸手，去推那塊青石板。
石板上的雪，已經結成了冰，他的手貼上去，冰得生疼。他沒有縮手。他心裡那梆子聲，一下，一下，敲著——不是催，是「認「。
他知道，他爺爺那一更，不是欠帳。
是託付。
爺爺把那個人、那盞燈、那一更，托給了他。
他得把它，從井底下，接上來。
賀秋生抬起頭，看了看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沒有月，像一口倒扣的鍋。
他爺爺在這樣的天底下，守了四十年更。年年歲歲，雪落雪化，夜短夜長。他爺爺見過的那盞燈，他如今也要去見了。
他伸手，握住青石板的邊。石板很沉，冰涼刺骨。
他心裡那梆子聲，忽然，頓了一下。
像是爺爺的梆子，在他心裡，敲完了最後一下。
夜風灌過來，吹得馬燈的火苗，晃了晃。賀秋生穩住燈，心裡那梆子聲，也穩住了。
他吸了口氣，用力，把石板，推開。
井底那盞燈，竟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