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後的第三秒,候場廳里少了一個人。
沒有慘叫,也沒有誰看清那個中年男人究竟去了哪裡。他原本站著的位置什麼都沒有,連一縷灰塵都找不到。
頭頂的白光亮了一度,牆上猩紅的數字隨之熄滅。片刻後,新的文字覆蓋了屏幕。
【資格確認完畢】
【通過人數:999】
【請領取候場票,前往第一層接待處。】
廳內安靜了幾秒,隨後,九百九十九張椅子的扶手同時彈開。
陸沉低頭看去。扶手內側躺著一張灰白色紙票,邊緣齊整,正面只印著一組黑色編號。
071-02。
他沒有立刻拿。旁邊已經有人搶先抽出票,反覆翻看;也有人用袖口包住手指,像是擔心碰到紙票本身也會觸發某種規則。經歷過剛才那一分鐘以後,沒人再敢把這裡出現的東西當作普通物件。
陸沉先觀察了附近幾張票。左前方是146-01,右邊是228-03,更遠處還有同樣以01、02、03結尾的編號。紙票出現以後,牆上的通過人數沒有變化,也沒有新的倒計時。
他抽出那張票。紙張很涼,背面印著三行小字。
【同號持票人為臨時小組】
【每組三人,依次完成三段願景】
【請妥善保管紙票,並等待叫號】
「願景」兩個字旁邊沒有解釋。
陸沉抬起頭。原本封閉的牆面正從中間無聲分開,露出一條向前延伸的寬闊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座更大的大廳,冷白色燈管一排排懸在高處,正前方並列著九扇一模一樣的灰門,門上分別標著一至九。
沒有櫃檯,也沒有工作人員。只有一塊占據半面牆的電子屏,和車站裡等待檢票時會聽見的女聲廣播。
「請所有持票人進入第一層接待處,按票面編號尋找同組人員。」
人群終於開始移動。
路過男人消失的座位前,陸沉回了一次頭。它還留在原地,但他的視線只挪開短短兩秒,再看時,竟有些想不起那個男人長什麼樣。
那種感覺就像出門前記得要帶鑰匙,可一轉眼就忘了自己要帶什麼,只是記得要帶什麼東西。
陸沉用力回想男人剛才說過的話,只記得他似乎求過別人讓座。至於聲音、口音,甚至他的年紀,都在迅速變得模糊。在這裡似乎有某種神秘的規則。
陸沉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隨人群走進接待大廳。
電子屏很快刷新。
【第一層接待說明】
【一、九百九十九名持票人將按同號組成333組三人小組。】
【二、每組依次進入三段願景。】
【三、願景,是由持票人未完成的願望與相關記憶生成的潛意識裡記憶的場景,通常是持票人最想回到的場景。】
【四、叫號將同時顯示組號與接待入口。廣播、屏幕及門燈同步變化時,本次接待才有效。】
【請等待叫號。】
最後五個字停留了十秒,隨後縮到屏幕最上方。下方分出九個窗口,每個窗口都對應一扇灰門。
「001號,請前往三號門。」
三號門上方的燈亮了,屏幕第三個窗口同時出現「001」。人群里很快擠出三個人。他們反覆確認各自的紙票,才一起走到門前。
灰門打開時,裡面沒有房間,只有一層看不透的暗色。三個人進去後,門重新關閉,門燈熄滅,屏幕上的001也隨之消失。
緊接著,另外八扇門依次亮起。
「002號,請前往一號門。」
「003號,請前往八號門。」
「004號,請前往六號門……」
第一批九組全部進入後,三號門很快再次亮起。這一次,廣播叫的是010號。
陸沉看了幾輪,便明白了所謂叫號的作用。九扇門並不對應固定的樓層或任務,只是反覆使用的入口。編號決定哪一組先走,屏幕則告訴他們當次該使用哪扇門。
「071-02?」
聲音從身側傳來。
陸沉回頭,看見一個短髮女生站在兩步外。她穿著黑色薄外套,手中的紙票沒有遞給他,只把有編號的一面朝外翻了一下。
071-03。
「陸沉。」他也亮出自己的票。
「徐怡凡。」她說,
「看來還差一個不太守時的。」一道男聲插了進來,「先聲明,不是我來晚,是你們認識得太快。」
來人二十歲上下,灰色衛衣外套著件不怎麼合身的夾克,頭髮被雨打濕過,翹得很有個性。他把票夾在兩指之間,正面是071-01。
「武谷軒。武功的武,山谷的谷,軒昂的軒。」他頓了頓,又補充,「我一般不重複自我介紹,這地方要是連名字都能寫錯,我建議它先回去讀小學。」
徐怡凡看了他一眼:「你一直這麼多話?」
「主要看氣氛。」武谷軒掃了一眼四周緊繃的人群,「氣氛越差,我的話越不值錢,正好量大管飽。」
徐怡凡沒有接他的玩笑,低頭看向三張票:「01、02、03應該只是組內持票序號。上面沒寫按這個順序進入,先別自己對號入座。」
「同意。」陸沉說。
「這就同意了?」武谷軒挑眉,「你們倆要是一直這麼有效率,我會顯得很多餘。」
「放心,」徐怡凡說,「你剛才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很多餘。」
武谷軒沉默兩秒,認真點頭:「很好,團隊交流比我預計得順利。」
陸沉沒再說話。他正在觀察武谷軒的鞋。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黑色運動鞋,左腳鞋帶系得整整齊齊,甚至比右腳多打了一個結。可武谷軒剛走到他們身邊時,第一件事卻是低頭看了一眼左腳,像是在確認鞋帶有沒有鬆開。
這個動作很輕,也沒有任何意義。
除非他確認的根本不是鞋帶。
廣播還在繼續。叫到027號時,大廳里忽然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爸。」
聲音不大,卻讓靠近西側牆壁的一個老人猛地站住。
「爸,我在這邊。」
那不是從頭頂的廣播裡傳來的,而是來自牆角一台落滿灰塵的舊式公用電話。電話旁邊原本只有一面牆,此刻卻多出了一條細長的黑縫。
黑縫緩慢向兩邊裂開,形成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門。門上沒有一至九中的任何數字,只歪歪斜斜寫著一個「0」。
老人攥緊手中的票,嘴唇顫了顫:「是小芸……」
周圍有人勸他別過去,也有人朝電子屏看去。屏幕仍在顯示027號,九扇灰門中只有四號門亮著,候場人數沒有任何變化。
「別進。」
最先開口的竟是武谷軒。
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聲音壓得很低:「正常廣播只叫號碼。沒有屏幕變化,也沒有門燈,那不是接待入口。」
老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是一種旁人很難勸住的遲疑。
「她小時候才這麼叫我。」老人說,「她已經很多年沒叫過了。」
門後的聲音又喊了一次。
老人最終還是走了過去。有人伸手想拉他,卻被他甩開。他跨進零號門的瞬間,門縫驟然合攏,牆壁恢復完整,仿佛那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入口。
電子屏上的數字沒有減少。
真正的廣播恰好在這時響起:「027號,接待超時十秒,請立即進入四號門。」
三個拿著027票的人慌忙跑向門口。等他們全部進入,屏幕上的已接待人數才從七十八變成八十一。
老人那一步,沒有被這裡算進去。
大廳里響起壓低的議論聲。有人敲打西側牆面,有人呼喊老人,還有人開始檢查自己的票,像是希望從那三行字里找出「零號門」的解釋。
什麼都沒有。
徐怡凡轉頭看向武谷軒:「你怎麼知道正常廣播只叫號碼?」
「屏幕第四條剛寫過。」
「它寫的是有效接待必須三處同步,沒有寫廣播不會叫名字。」
武谷軒看了眼屏幕,停頓半秒:「合理推斷。前二十七次廣播都只叫了號碼,那個聲音卻只叫人,不叫號。」
解釋得通,卻太快了。
陸沉問:「你以前來過這裡?」
「如果來過,我現在應該表現得更可靠一點。」武谷軒重新笑起來,「很遺憾,我目前只是一個觀察力不錯、長得也還行的普通人。」
「後半句沒有證據。」徐怡凡說。
「這位同學,你對證據的要求是不是有點過於嚴格?」
徐怡凡沒理他。她把老人消失前後電子屏的數字變化寫在紙票空白處,又標上了零號門出現的位置。
陸沉也記下了一件事。
武谷軒剛才說的不是「我猜那不是入口」,而是「那不是接待入口」。
他知道得或許要比想像中的多。
叫號沒有因為這場意外停止。九扇灰門繼續開合,一批批人從大廳里消失。有人試圖拒絕進入,卻在自己的號碼被重複叫到第三遍後,還是跟著隊友走向了門;也有人急著詢問願景到底是什麼,電子屏始終沒有回答。
這裡解釋了流程,卻沒有解釋是什麼,更沒有解釋失敗會發生什麼。
陸沉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仍停在零點十七分,秒鐘卻在正常跳動,每到第五十九秒又退回零點十七分整。信號欄是空的,電量始終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三。
「這地方連時間都只讓你看個大概。」武谷軒瞥見他的屏幕。
「你手機也是?」
「零點十七分,電量四十二。看來它至少尊重每個人不同的充電習慣。」
徐怡凡把自己的手機亮了一下,同樣是零點十七分。
三個人第一次有了能夠互相驗證的共同信息。
廣播叫到067號時,陸沉把紙票又看了一遍。071三個數字沒有任何變化,可那張紙似乎比剛拿到時更涼了。隔著外套,口袋裡那把舊黃銅鑰匙也貼在他的腿側,沉得異常清晰。
那是陸臨留下來的東西。
鑰匙原本屬於他們六年前被拆掉的舊家。鎖早已不存在,陸沉卻一直沒有扔。
「071號,請前往七號門。」
三個人同時抬頭。
電子屏第七個窗口亮起,鮮紅的071出現在正中央。七號門上方的白燈隨之轉綠,三張紙票也在同一時間微微發熱,原本空白的下半部分浮出新的文字。
【071組】
【第一願景:回家】
【對應持票人:071-02】
【組號釋義:07層01戶】
【接待入口:七號門】
武谷軒先看向陸沉的票,又看向陸沉:「02是你。」
「我看得見。」
「我主要是想確認你沒有突然失憶。這裡剛剛已經讓我們忘掉過一個人。」
徐怡凡盯著票面,語氣很謹慎:「電子屏剛才說,願景由持票人未完成的願望和相關記憶生成。現在紙票把這一段對應給02。至少按它公開的說法,這個『回家』與你有關。」
她沒有問陸沉想回哪個家。
陸沉卻已經知道答案。
「七樓一號,是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他說,「六年前就拆了。」
武谷軒臉上的玩笑淡了一點:「那門後就算有,也不會是真正的舊房子。」
「只能證明這個場景知道那棟房子。」陸沉看向已經開啟的七號門,「不能證明它真的把過去還原了。」
徐怡凡點頭:「也不能證明它給你的記憶一定是真的。」
三人走到門前。門裡是一段昏暗的水泥樓道,聲控燈一閃一閃,牆皮被潮氣泡得捲起。那股混著灰塵、舊木頭和飯菜油煙的氣味越過門檻撲出來,熟悉得讓陸沉停了半步。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支銀色油漆筆。
「做什麼?」徐怡凡問。
「留個參照。」
陸沉在七號門內側靠近合頁的位置點下一粒極小的銀白色標記。燈光掃過時,那一點會短暫反光,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萬一門的位置會變,至少能證明我們見到的是不是同一扇。」他說。
徐怡凡沒有評價,只把那個位置記了下來。
武谷軒落在最後。他走到門檻前,忽然蹲下去系左腳鞋帶。可陸沉看得很清楚,那根鞋帶從頭到尾都沒有松。
下一秒,武谷軒已經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跨過門檻:「走吧。再磨蹭一會兒,回家可能要算夜不歸宿了。」
三人全部進入後,灰門在背後關閉。
樓道里的燈隨即亮起。陸沉回頭,那扇門還在,可門板上原本的數字「7」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老舊的樓層牌。
七層。
狹窄走廊兩側各有三扇門。701在最裡面,暗紅色的木門,銅製門牌缺了一角。陸沉記得那處缺口——小時候陸臨搬桌子時撞壞的,後來一直沒有換。
三張紙票再次浮出文字。
【願景:回家】
【熄燈倒計時:29:59】
【請在熄燈前確認唯一的「家」,並使三名持票人同時進入。】
走廊盡頭傳來鐘錶走動的聲音。
陸沉沒有看701的門,反而先看向旁邊斑駁的牆面。那裡貼過一張兒童身高表,撕掉後留下了一條淺色長方形。長方形下方,有人用黑色記號筆寫了三行字。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陸沉。
筆跡向右微斜,最後一筆總會下意識往回勾。那是陸臨寫字時改不掉的習慣。
陸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卻沒有伸手去碰。
這個地方已經用過陸臨的聲音。會模仿他的字跡,並不能證明寫字的人真是陸臨。
徐怡凡也沒有催他。她走近半步,把牆上的三行字完整念了出來。
「陸沉。」
「別相信它說你是自願進來的。」
「我沒有回答過它。」
話音剛落,走廊最深處傳來「咔噠」一聲。
701的門自己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燈光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門後響起碗筷輕碰的聲音。
隨後,是陸沉已經三年沒有聽見過的聲音。
「小沉。」
「站在門口乾什麼?」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