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條支巷以後,他們看見了老闆說的紅棚子。
那是一家賣舊布的攤,棚頂是一塊褪得發暗的紅色防水布。
往右數第三家。
一塊窄窄的黑木牌掛在門上。
【七號鋪】
「終於。」
武谷軒抱著箱子站在門口。
「我現在看見七號鋪,比看見家門還親。」
陸沉:「你家門有鑰匙。」
武谷軒看了他一眼。
「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在講笑話還是在陳述事實。」
七號鋪比周圍攤子正規一些。
它占了一棟舊樓一層的大半。
正門敞著,貨一直從裡面堆到門口。
舊鐘,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收音機。
一整桶鑰匙,玻璃瓶,拆下來的銅把手。
但真正顯眼的是店裡面,櫃檯後方還有一道鐵門。
透過縫隙能看見後面堆著更多沒拆封的箱子。
這裡顯然不只是賣東西。
收貨,進貨,囤貨。
門邊坐著個年輕小伙子。
正和客人爭一隻舊懷表值三籌還是兩籌半。
「這蓋子都合不上。」
「合不上不影響它走。」
「它也不走。」
「那至少一天能准兩次。」
「……」
三人從旁邊經過。
武谷軒忽然覺得前面那個賣鐘的老闆都顯得厚道了一點。
櫃檯後坐著個五十歲左右的瘦男人。
頭髮白了大半,鼻樑架著圓框眼鏡,左側鏡片有一道長裂紋。
他正在低頭記帳。
武谷軒把大箱放下。
男人抬頭。
「南倉九號?」
「姓許?」
「許成。」
陸沉和徐怡凡也把箱子放到櫃檯前。
三隻箱子一字排開。
武谷軒拿出委託單。
「到了,簽一下。」
許成沒接。
他從櫃檯後繞出來開始審視起箱子。
第一隻是那個最大的。
許成先看繩,又看封蠟,最後用手指摸了一下正面的那道長裂紋。
沒問題。
第二隻,側面兩顆發黑的舊釘還在。
他敲了敲箱板,也沒說什麼。
最後是最小那隻。
許成蹲下,動作忽然慢了。
徐怡凡注意到他的表情。
「有問題?」
許成沒有回答。
他先看右上角那塊藍漆。
又沿著箱蓋看了一圈。
然後把手伸到箱子左後側。
摸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卻忽然停住。
他又摸一遍,這才站起來。
「這隻誰拿的?」
徐怡凡:「我。」
「路上開過?」
「沒有。」
「摔過?」
「也沒有。」
「離過手?」
三個人同時想到了七口。
徐怡凡說:「放過一次。」
「多久?」
陸沉回答:「幾分鐘,中間停電五六秒。」
許成沒再問。
他抬手指了指最小的木箱。
「這不是我的。」
武谷軒皺眉。
「什麼叫不是你的?」
「就是不是。」
「但南倉給我們的就是這三隻。」
「那你們從南倉拿出來的,和現在放在我店裡的,不一定還是一回事。」
武谷軒低頭看箱子。
「你確定?」
許成摘下眼鏡,在衣角上擦了兩下。
「這箱子我用了兩年。」
「左后角原來有一顆釘子。」
「頭斷了,只剩半截在裡面。」
他說著重新指向剛才摸的位置。
「這裡現在是平的。」
徐怡凡也蹲下看。
果然。
左後側木板很完整,只有正常磨損。
許成繼續說:「藍漆學得像,繩子也差不多。」
「但不是我的箱。」
徐怡凡重新掂了掂箱子。
「而且重量也不一樣。」許成又補了一句。
武谷軒看向陸沉。
陸沉沒有馬上發動能力。
他把記憶里的信息重新過了一遍。
南倉九號,最小木箱,右上角舊藍漆。
當時他主動鎖定過這隻箱子,並建立了【原本】基準。
路上沒有摔,沒有開,唯一明顯脫離三人直接控制的時間,就是七口。
徐怡凡也感覺重量改變。
陸沉看向木箱,鎖定目標。
他想確認的問題很簡單:
眼前這隻箱子,是不是南倉九號那隻原本的箱子。
陸沉重新集中注意力在那隻箱子上,【原本】被發動
周圍沒有任何變化,街上的叫賣聲還從門外傳進來。
只是周圍的一切似乎變得模糊了。
一個清楚的念頭出現在陸沉的腦海里。
【不是】
陸沉看著箱子。
武谷軒已經從他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不是?」
「不是。」
徐怡凡的手還搭在箱蓋上。
「真換了?」
陸沉點頭。
「現在這隻,不是南倉那隻。」
武谷軒馬上問:「什麼時候?」
「不知道。」
「誰?」
「不知道。」
「原來的在哪?」
「不知道。」
武谷軒看著他。
陸沉也看著他。
「它不是導航。」
徐怡凡沒忍住笑了一下。
武谷軒卻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
失物街依然很吵,有人抱著一堆舊鍋從門口經過。
有人站在紅棚下面和攤主吵價。
頭頂鐵橋上,一個男人正在往另一邊搬木箱。
下面人擠人。
支巷一條接一條。
五六秒。
在這樣的地方。
足夠一個人徹底消失進人群。
「七口」武谷軒說。
徐怡凡點頭。
「只有那裡放下過。」
「先別把七口當答案。」陸沉也皺著眉頭。
兩個人看向他。
陸沉重新看向假箱。
「這不是隨便找來的箱子。」
尺寸幾乎相同,外觀接近。
甚至專門在右上角做了舊藍漆。
如果沒有許成知道那顆斷釘的位置。
再加上【原本】
他們大概率根本不會察覺。
「這是提前準備的。」徐怡凡說。
「對。」
陸沉繼續道:「所以問題不只是誰在那五秒里換了箱子。」
武谷軒明白了。
「還有——」
「他怎麼提前知道箱子長什麼樣。」
三個人都安靜下來。
許成站在櫃檯後面,沒有插嘴。
失物街外忽然響起一陣很大的討價聲。
「三籌!」
「一籌!」
「你砍一半也就算了,你把我的人格也砍沒了!」
接著人群笑了起來。
聲音一層一層從主街傳進七號鋪。
陸沉低頭看著那隻假箱。
右上角的藍漆,繩子,紅色封蠟。
都在。
看起來和他們從南倉搬出來的那隻幾乎沒有區別。
可【原本】已經給出了唯一確定的事實。
它不是。
至於它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
這才是他們真正要查的東西。
「假的你們帶走。」他們準備轉身去找箱子,許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武谷軒已經走到門口,聽見這句話又轉回來。
「我們帶走?」
「不然呢?」許成抬眼。
「放我店裡占地方?」
武谷軒看了一眼地上的假箱,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才空出來的兩隻手。
「其實我覺得這東西作為證物,放你這裡挺合適。」
「我是收貨的,沒義務替你們保管麻煩。」
徐怡凡已經彎腰把箱子抱起來。
「走吧。」
武谷軒看她。
「你不累?」
「累。」
「那你怎麼還抱?」
「因為有個人從南倉一路抱怨到這裡,我怕他再抱箱子會猝死。」
「……」
三個人重新走出七號鋪。
外面的失物街依舊熱鬧。
剛才那隻箱子是不是被換過,對這裡的大部分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左邊一個攤主正站在木凳上,把幾件舊衣服掛上鐵網。
頭頂那座橫跨主街的窄鐵橋上,一輛小推車慢慢過去。
輪子壓過焊縫發出咔咔咔的聲響。
更遠處,有人扯著嗓子討價。
「三籌!」
「一籌!」
「你怎麼不直接搶?」
「搶犯法。」
「你還知道犯法?」
聲音亂成一片,這座城市的節奏毫無變化,世界依然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
武谷軒往七口方向看了一眼。
「追?」
陸沉沒有馬上走。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七號鋪。
從這裡到七口,他們剛才走了幾分鐘。
再算上許成驗貨、爭論、陸沉發動【原本】確認的時間,至少十幾分鐘已經過去。
「現在追人沒意義。」他說。
「那就這麼算了?」武谷軒皺眉。
「我說的是追人沒意義。」
陸沉看向主街。
「沒說不查。」
「回七口?」徐怡凡抱著那個箱子。
「嗯。」
「先把那五秒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