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二十七歲了,這個國家今年也二十七歲了。」躺在床上,李小艷挺著大肚子恍惚地想著,「我有孩子了,也該迎來新的開始。」
1976年元旦,江南臨江小鎮慶安鎮,終日風雨呼嘯,雷聲不絕。
鎮東,一扇漆黑的鐵門之內,一個僅有三斤多重的男嬰,在這樣凜冽的寒冬風雨里呱呱墜地。
院裡住著一對年輕夫妻。丈夫王唯世,二十六歲,是鎮上運輸站的貨車司機,出車之餘,常和同事聚在一起打牌。妻子李小艷,二十七歲,在街道辦做會計。
二人都是下放知青。因讀過高中,王唯世當過兩年兵、會開車,鎮上便把他們留了下來。
去年春天兩人成婚,鎮上領導照顧他們在本地無親無故,便將鎮東頭土地廟廢墟旁,舊日日軍駐軍小樓的一樓兩間房,連帶天井小院,分配給了他們。
元旦這天,李小艷懷胎八月,距離預產期還有兩個月。王唯世又出門打牌,已經三天沒有回家。
清晨,李小艷挺著大肚子起身準備做飯,剛走出裡屋便腳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傳來,羊水驟然破了。
狂風驟雨拍打著門窗,家中只剩她孤身一人。
李小艷心中慌亂,手腳並用慢慢爬回臥室,疼得渾身脫力,連爬上床都做不到。她拽過床沿的被子裹住身體,劇痛一波波襲來,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甦醒。窗外雷雨依舊,天色早已完全黑透。
她依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子半裹著身子。
黑暗裡,她下意識摸向腹部,卻驚覺褲子已經被什麼東西撕碎,原本隆起的肚子已然癟了下去。
她大驚之下,猛地撐起身,拽亮房樑上六十瓦的燈泡。
燈光亮起,眼前一幕讓她渾身僵住。
腳下的被子旁,臥著一隻通體火紅的火狐狸,尖嘴長耳,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巨大而火紅的長尾輕輕擺動。
火狐狸腹下,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身長還不及她的手掌,正蜷在狐腹之下,含著火狐狸的乳頭安靜睡著,細小的臍帶還垂在嬰兒的小腹上。
這正是她方才早產誕下的孩子。
詭異的景象擺在眼前,李小艷一時反倒冷靜下來。
半晌,她俯身將嬰兒抱到懷中。剛離開狐腹,小傢伙便發出像幼鼠一般微弱的啼哭。
火狐狸抬著頭,金色的眼眸靜靜望著她,沒有起身。
李小艷摸了摸自己尚未分泌乳汁的胸口,無奈之下,只能將啼哭的嬰兒輕輕送回狐狸身下。
嬰兒閉著眼,熟練地銜住乳頭,安靜下來。火狐狸低下頭,安穩地臥在地上,發出幾聲舒服的輕哼。
李小艷靠在床沿,靜靜地看著一人一狐。
她簡單整理好身上凌亂的衣物,扶著牆壁慢慢挪到廚房。
良久,端回兩隻碗。
一隻碗裡,是丈夫前幾日從鎮北湖釣來、養在水缸里的活鯽魚;另一隻盛著溫熱加糖的米糊。
她把孩子抱在懷裡,將鯽魚推到火狐跟前。
狐狸嗅到魚腥味,猛地睜眼翻身起身,一口叼住鯽魚,圍著李小艷和懷中的嬰兒緩步繞了半圈,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去。
李小艷望著紅狐遠去的背影,伸出小指蘸取溫熱的米糊,一點點餵給懷裡的嬰兒,心緒紛亂。
窗外雷聲漸漸停歇,雨也漸漸小了。
屋子裡,小艷抱著熟睡的新生兒,聽著這窗外漸熄的雷聲,嘴裡低聲念道:「冬雷震震,夏雨雪...」
同時,心中不禁為這孩子的倉促出生而暗暗揪心。冬雷異象,是否預示這孩子一生的運勢呢?
1976年的第一天,這個江南小鎮的小院裡,母子二人自鬼門關僥倖生還,一段離奇坎坷的命運就此開啟。
多年之後,這件往事被人口耳相傳,不少人只當是離奇的傳聞。可此刻抱著孩子的李小艷心裡無比真切:是這隻紅狐,救了她和孩子。
兒時母親的叮囑忽然在腦海響起:萬物皆有靈,萬事有因果;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從前她懵懂不解,只把這話記在心底。直到今日,她才真正體會其中深意。這件事絕非偶然,她認得這隻火狐,火狐,也認得她。
二、
事情要從一個多月前說起。
那時李小艷已有六個多月身孕,這天一早,夫妻二人出門上班,街角百貨商店門口圍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
七十年代生活單調,平日裡難得見到熱鬧。
愛看熱鬧的王唯世按捺不住好奇,不顧李小艷勸阻,扶著她擠進人群。
王唯世高聲喊著「有孕婦,請讓一讓」,圍觀的街坊大多相熟,便讓出了位置。
商店負責人老劉正怒氣沖沖地叫罵:「真是晦氣!昨夜不知道哪裡鑽進來的東西,咬死後院的老母雞,還咬破酒罈,喝光半壇陳年黃酒,自己醉倒在這兒,可惜我存了十年的老酒!」說著,他拎起木棍,就要朝地上一團火紅的皮毛砸下去。
「別打!別打!毛皮打壞就可惜了!」一個年輕人衝上前攔住木棍,是鎮上的陳二狗。
老劉甩開他的手:「原來是你,投機倒把的,怎麼?這偷雞的畜生是你家養的?」
陳二狗連連擺手,伸腳輕輕踢了踢蜷縮在地的紅狐:「誰家會養狐狸,一身腥騷氣。就是看這皮毛顏色好看,不如送給我,做個圍脖給我媳婦。」
受傷的狐狸被踢動,眯著眼睛,艱難抬起頭看了陳二狗一眼,掙扎著想起身,渾身卻綿軟無力。
「繩子捆好,小心醒過來跑了。」一旁的王唯世開口提醒。
老劉吐掉嘴裡的殘渣,笑道:「放心,我這老酒勁大,就算是壯漢喝下半壇,也要昏睡一整天。」轉頭看向陳二狗,「想要可以,五塊錢。我損失一隻雞、半壇好酒,總不能白送你吧?」
陳二狗往後退了一步,一臉吃驚:「瘋了?我一個月工資才二十塊五毛錢,五塊錢能買七八斤豬肉了!這狐狸又腥又臭又不能吃,也就皮毛值點錢,你敢要五塊?」
「嫌貴就閃開!」老劉再次舉起木棍,「我自己費點事,剝皮賣到皮貨行,最少也能賣七八塊!」
「劉叔,別動手,這狐狸我買了。」一旁看熱鬧的李小艷挺著孕肚上前攔住他。
王唯世在一旁愣住:「媳婦,花這冤枉錢幹什麼?」
李小艷沒有理會丈夫,掏出五張一元紙幣遞給老劉。
老劉接過錢,左手像理撲克一樣展開五張鈔票,右手手背一拍鈔票,吹了一聲口哨,一臉堆笑著遞來一個麻布口袋:「狐狸歸你們了,袋子拿去裝。提醒一句,黃酒後勁足,中午之前它多半難以動彈,醒了小心被咬。」說完轉身樂滋滋的走進商店。
王唯世還在心疼花出去的五塊錢,一旁的陳二狗滿臉不快,上前理論:「李會計,你這做事就不講究了,我還在和老劉討價還價呢,你咋就直接截胡呢?這事做得有點過了吧?」
小艷見狀,連忙從王唯世口袋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門香菸塞給他:「二狗兄弟別生氣,狐皮狐肉可入藥,對孕婦有益,這點菸就當賠個不是。」
陳二狗收下香菸,不好繼續糾纏,只得搖頭悻悻離去。
王唯世正要發火,小艷悄悄朝他使了個眼色:「先把狐狸裝起來帶回家,你去我單位幫我請一天假,我身子不舒服。」
王唯世知道妻子素來有主見,便應了下來。回家之後,得知妻子買下狐狸的具體緣由後,兩人大吵一架。王唯世賭氣,連著三天夜晚都在外打牌徹夜不歸,白天照常上班。
這三天,小艷獨自上班、回家。
第三天深夜,她挺著大肚子,背著麻布口袋,摸黑走了一里多路,將這隻紅狐帶到後山放生。
事後小艷回想這事,這筆買賣怎麼算都虧得離譜:五塊錢幾乎是夫妻倆半個月的菜錢,再搭上香菸、給受傷的火狐狸買的治傷藥什麼的、還有那幾天搭進去的幾條魚。
可李小艷從未後悔。
那天在商店門口,旁人都沒有留意,這隻偷酒的狐狸,同樣懷著幼崽。
看到它艱難蜷縮、隆起的腹部,同為孕婦的悲憫湧上心頭。
那一刻,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想要救下這對和她同病相憐的母子。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心底深處,她也隱隱期盼: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身陷絕境,也能有人出手相助。
直到這個雷雨交加的元旦夜晚,她孤身早產、求救無門,這隻被放生一個多月的母狐,拋下自己的幼崽趕來,替她接生,護住母子二人性命。
或許,自她救下狐狸那天起,這隻靈物,便一直在暗處默默守護著她。可野獸,怎會有這般心思?
窗外雨聲漸歇,夜色更深。李小艷抱著懷中的嬰兒,心底冒出無數假設。
倘若那天沒有路過商店,倘若沒有擠進人群,倘若她沒有出手相救……
那這一切到底是緣分?還是因果?或者還有其他更深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