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轉眼,那多災多難的一年便匆匆翻過。舉國上下沉浸在巨大悲慟之中,接連的噩耗、慘烈的大地浩劫,重重壓在這片神州大地之上。
小艷與王唯世,和千千萬萬同胞一樣,胸戴黑紗,在哀樂聲里懷著沉甸甸的哀傷,熬過了那段艱難時光。
就在這一年,王胡生在襁褓之中降生。所謂平安,不過是熬過了初生那場難纏的腸胃病,夫妻倆的日子,半點也不省心。
胡生身上怪事接二連三。孩子快滿四個月,才緩緩睜開雙眼。一雙杏仁眼烏溜溜的,睫毛濃密纖長,霧蒙蒙的眼眸深處,總泛著一層淡淡的幽藍光澤。被他盯得久一點,便會讓人後頸隱隱泛起一股寒意。
睜眼不到一個月,尚在襁褓里的胡生,竟像是被一股力量催著似的,斷斷續續往外吐字說話。
他開口第一聲,不是爸媽,而是含糊喊著:「奶奶,奶奶餵。」
每每餵奶,耳邊就響起這話,小艷哭笑不得。教了許久,才教會他叫媽媽。
可直到六個月大能流利說話,無論怎麼引導,他都叫不出「爸爸」,直到許久之後才勉強開口,王唯世為此暗自賭氣生氣了好久。
又過一月,一樁怪事,讓鄰里對這個嬰孩議論紛紛。
那是盛夏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廣播循環播報著大地浩劫的消息,雷聲滾滾,暴雨傾盆。慶安鎮高壓變電箱被雷劈中,全鎮斷電。
王唯世跑長途去省城還沒回家,家中只剩小艷獨自帶著孩子。穿堂風颳開沒關牢的窗戶,床頭櫃的蠟燭被風吹滅,屋子瞬間陷入漆黑。借著閃電微光,小艷上前關好窗扇,摸索許久都找不到火柴,索性放棄,摸黑回到床邊,打算摟好孩子早些歇息。
一道刺眼閃電劃破夜空,沉悶雷聲滾滾而來。小艷怕雷聲驚到孩子,俯身輕拍搖籃柔聲安撫:「雷公打雷,電母閃電,各盡其責,胡生不怕。」
低頭的一瞬,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本該熟睡的嬰兒,睜著大眼睛,在忽明忽暗的電光里,直勾勾望向她的身後。
片刻間,小胡生緩緩抬起左手,指著她身後輕聲道:「媽媽,你背後站著好多人。」
那一刻,小艷渾身汗毛倒豎。門窗緊閉,深夜裡哪來的旁人?
她強壓下驚懼,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哆哆嗦嗦抱起孩子,反手扯過被子,連人帶娃鑽進被窩,一夜無眠,只敢輕輕拍哄孩子,直到天光放亮。
幾個月後鄰里閒談,小艷把這件事講給鎮上還俗的萬事通老嚴頭。
老嚴頭沉默許久,說胡生天生火焰低、靈覺敏銳,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那晚電光火石中,胡生應該是看到了些什麼,至於站在小艷身後的是鬼是靈,無從知曉。
他還說,這類孩子命門硬,容易克家人運勢,最好送進道觀寺廟修行。可夫妻倆就這一個獨子,哪裡捨得,只當玩笑一笑置之。
轉眼胡生滿了周歲,抓周時他撇開所有物件,顫巍巍鑽到床底,也不知從哪塊磚頭縫隙里翻出一枚舊銅錢。
王唯世搶過銅錢笑罵:「咱這兒子不簡單,從小就愛錢,你們看,這錢上還有字,啥啥順通治寶的。這可不是咱家的東西,我都沒見過。我這兒子可算是鑽錢眼裡去了!得,以後指定比我會撈錢!哈哈哈......」
一旁的老嚴頭笑著糾正:「王師傅,你這高中算是白念了...這四個字得上下右左這麼按順序念。這是大清的順治通寶!離今天都二百多年了,是小五帝錢之首!你兒子可比你識貨得多哦......」
只是這抓周剛拿到銅錢沒幾天,胡生的身體驟然就垮了下來。
二月初大雪紛飛,夫妻倆正給孩子餵奶,胡生突然被奶水嗆到,
接連咳嗽、吐奶,隨即兩眼翻白,全身抽搐。
當過兵的王唯世反應極快,一把搶過孩子,用抱被裹好,頭朝下腳朝上,咬住孩子腳後跟的崑崙穴,光著腳就衝出家門。小艷緊隨其後冒雪趕往鎮醫院。
萬幸醫院不遠,經過顧醫生搶救,孩子病情穩住。顧醫生說,多虧王唯世咬著孩子腳步的穴位強行施救,從閻王爺手裡搶了時間回來,否則再晚半小時,這孩子指定就就救不回來了。
檢查結果是小兒發熱性驚厥,這次好在送來及時,情況嚴重的話,要是引起驚厥性休克,那就真危險萬分了。
各項指標排查後,確診是早產兒體虛、免疫力缺失。
醫生除了開了一堆補藥之外,還叮囑每周要用老山參燉老母雞,文火燉足四小時的食補來輔助治療。
七十年代的小鎮,尋常人家連老母雞都難得吃上,老山參更是稀缺之物。
夫妻倆四處借錢,勉強維持每周燉雞,可胡生總是吃一半吐一半,抽搐的毛病依舊反覆,短短兩個多月,就收到兩次病危通知單,夫妻倆整日活在恐懼之中。
這天傍晚,小艷抱著剛吊完水的胡生坐在門口落淚,沒察覺屋外草叢裡,一雙黃綠色的眼睛正靜靜望著這邊。
怪事就從這天夜裡開始,胡生抽搐翻白眼的次數越來越少,一個多月後徹底痊癒。只是孩子的被褥上,總會莫名出現點點類似蚊蟲血跡的紅斑,陽春三月沒有蚊子,孩子身上也沒有傷口。
好在小胡生的病情一天一天的好轉,李小艷夫妻也就沒有多想。
夫妻倆起初只當是食補起了作用。
直到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小艷起夜,聽見搖床傳來細碎的吱吱聲。月光灑在搖籃上,她看見一個碩大的身影人立在床邊,腦袋伏在孩子頭頂,像是在啃咬睡在小搖床里的胡生,還發出極輕微的吱吱聲。
小艷大驚,抓起水杯狠狠砸了過去,一聲怪叫後,她拉亮電燈,搖籃前空空如也,只有床體微微晃動。
小艷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搖床前定睛一看,小胡生滿臉血污,藍灣灣的兩眼睜得溜圓,舞動的雙手,奇怪的卻是,這娃娃並無驚慌之色,只是一味地咂摸著小嘴......
小艷心裡一陣慌亂,這孩子是被咬哪了,這滿臉的血污是從哪來的?
小艷的手都在抖,連忙從廚房拿了一塊乾淨的毛巾將小胡生的臉仔細擦乾淨。還好,萬幸這孩子雖然是滿臉血污,但臉上一點傷痕都沒有,兩隻小手也是乾乾淨淨的。
小艷懸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了下來,為了徹底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小艷將小胡生從搖床里抱了起來,將沾了血漬的墊被和蓋被抽了出來,準備換一床乾淨的墊被和蓋被。
剛將抽出來的墊被和蓋被從小搖床里抽出來,就見從墊被裡漏出一個指甲蓋那麼大粉紅肉糊糊的小東西輕輕掉在地上。
看清物件的瞬間,小艷癱坐在地。
「咚」地一聲,小艷重重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一聲將睡得正香的王唯世嚇得從大床上一下子蹦了起來。
「咋了咋了?」王唯世雖然從床上條件反射地被這「咚」的一聲嚇得蹦了起來,但是雙眼還是閉著的,半晌才從刺眼的燈光里睜開雙眼。
小艷將手裡指甲蓋大小的物件一下子扔在地板上,一邊大叫道:「唯世、唯世,你快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王唯世愣了好半天,才從床上跳了下來,一邊嘴裡罵罵咧咧的:「深更半夜的,你又抽什麼風啊?明天還要上班呢?」一邊不耐煩地從地板上將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物件撿起來,眯著眼睛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燈光下,王唯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著手裡的物件,只見燈光下,手裡指甲蓋大小的三角形物件睜著兩隻黑魆魆的芝麻大小的「眼睛」盯著自己。
「啊!這是只小老鼠頭!!!」
王唯世心裡一陣噁心之餘,將手中的被什麼東西咬了半截的小老鼠頭一把扔在了地上。
王唯世轉頭瞪著自己媳婦罵道:「深更半夜你在哪撿的這麼噁心的東西!」
說罷,王唯世連滾帶爬地跑出臥室,跑到外間的院子裡的自來水池子那邊打開水龍頭,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自己剛剛撿起死老鼠頭的手。
被王唯世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小艷也不敢將剛剛自己所見所聞再跟丈夫說了。
小艷坐在地板上想了一會,還是站起身來,忍著噁心從自己挎包里抽出幾張衛生紙將地上的小老鼠頭輕輕包起來,然後放進一個小塑膠袋裡。
然後,小艷出去洗乾淨雙手後,將擦洗乾淨的小胡生抱到自己的床上一起休息。
第二天,小艷為了搞清楚那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到底是啥?捏著鼻子將那個物件拿到鎮上見多識廣的老嚴頭那去打聽。
老嚴頭打開紙包後,然後用小鑷子從裡面拿起那個酷似小老鼠頭的東西仔細打量了一會兒。
轉頭問小艷:「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小艷望著緊皺雙眉的老嚴頭,感覺他應該是認識這東西,趕忙陪笑道:「這不就是個小死老鼠頭嗎?我昨天從我們家小院子裡偶然撿到的。就是沒見過這么小的老鼠頭,所以拿過來問問您老。咱這鎮子上可不就是您見多識廣嗎?」
老嚴頭聞言,雙眉一展,放下鑷子,右手微微捻起自己下巴上的幾根花白的鬍鬚笑道:「小死老鼠頭?這可是一個稀罕物!這東西學名叫蜜唧,民間又叫三吱兒,是大補之物!你在院子裡撿到的?還是吃了一半的?我勸你好好檢查一下你家院子裡到底藏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啥意思?嚴師父,這東西到底是啥?為啥您說我家院子裡藏了啥了不起的東西?」
「首先,你說的沒錯,這東西通俗點說就是小死老鼠頭。但也不完全是。《本草綱目》里有記載,就叫蜜唧,可入藥,有大補,說白了,這東西就是剛剛出生的還沒睜眼的小肉老鼠。你仔細看一看,這東西毛都沒一根,紅通通的,出生都沒一天。說實話,我活了這麼久,也只是從古籍里看到過這東西的記載,實物嗎!今天沾你的光,我也是第一次見!能把這東西找到,還吃了一半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你說說看,這是不是了不起的靈物?」
嚴老頭頓了半晌,眯著眼睛抬頭望了一眼一臉詫異的小艷,又道:「如果這東西你真是從自家院子裡撿到的,我奉勸你一句,能搬家就早點搬。」
小艷愣了半晌,奇怪道:「為啥要搬家?我和咱家唯世結婚到現在也沒遇到啥怪事呀?」
嚴老頭望著滿臉問號的小艷,悠悠長嘆道:「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該多嘴,但今天既然看得起小老兒我,親自問到我這,看在咱鄉里鄉親的份上,我就多說一句。
你自己回去回想一下這些年,你和你男人住在這房子裡,真的從來沒遇到過啥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再問你,我活了七十多歲,也沒見過這個蜜唧,你卻能從自家院子裡撿到。說明吃這東西的主兒,至少是個靈物。我猜至少是咱北方說的狐、黃、白、柳、灰之一,嚴格說應該不是灰四爺(灰四爺就是俗話說的鼠仙,鼠仙不會吃自己的同類)。
你們家後院住的這位,具體也不知道是哪路老神仙。別的不說,如果是五仙之首的狐三太奶或是老二黃二大爺,那你們可得小心點喏!狐三太奶是有名的小心眼和好算計,黃二大爺更是出了名的恩怨分明。
你們一家三口要是「有幸」和這倆「老神仙」中的其中一位住一窩的話,說實話,除非是你們有交情,否則平日裡一個不注意,或者你夫妻倆,或者你們家孩子不小心得罪了這老神仙,你們一家三口還活不活?」
小艷瞬間恍然,昨晚的身影,應該就是之前救過母子二人的火狐狸。它知曉孩子病重,夜夜送來蜜唧進補,還細心舔乾淨孩子臉上的血污。
感嘆自己當初一時善舉放生這火狐狸,如今竟換來三次相救。
之後小艷因心有內疚,多次帶著老母雞去後山放生的石台祭拜呼喚,卻再也見不到狐狸一家。她只能把處理好的母雞放在石台上,供奉給這火狐狸一家三口。
隔日前去查看,雞被吃得乾乾淨淨,盛雞的碗卻被砸得稀碎。
小艷這才明白,火狐狸這次是真生氣了:之前被王唯世打斷了雞毛撣子傷了腿,昨天夜裡又被自己用水杯砸中,這心裡憋著老大的氣。
接連送了幾次,每次雞是吃得乾乾淨淨,碗是次次被砸的稀里嘩啦。
小艷無奈,只得重新買了厚實的搪瓷碗,即便被砸得變形掉瓷,至少也不會徹底碎裂不能再用。
狐狸砸了數次,見碗實在結實,漸漸不再砸碗,後來只是把碗倒扣表達不滿,再往後,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吃完貢品後把碗沖洗乾淨。
靠著狐狸送來的蜜唧調養,胡生身體日漸康健,幾乎不再去醫院。四年多時光,為了感念火狐狸一家的三次救助之恩,小艷每月都會送雞上山,隔天再去收拾裝雞的搪瓷碗時,也從未見過石台上剩下半點雞骨。
直到一場大雪消融後,她前去收碗,卻看見石台上留著半塊凍硬的雞頭和雞脖子——這是火狐狸最愛吃的部位,也是四年來,狐狸第一次剩下食物。
她心裡咯噔一下:這一家子,是離開了嗎?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