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艷被砰砰砰的敲門聲砸醒了。小艷將抱在懷裡的小豆子輕輕放在床上小胡生的身邊。
小艷連忙出去開門,果然是王唯世抱著大包小包一堆東西從鎮上回來了。
天權老道聞聲出來,接過王唯世帶回來的各項藥物,仔細一一核對查看。
良久,老道鑽進裡間,查看依舊還沒過藥勁的胡生。隨後一邊吩咐小艷去廚房煎藥,一邊帶著唯世來到耀雲和尚床前,解開之前簡單用木板固定的雙手,拿唯世從鎮上大藥房買來的石膏和木板,重新給耀雲定型、打上石膏,綁好紗布。
綁緊石膏時,紗布牽動傷口,耀雲和尚疼得大叫一聲,直接醒了過來。
老道見狀,對唯世擺手示意先出去,回頭低聲問道:「醒了?感覺如何?」
「唉,咱家這次虧可吃得有些大了!」耀雲和尚耷拉著雙手,躺在床上黯然嘆道。
老道收起往日和大和尚嬉笑怒罵的跳脫,站起身後退一步,深深作揖道:「無論如何,都要感激大師昨晚捨命相救之恩!」
耀雲躺在床上咬牙恨道:「你個死老道!別跟我陰陽怪氣的!啥叫無論如何?你到底是啥意思?說明白點,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跟我繞彎子!」
老道撲哧一笑:「看來問題不大,脾氣依舊火爆,頭腦依舊清晰...我只是在想,如果昨晚你沒有雙拳盡出,硬碰硬去接那小怪物的那一腳,而是換成我用太極拳的借力打力去接那剛猛至極的一拳的話,結果是否會是一樣?」
耀雲和尚聞言一愣,嘴上不服,但內心知道昨晚自己情急之下,為了救人,確實是魯莽了一些,不該在沒有判明對方實力的情況下,直接上去就用硬碰硬的拼命招式。
見大和尚坐在床上,耷拉著雙手沉默不語,老道內心不忍,連忙上前扶住耀雲和尚,正色道:「玩笑歸玩笑,昨晚這一仗,咱們老兄弟倆確實栽得很慘。」
正說著,小艷端著一碗剛熬好的中藥進來放下,看了一眼床上甦醒的耀雲和尚,低頭合十示意,在老道耳邊低聲問了幾句,便轉身出了房間。
老道端起桌上的中藥,輕輕吹涼,一勺一勺餵到耀雲嘴邊,輕聲道:「道友,你傷勢頗重,需要安心靜養。你邊喝藥邊聽我說,你行動說話不便,我說的對,你便點頭;若是有錯,你便搖頭,咱們慢慢商量斟酌,可好?」
耀雲見老道神色鄭重,吞下口中湯藥,重重點了點頭。
「首先,昨日之事,主要錯在我。」老道話還未說完,耀雲便連連搖頭。
老道哂笑道:「你別激動,聽我說完。我最大的錯便是輕敵,這點你不否認吧?」
耀雲目光沉沉,片刻後微微點頭。
「咱們布下這麼大的局,聯合幾乎半個鎮上的人設下假葬禮,又吹吹打打的去送葬,但卻沒料到引來的這兩個邪物這般厲害。」老道一邊餵藥,一邊思索,「昨夜一戰,表面算是勉強打平。雖搶回鎖魂囊,打跑了邪物,可這兩個東西到底是什麼,我依舊看不透。道友,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依你昨夜所見,你覺得這兩個是何等精怪?」
「從所未見……」耀雲咽下湯藥,低聲搖頭。
「我隨恩師行走江湖多年,驅邪捉祟,什麼山精野怪沒見過。那個黑衣女子,我本以為只是需要奪舍常人的靈體,卻沒想到這邪物業火焚燒之後竟還能顯形。」老道頓了頓,話鋒一轉,落到那隻出手重創耀雲的怪物身上,「還有那隻小怪物,更是古怪。起先實力平平,被我一腳踹飛,又被你攆得無處可逃,鑽進湖裡逃生。但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回來偷襲的那怪異一腳簡直威力駭人,一招之下,等於直接廢了你這雙手。實力這麼飄忽不定,你不覺得奇怪?」
耀雲眉頭緊鎖。
「按道理,若是尋常水妖精怪,實力強弱應當穩定。可此妖實力起伏如此之大,實在不合常理。」老道緩緩說道,「我昨晚仔細盤點了過往所遇的山精野怪,依然沒有頭緒...」
兩人沉默良久,一碗藥餵完,老道嘆道:「看來,我得回一趟龍虎山,去拜見我的師父和門內長輩。昨夜發生的事屬實太過詭異。」
天權老道沉吟片刻,說出打算:「我昨晚打坐期間,仔細盤算了一下,眼前有四件事,需要妥善安排。第一件,稍後我就在此處裡屋行導引歸魂之術,把小胡生救醒;第二,明日請王唯世開車送我們回西霞寺,你先回去好生靜養;第三,明日我便趕回龍虎山,將整件事稟明師尊,設法尋出邪物的源頭,徹底解決此事隱患;第四,昨夜那兩隻邪物逃脫,那小怪物雖受創,短時間內應當不會再來,但後患依舊還在。我想請王家一家人搬到西霞寺暫住避險。你看可好?」
耀雲和尚聽罷,沒有說話,連連點頭。
天權老道拿著空碗轉身出門,去找唯世夫婦商議,準備開始施法救醒小胡生。
二、
直到將近入夜,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裡屋的天權老道滿頭大汗走出來,對小艷囑咐道:「醒了醒了!有開水吧?這天太熱,你去把你兒子好好擦擦汗……喲!哪來這麼標緻的小和尚?」後面一句是看見跟在小艷身後的小豆子,說著便一把將小豆子頭上的小鴨舌帽摘了下來,笑著仔細打量。
小鴨舌帽被拿走,小豆子攥住小艷衣角的手抓得更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想哭又不敢哭,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小艷看在眼裡十分心疼,也知道老道並無惡意,只是好奇,怎麼短短几個時辰,原先那個小黑丫頭模樣大變。
小艷對著老道作揖,連忙從他手裡拿回鴨舌帽給小豆子戴好,拉著小豆子的手,端著半盆熱水和毛巾走進裡屋。
昏迷多日的小胡生,終於醒了。一雙眼睛疲憊地望著走進來的母親,還有身後戴著鴨舌帽的小豆子。
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小艷一進門,看見躺在床上睜眼的兒子,心裡立刻咯噔一下。
兒子眼裡的光,滅了。
往日那個聰慧機靈,能獨自站在小板凳上背誦許久詩詞的孩子,那股靈氣蕩然無存。
這份異樣,只有養育他多年的小艷才能夠察覺。可她心底不願相信。
小胡生看見母親帶著小豆子進來,渾身乏力,艱難地想要坐起身。
小艷連忙把臉盆擱在桌上,擰乾毛巾,坐到床頭,一下一下替兒子擦去滿臉的汗珠。
小胡生就定定望著給自己擦汗的小艷,一言不發。躲在小艷身後的小豆子,攥緊母親的衣衫,只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望著床上的小哥哥。
小艷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手上動作也變得慌亂。轉身的時候,手肘不小心撞到小豆子頭上,小鴨舌帽掉落在地。
在初次見面的小哥哥面前帽子掉了,小豆子臉頰瞬間紅到脖頸,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小腦袋一下徹底縮到小艷身後去了。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小胡生掙扎著撐住床沿,費力挪下床,腳下一軟險些摔倒。
他慢慢撿起地上的小鴨舌帽,拍去塵土,走到小豆子跟前,輕輕拍了拍她的光頭,將帽子端端正正給她戴回頭上。
就在這一刻,小艷第一次從小豆子眼中看見了光。
戴好帽子,虛弱的小胡生再也撐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艷趕忙把兒子抱回床上,又把小豆子拉到床前:「小豆子,你在這兒好好看著小哥哥,姨姨去給你們弄些吃的,好不好?」
小豆子乖乖點頭,像站崗的小錫兵一般,拉住胡生的手守在床邊。
看著眼前這一幕,小艷心緒稍稍平復,可心底那股彆扭不安依舊揮之不去。
喜憂參半的小艷,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情到廚房炒了幾樣素菜和花生米。正要進屋叫眾人吃飯,心頭猛地一震,她終於明白兒子到底哪裡不對勁。
「他醒過來,從頭到尾,沒有叫過一聲媽媽。就算跳下地幫小豆子撿帽子,也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
小艷心頭大亂,衝進老道、耀雲和尚和王唯世歇息的房間,一把抓住天權老道的手臂,帶著哭腔問道:「道長,我兒子這是怎麼了?難道變成啞巴了嗎?」
「什麼?啞巴?」老道詫異反問。
小艷把自己方才所有的擔憂盡數講給天權老道聽。
半信半疑之下,天權老道帶著滿心憂慮的小艷,還有剛被吵醒的王唯世,一同來到裡屋。
兩個孩子正玩得開心。小胡生躺在床上,笑眯眯地把手放在小豆子的光頭上,小豆子也不再羞怯,左手拿著鴨舌帽,右手輕輕拍著胡生的手背,傻笑著,像是在寬慰他。
天權道長進屋,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可小艷卻依舊滿心焦灼。
她快步走到床前,接過小豆子手裡的帽子替她戴好,輕輕把兒子扶坐起來,柔聲問道:「兒子,你還認得我嗎?」
小胡生詫異望著眼前的母親,重重地點頭。
小艷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又問:「那你說,我是誰?」
小胡生沉默許久,眼神疲憊地望著母親,隨後在床上,伸手給了小艷一個大大的擁抱。
小艷瞬間淚如雨下。
可她不肯就此作罷,輕輕推開緊緊抱住自己的兒子,雙手攥住他的雙肩,聲音發顫,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一遍一遍低聲哀求:「叫媽媽,好孩子,叫一聲媽媽好不好。」
良久,哭成淚人的小艷,耳邊傳來兩聲稚嫩的呼喊:「媽媽、媽媽……」
小艷擦去眼淚,滿懷希冀看向床上的兒子。
可小胡生只是定定望著她,那聲音,並不是他發出來的。
一旁的小豆子見小艷哭得傷心,便拉著胡生的手,跟著哭腔喊道:「媽媽、媽媽……」
躺在床上的小胡生望著身旁滿臉期盼的小豆子,拼盡全力,嘴巴費力開合,斷斷續續、磕磕絆絆擠出兩聲:「媽……媽……」
無論如何,小艷終究聽見了兒子的聲音,儘管那聲音生硬又艱難。
三、
晚飯過後,天權老道把先前和耀雲和尚商議好的四點安排,一一講給王唯世夫婦聽。
前三條,唯世和小艷都點頭應允。可第四條,要全家搬到西霞寺暫住,夫妻倆頓時犯了難。
現實擺在眼前,為了給孩子治病,二人已經向單位請了一個多月的假,若是搬到城郊的西霞寺,上班根本無從談起。
幾人正為此事犯愁,王唯世忍不住嘆道:「這房子原本好好的,自打我兒子抓周撿了那枚銅錢之後,禍事就一樁接著一樁。旁人撿銅錢是發財,我們家撿了銅錢,卻是沒完沒了的災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旁閉目思索對策的耀雲和尚聞言開口問道:「什麼銅錢?你細細說來。」
王唯世連忙去柜子里翻出那枚小胡生抓周時,從床底磚縫撿來的順治通寶,交到天權老道手中,把抓周的往事,以及此後孩子身體日漸衰敗、數次收到病危通知單的經歷,一股腦說了出來。
老道仔細端詳手中這枚銅錢,一拍大腿:「終於找到源頭了!我說好好的格局陣法,怎麼會被破掉。這是天意啊!抓周隨手就破了五帝鎖氣局,難道老天爺,要借這孩子的手掀起一場劫難?」
耀雲和尚聞言一驚:「牛鼻子,你素來精通陣法謀略,這被破掉的五帝鎖氣局,能不能修復?若是可以修復,他們夫婦便不必搬家,也能求得安穩。」
「笑話,這般高深的五帝鎖氣局,哪是說修就能修的。不過,在原來破局的位置補上這枚銅錢,再布下小七關陣,好歹能夠撐上一年半載。到那時,你的傷勢,還有我師父那邊,應當便能徹底解決這兩隻邪物。」
「對,就這麼辦!」天權老道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