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目錄頁> 第一章 還願戲

第一章 還願戲

2026-09-18 09:17:10 作者: 最愛肥腸

  我叫程未了,程家班第十代班主。說好聽點,是唱皮影的。說難聽點,就是給死人演戲的。

  這行當早沒落了。我小時候,戲園子裡還能坐滿人,鑼鼓一響,滿堂喝彩,連過道里都擠著人。現在?門可羅雀。年輕人捧著手機刷短視頻,誰還看那牛皮剪的小人兒在塊白布後頭蹦躂。戲園子牆角都長了草,我上個月掃的,這個月又冒了半尺高。

  班子裡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當初我師父在的時候,程家班上上下下十幾號人,吹拉彈唱樣樣齊全。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我、師弟小五,還有看箱子的孫老陝,仨人。就這仨人,還硬撐著。不是不想改行,是祖師爺留下的規矩——戲不能停。停了,會出事。

  戲園子租在城西一條老巷子裡,一個月兩千塊,水電另算。我上個月交房租,是把師父留下的一對銅鑼給當了,才湊齊的。孫老陝知道了,抽了半宿旱菸,沒說話。小五倒是想得開,說:「哥,等唱不動了,咱就回老家種地去。「我問他,老家那幾畝地,早八百年就賣了,你回去種啥?小五撓撓頭,不吭聲了。

  我知道,這仨人,都是跟著我硬撐。撐一天算一天。師父要是還在,肯定得罵我。他總說,程家班不圖財,圖的是個傳承。戲不能停,傳不能斷。可我連戲園子都快保不住了,拿什麼傳。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我爬起來,點著油燈,坐在戲箱前發呆。箱子裡那些皮影,安安靜靜躺著,眉眼還是那麼清晰。我一張一張看過去,就覺得,師父沒走遠。他就在這些皮影里,等著我,把戲接著唱下去。

  出事這話,我師父臨死前翻來覆去叮囑過無數遍。他那時候瘦得脫了相,躺在戲箱上,氣若遊絲,偏還攥著我的手,一遍遍說:「未了,咱這行,是給人演陰戲的。影窗一拉,唱的就不是戲,是魂。戲不能停。停了,那些等著聽的魂,就回不去了。「

  我那時候年輕,嘴上應著,心裡犯嘀咕。這都二十一世紀了,哪來的魂。電視裡演的都是假的,村里跳大神的都是騙錢的。我師父倒好,一輩子死守著這個破戲班,到死都沒鬆口。

  直到那天,我接了劉家窪的那單活,才知道師父沒說謊。

  ---

  劉家窪,是個山坳里的小村子。窮,偏,進去的路坑坑窪窪,車都進不去。

  那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們就從縣城出發了。縣裡的班車只到盤山公路的口子上,再往裡,就得靠兩條腿。我們仨扛著戲箱子,下了車,一頭扎進山路里。那半天,走得我腿肚子轉筋。

  山路窄,一邊是崖,一邊是坡,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子劃在小腿上,火辣辣的疼。露水還沒幹,褲腳不一會兒就濕透了,貼在肉上,涼得慌。我背著戲箱走在前頭,小五和孫老陝一前一後跟著。孫老陝話少,悶頭走,月琴掛在背上,琴身隨著腳步一晃一晃。小五嘴不閒著,一路念叨:

  

  「哥,這劉家窪到底在哪啊?再走下去,咱該出省了吧?「

  「快了。「我頭也不回。

  「你上回也這麼說。「小五嘟囔,「走了倆鐘頭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我懶得理他。這地方我頭一回來,地圖上根本沒標,就靠劉老四電話里說的一嘴「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樹「當路標。

  臨出發前,孫老陝拉住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未了,這活……能推就推了吧。「

  「推了,咱仨下個月喝西北風?「我苦笑。

  孫老陝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他轉身去背月琴,背影佝僂著,像背著一座山。

  我當時沒懂他什麼意思。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是聞著味兒了。這行干久了的人,鼻子都靈。劉家窪這趟活,打從電話里,就透著一股子邪性。

  山路走到後頭,連野草都少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坡和石頭。太陽一點點爬到頭頂,曬得人發昏。我嗓子幹得冒煙,又不敢多喝水,水壺裡就剩半壺,得勻著喝。小五那壺早見底了,一個勁兒蹭我的,被我一巴掌拍開。

  「哥,你說這劉老四,咋找到咱的?「小五喘著氣問。

  「鎮上有人介紹的。「我說,「說咱程家班,是這一帶唯一還接陰戲的班子。「

  「那這活,是不是挺賺錢?「小五眼睛亮了。

  我斜他一眼:「你滿腦子就剩錢了?這是還願戲,鬧不好,是要命的活。「

  小五脖子一縮,不吭聲了。

  我心裡也打鼓。還願戲,酬金是按「事主「的難易算的。越難還的願,錢越多。劉老四電話里吞吞吐吐,說「老三走得不甘「,那這願,恐怕不好還。


  又走了小半個鐘頭,拐過一道山彎,路總算寬了些。遠遠地,我看見山坡上散落著十幾戶人家,青瓦土牆,稀稀拉拉,像是誰隨手撒在山窩窩裡的幾粒米。有幾家的煙囪已經冒了煙,白煙懶洋洋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被風一吹,散了。

  那棵歪脖子槐樹,就立在村口。樹下蹲著個人,正是劉老四。

  我們進村的時候,驚動了幾戶人家。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太,拄著拐,倚在自家門框上,眯著眼打量我們,嘴裡嘀咕:「又來個唱戲的。「一個光屁股的娃娃,追著我們跑了好幾步,被當媽的從後頭一把拎住,抱了回去。還有幾隻土雞,在路中間啄食,見我們走近,撲棱著翅膀,不慌不忙地讓到一邊。

  這村子太靜了。靜得不像住了活人,倒像……像大家都在等什麼。

  我站在槐樹底下,喘得像條狗。戲箱子壓在肩上,皮繩勒進肉里,生疼。小五更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水壺猛灌,灌得嗆了水,咳個不停。

  劉老四迎上來,一張瘦臉上堆著笑,佝僂著背,搓著手:「程老闆,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他搶著去接我肩上的戲箱,手勁兒卻虛得厲害,箱子一沉,差點連人帶箱摔地上。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箱子,也扶住了他。

  「別叫老闆。「我擺擺手,「叫小程就行。說說,什麼活?「

  劉老四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左右瞟了瞟,湊近我,壓低了嗓子:「還願戲。給我家老三,還個願。「

  「還願戲「這三個字,我聽著,心裡咯噔一下。

  還願戲,是陰戲裡最講究的一種。給死人還願。死人臨終前有心愿未了,下不了黃泉,就在陽間飄著。家裡人得請戲班子來,唱一齣戲,把死人的願還了,那魂,才肯走。

  這活,講究,也危險。唱好了,積陰德。唱不好,招禍。

  我盯著劉老四那張乾瘦的臉,心裡盤算。這種活酬金通常不低,但風險也高。我師父生前最忌諱接還願戲,說這戲一唱,等於把自己架在陰陽兩界的門檻上,一個不小心,就得掉下去。

  我師父當年,就掉下去過一回。那回他接了個還願戲,唱到一半,人直接暈在台上,抬下來的時候,影子短了一截。打那以後,他再沒接過還願戲。

  想到這兒,我後脊樑有點發涼。

  「你家老三,「我慢慢問,「怎麼了?「

  劉老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閃躲:「走了。上個月走的。「

  「怎麼走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吐出兩個字,「病。「

  我看了他一眼。他那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跟我對視。這裡頭有鬼。不是陰陽那種鬼,是人心裡的鬼。

  我沒戳破。干我們這行,有個規矩——主家的私事,不多問。問多了,知道的就多了。知道的多了,麻煩就多了。

  可我心裡,已經留了個疙瘩。

  當晚,我們進了劉家,安頓下來。

  劉家是那種老式的三間瓦房,土牆,木窗,房樑上掛著蜘蛛網,網裡裹著幾隻乾癟的飛蟲。院子角落裡堆著柴火和農具,一把生鏽的鋤頭斜靠在牆上,鋤刃上沾著幹了的泥。

  院子裡有條老黃狗,瘦得肋骨根根可見。見我們進來,它不叫,只趴在牆根,抬起一雙渾濁的眼,木木地看我們。那眼神,跟堂屋裡供著的那張遺像,一個樣。

  堂屋裡,供著劉老三的遺像。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眉眼寡淡,木木地看著鏡頭。那眼神空得厲害,不像活人該有的樣子。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那照片裡的人,也在看我。

  「老三就住東屋。「劉老四跟在我後頭,聲音壓得低,「人沒了以後,那屋一直鎖著,沒敢動。「

  我點點頭,沒接話。心裡卻琢磨開了。還願戲,講究的是「事主「——那死人的未了心愿。唱之前,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放不下什麼。不然戲唱錯了,魂不肯走,那可就麻煩了。

  可劉老四嘴緊,問三句才漏半句。我旁敲側擊,繞著彎子問老三生前的事,他只說老三老實,本分,是個好孩子,三十了還沒娶上媳婦,就這麼走了。

  我心裡冷笑。三十歲的光棍,還沒娶上媳婦,說沒心事,鬼都不信。這山里窮,娶不上媳婦的多了去了,可也沒幾個憋成「未了心愿「要請戲班子來還願的。劉老三這事兒,絕對不簡單。

  「他是不是,「我盯著劉老四,「還有啥沒辦完的事?「


  劉老四臉色變了變,低下頭,半晌才憋出一句:「沒、沒啥。就是……想給他唱出戲,送一程。「

  我看他那樣,知道問不出更多了。這老四,心裡揣著事兒,不敢說。我師父當年教過我,看人要看眼。眼神飄的,多半有隱情;手哆嗦的,多半在撒謊。劉老四,兩樣都占了。

  我不動聲色,把這事記在了心裡。

  晚飯是劉老四張羅的。一鍋玉米糊糊,一碟鹹菜,幾個煮土豆,黑乎乎的,擺在小方桌上。山里人待客,也就這樣了。我扒拉了幾口,味同嚼蠟。小五倒是不挑,吃得稀里呼嚕,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孫老陝慢慢嚼,半天才咽一口,也不知道在想啥。

  飯後,劉老四端了盆熱水讓我們擦臉。我趁機又套他話,問老三生前有沒有啥相好的,或者有沒有欠誰的錢,或者……有沒有啥沒交代的事。

  劉老四擦桌子的手,停住了。他背對著我,我聽見他咽了口唾沫。

  「沒有。「他說,「老三老實,不惹事。「

  我「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可他那停頓,已經出賣了他。

  老三,肯定有事。而且,是件他當哥的,都不敢提的事。

  我師父說過,唱陰戲,有三忌。

  第一忌,影窗不能朝北。北邊,是陰間的地界。影窗朝北,等於把戲唱給陰間聽,容易招來不該來的東西。

  第二忌,皮影不能數張數。陰戲的皮影,是用老牛皮做的,通陰。你數它,它就記你的數。數錯了,或者數多了,它會在戲裡多出那麼一個,來湊你的數。

  第三忌,散場不能回頭。戲散了,不管身後有什麼動靜,都不能回頭。回頭了,就會看見那些本該跟著戲走的東西。

  這三忌,是祖師爺用命換來的規矩。

  我師父當年教我這些的時候,講得格外鄭重。那是個夏天的傍晚,我們爺倆坐在戲園子後院的石階上,他抽著旱菸,煙鍋子一明一滅,講一句,抽一口。

  他說第一忌,是祖師爺那輩就傳下來的。說祖師爺年輕時候,不懂事,把影窗朝北掛了一回。那晚戲還沒唱完,影窗上就多出一排人影,齊刷刷站著,朝台上看。祖師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逃出來,回家燒了三天高燒,從此立下這條規矩。

  他說第二忌,是他自己親眼見過的。說早年間有個戲班,班主不信邪,散場了數皮影,數來數去,多出一張。第二天,那班主就死了,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

  他說第三忌,是最要緊的一條。說陰戲唱完,那魂兒就跟在你後頭。你要是回了頭,它就知道你能看見它。一看見,就纏上你了。

  他說到這兒,煙鍋子裡的火都暗了。院子裡起了風,吹得那棵老榆樹嘩啦啦響。我縮了縮脖子,覺得後脖頸涼颼颼的,忍不住想回頭看看身後。師父一把按住我的肩,眼睛瞪得溜圓:「別回頭!「

  我嚇得一哆嗦,真就沒敢回頭。

  「記住這三條。「師父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犯了哪一條,都夠你喝一壺的。「

  我當時聽得直撇嘴,覺得都是編出來嚇唬徒弟的。

  可那天,我犯了第一條。

  不是我大意。是劉家的堂屋,朝北的那面牆,是唯一一面能掛影窗的整牆。東牆有門,西牆有窗,南牆擺著供桌。就北牆光溜溜的,正好掛影窗。

  我站在堂屋中間,仰頭看著那面北牆,心裡發毛。北牆,陰間的地界。影窗朝北,等於把戲唱給陰間聽。

  可我沒得選。總不能把影窗掛到院子裡去,夜裡山風大,燈點不住。

  「哥,「小五湊過來,壓低嗓子,「要不,咱換個屋?「

  我瞪他一眼:「換哪?東屋鎖著死人,西屋堆柴火,就這堂屋能唱。你倒是給我變出個朝南的整牆來。「

  小五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我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把影窗,掛在了北牆。

  那一瞬間,我好像聽見,北牆裡頭,傳來極輕的一聲。像嘆氣,又像笑。再聽,又沒了。

  我甩甩頭,告訴自己,是山風。

  當天夜裡,我紮好影窗,點起油燈。

  白布影窗映著油燈的火光,黃澄澄的,像一面能把人吸進去的鏡子。我盤腿坐在影窗後,從戲箱裡一張一張往外拿皮影。

  老生,武生,花旦,丑角。


  牛皮的,刻得精細,眉眼、鬍鬚、衣紋,都上了色。這些皮影是我師父留下的,每一張都跟著程家班唱了幾十年。皮子都盤得油亮,摸著溫潤,像有體溫。

  我拿起那張關公,借著燈光端詳。關公,紅臉,長髯,丹鳳眼,臥蠶眉。我師父生前最拿手的就是這齣《千里走單騎》。他演關公的時候,那架勢,真像關二爺附了身,一嗓子吼出來,滿堂人都得起雞皮疙瘩。

  如今,這張皮影到了我手上。

  我攥著關公,忽然有點想師父。想他佝僂著背,坐在油燈下,一刀一刀刻皮影的樣子。想他唱到興起,猛地一嗓子,把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想他臨終前,還攥著我的手,說「戲不能停「。

  他死的時候,影子短到了腳底。

  那是我後來才明白的事。人活一口氣,也活一個影。影短一寸,命短一分。影短到腳底,人就到頭了。我師父唱了一輩子陰戲,影短了一輩子,到底沒熬過去。

  出殯那天,是個陰天。我把師父生前最愛的那張關公皮影,放進了他懷裡。孫老陝在旁邊說,別放皮影,皮影通陰,怕師父路上不安生。我沒聽。我說師父唱了一輩子關公,到那邊,也得有個念想。孫老陝就不說話了,只一個勁兒地抽旱菸,煙燻得他眼睛通紅。

  那是我頭一回,覺得這行當,又苦,又沒意思。

  我把關公皮影放回箱裡,又抽出一張花旦。今晚唱《送親》,主角是花旦,不是關公。

  「未了。「身後,小五又湊過來,壓低嗓子,「我咋覺得,這屋子,涼颼颼的。「

  小五是我師弟。十七八歲,瘦猴一樣,嘴貧,膽子比針尖還小。平時屁話最多,一到晚上就蔫了,走夜路都得拽著我衣角。

  「七月了,山裡的夜,能不涼嗎。「我頭也不回。

  「不是那種涼。「小五搓著胳膊,「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涼。「




  因為,我也感覺到了。

  那股涼,從北牆那邊,一絲一絲地滲過來。像是有個人,站在牆那頭,隔著牆,對著我哈氣。

  我盯著那面影窗。白布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被油燈拉得老長,投在布上,一顫一顫的。

  「別自己嚇自己。「我嘴上這麼說,手卻把那張關公皮影,往懷裡揣了揣。

  我定了定神,把影窗重新掛正。

  「今晚唱什麼?「小五問,聲音還是虛的。

  「《還魂》里那折《送親》。「我說,「劉老三,是沒娶上媳婦走的。送親,送他最後一程。「

  小五「哦「了一聲,去準備鑼鼓家什。他抱著銅鑼蹲在角落,銅鑼冰涼的,抱在懷裡跟抱了塊冰似的,凍得他直齜牙。

  孫老陝則坐在一旁,調他的月琴。月琴聲一響,堂屋裡那點冷氣,倒像是被壓下去了一點。

  我坐在影窗後,閉了會兒眼,把心神沉下來。

  唱陰戲,最忌心浮。心一浮,手就抖,影就亂。影一亂,那可就真招來東西了。

  我師父當年教我,說唱陰戲,得把自己當成那影窗後的一盞燈。燈穩,影才正。

  我睜開眼,看著油燈的火苗。火苗黃澄澄的,穩得像定在了半空。

  院子裡,那老黃狗忽然叫了一聲。只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嚇著了,又像是不敢叫。叫聲在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我握簽子的手,緊了緊。

  「小五,「我低聲說,「待會兒我唱起來,不管看見什麼,你都別停。「

  小五抬頭看我,臉在油燈光裏白得發青:「哥,你……你這話,啥意思?「

  「沒啥意思。「我扯了扯嘴角,「就讓你穩當點。別我一嗓子,你鑼就亂了。「

  小五吞了吞口水,點點頭,把銅鑼抱得更緊了。

  子時,到了。

  鑼鼓一響,我開嗓。

  皮影戲的唱腔,蒼涼、悠長,在山坳的夜裡飄出去老遠。我捏著簽子,讓影窗上的花旦水袖一甩,蓮步輕移。唱的是一個姑娘,坐花轎,出嫁。

  這一折《送親》,詞是老詞,腔是老腔,唱的是一戶人家的閨女,被爹娘許了人家,哭哭啼啼上了花轎。轎簾一掀,哭一場;花轎一顛,又哭一場。一路哭到夫家門前,蓋頭一挑,眼淚就下來了。


  我唱到這兒,嗓子都發顫。這齣戲,我師父教我時說過一句話,他說:「《送親》這折,唱的是活人的苦,勾的卻是死人的魂。你唱得越真,那等著聽的人,就越近。「

  我當時不懂,還笑他神神叨叨。

  如今影窗上那個佝僂的影子,就站在花旦身後。我這心裡,才真真切切地,信了。

  我硬著頭皮往下唱。花旦的水袖一甩一收,那影子就跟著一顫一顫。我捏著簽子的手,已經全是汗。簽子是竹籤,滑得厲害,好幾次差點脫手。

  小五還在悶頭敲鑼,一下一下,敲得倒是穩。可那鑼聲傳到北牆,又折回來,竟像是多了個回音,嗡嗡地,疊在原來的鑼聲上頭。

  我後頸一陣陣發麻。

  唱到一半,出事了。

  我眼角餘光,瞥見影窗上,多了一個人。

  起初,我以為自己眼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窗上的影子也跟著跳,晃來晃去,看不大真切。我眨了眨眼,定睛再看。

  這一看,我渾身的血,涼了半截。

  影窗上,真多了一個人。

  一個佝僂著背的男人影子。他站在那花旦的後面,一動不動。既不是風吹的,也不是燈晃的。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腦袋微微偏著,像在看我。

  我手裡的簽子,停住了。

  那影子,是劉老三。

  我認得那佝僂的背。跟堂屋裡遺像上,那個木木地看著鏡頭的男人,一模一樣。左肩比右肩高那麼一點,那點高低,跟照片上分毫不差。

  我想喊小五,可喉嚨里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出不來。我想回頭看看身後,是不是真站了個人。可我又不敢。我師父說過,唱陰戲,散場不能回頭。可這還沒散場呢,我他娘的到底能不能回頭?

  我僵在當場,手還舉著,那花旦皮影就這麼懸在半空。油燈的火苗忽地暗了一下,又猛地躥起來,把整面影窗照得慘白。

  那影子裡,劉老三的頭,動了。他慢慢地,把偏著的腦袋,正了過來。正對著我。

  隔著那層白布,我好像,對上了一雙眼睛。一雙木木的沒有生氣的眼睛。

  跟堂屋遺像上,一模一樣。

  鑼鼓還在響。小五沒看見,還在悶頭敲。那鑼聲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震得我五臟六腑都在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師父說過,唱陰戲,事主來了,不能慌。你越慌,它越得寸進尺。你得穩住,把它當成台下的看客,該怎麼唱,還怎麼唱。唱得好,它聽得痛快,說不定還願意走;唱得孬,它聽得憋屈,那才真要出大事。

  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真輪到自己頭上,哪能說穩就穩。

  我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衣領里,又涼又癢。我顧不上擦,眼睛死死盯著那影子,心裡飛快地轉:劉老三來聽戲,說明這還願戲,是唱對了路子。可他站的是花旦身後,不是台下——這說明,他不是來聽戲的,是來等的。等那花旦,等那出《送親》,等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念想。

  一個三十歲的光棍,臨終放不下的,能是什麼?

  我腦子裡,猛地閃過劉老四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我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這齣還願戲,還沒唱完。正主兒,先到了。

  我想起師父臨終前那句話——「戲不能停。停了,那些等著聽的魂,就回不去了。「

  現在,那魂就站在影窗上,看著我。等著我,把戲唱完。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重新捏緊簽子。那花旦皮影,在我手裡重新立了起來。

  鑼鼓沒停。戲,還得接著唱。

  哪怕對面,站著個死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