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回了戲班。
月亮很薄，像誰用指甲蓋，在青灰的天上劃出來的一道白印子。大院的門虛掩著，門軸上了年紀，我推開的時候，它「吱呀「地，在夜裡拖出老長一聲。院子裡黑著，西牆根下晾戲服的竹竿還架在那兒，幾件水袖搭在上面，風一吹，就一晃一晃的，活像幾個沒腳的人，掛在半空里晾著。
我站在院子當中，沒往北邊看。程家祖訓，影窗不朝北，這院裡的影窗，也從來不朝北。可這會兒，我就是覺著，北邊那排屋子的黑，比別處濃。濃得，像有一口井，張在那兒，等著誰往裡掉。
我摸出鑰匙，開了自己的屋門，沒點燈。就那麼靠在門板上，在黑暗裡，站了半宿。
肩上的傷，一到夜裡就作怪。縫針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像有隻小手，從皮肉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摳。我抬胳膊，疼；放下來，也疼。肋下那根裂了的骨頭，一喘氣，就往裡扎一下。
疼，好。疼說明我還活著。
我在黑暗裡攤開左手，就著窗縫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看掌心那道烏痕。它還是黑著，不疼，不癢，就那麼橫在掌心裡，像一道別人給我畫上去的、洗不掉的記號。我知道，它連著的，是我的影子，是那根被林三更牽過、又被白硯嚇退、卻沒斷乾淨的線。
我慢慢攥緊了拳頭。那烏痕硌在掌心裡，燙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我把手插回兜里，沒去管它，可心裡，卻像被那根看不見的線，又輕輕拽了一把。
我摸到炕邊，沒脫衣裳，就那麼和衣躺了下去。炕是涼的，這條右胳膊，搭也不是，放也不是。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又聽見那根線，「啪「地一聲，斷了。
我「騰「地坐起來。屋裡黑著，靜著。窗縫裡，月光斜斜地切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白。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糊在牆上，短得，像半截人。我咽了口唾沫，重新躺下。
這一夜，再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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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照舊去了趟民調局，把臉譜案最後一沓要歸檔的紙，交了上去。
高局長沒露面。馬大姐嗑著瓜子，把我那沓紙接過去，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白師父，還沒回來。「說完，她把瓜子殼往紙簍里一吐，補了一句，「後生，別追了。追斷了，就接不上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這話，上回她也說過。追緊了，線就斷了。我知道她話裡有話，可這會兒，我顧不上去琢磨她。我心裡堵著另一件事，一件，比歸檔、比白硯、都更急的事。
我得問清楚。問一個，還活著的、知道我程家舊事的人。
出了民調局，我沒回出租屋，也沒去找侯勝。我拐了個彎，上了去戲班的公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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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人多，一股子汗味、煙味、還有前頭那大爺塑膠袋裡的韭菜味，混在一處，熏得我太陽穴直跳。我擠在最後排，把臉貼著車窗。玻璃冰涼，左半張臉還木著，貼著玻璃，像貼著一塊死皮。
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倒。我看見賣烤紅薯的老頭，看見拎著菜的婆娘，看見放學的小孩背著書包瘋跑。這些活人，都好好的。
我心裡，卻一點點地，往下沉。
白硯說，師父替我還了大半，剩下的，林三更想要我的。他還說，最好，在林三更下次動手之前，把我自己這條命，先弄明白。
這條命，到底是怎麼來的？程家這一百年的帳，到底是怎麼欠下的？
我不是頭一回查了。
第十四回，我翻過祖傳的那本《影譜》。羊皮封，通陰，記的是程家歷代班主的名字、唱過的戲。中間，被人齊根撕掉了一頁。那撕口，毛糙糙的，一看就是有人，當年狠著心，硬撕下來的。我後來想明白了，撕那一頁的人，是我師父。那一頁記的，是程家簽影契的那段舊事。他怕我看了，回不了頭。
第三十一回，我在同春戲院那本《百影同面冊》的最後一頁，看見了祖師爺的畫像。旁邊四個字——「此人無臉「。一個做假臉的，把程家祖師爺的畫像，供在帳本最後一頁，還費盡心機，要拿我的臉，去補祖師爺臉上那最後一點。
這兩件事，我都查到了。可都是死人、舊紙、舊帳。沒有一個人，能當面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老陝能。
孫老陝，是我身邊，最後一個，還活著的、知道程家舊事的人。
他是我師父那一輩的老把式。抱一把月琴，給影戲幫腔。話少，成天欲言又止。可我知道，他肚裡有東西。短影子有主這事，他早就知道。他就是不說。
我這回，得逼他說。
就算他說的，我聽了，真回不了頭了，也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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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褲兜里的手機，震了起來。
我摸出來一看，是侯勝。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風聲，接著他那嗓子，跟破鑼似的，砸了過來：
「程哥，你可算接電話了。我他娘以為你又一個人，奔哪口井去了。「
「沒。「我說，「我回戲班。「
「回戲班好。「侯勝說，「回戲班，有口熱乎的。你聽我說，我這手，又他娘開始滲了，醫生讓我別沾水。可我想著，你那兒要是有啥事，可別自個兒扛。哥，我這條命，可是跟著你混出來的油水，我還指望著往後接著混呢。「
我聽著他這通貧，心裡，竟鬆快了一點。
「行了，猴勝。「我說，「你先把你這爪子養好。有油水，我喊你。「
「那敢情好。「侯勝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又壓低了嗓子，「程哥，昨兒個半夜，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影子，短得只剩個腳後跟。你可得，當心點。「
我心裡一沉，嘴上卻貧：「你一個睡到日上三竿的，還夢見我影子。夢見油水才是真的。「
「去你的。「侯勝罵了一句，掛之前，又補了句，「哥，撐住。「
手機掛了。
我攥著那已經涼了的手機，在牆根站了站。侯勝這貨，嘴貧，膽小，愛占便宜，可回回事上，他都沒慫過。
為這些活人，我也得撐下去。
我抬腳，往戲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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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戲班，天已經擦黑了。
還沒進院子，先聽見了那把老月琴。琴聲從東邊那間廂房裡漏出來，啞啞的，一下一下，彈的是《小放牛》里的一個過門。那調子，我從小聽到大，熟得能跟著哼。可這會兒聽，卻覺著，那琴聲里，有股子說不出的、發沉的東西。
像彈琴的人，心事重，把琴弦，都墜彎了。
我推門進去。
孫老陝正坐在門檻裡頭的矮凳上，弓著背，懷裡抱著那把老月琴。琴身是黑胡桃木的，年頭久了，漆面都磨得發亮，像包了一層漿。他低頭撥著弦，兩根手指，在弦上慢慢走，另一隻手，按著品，指節粗大，青筋盤著。
聽見我進來，他沒抬頭，只從嗓子眼裡，嗯了一聲。
「叔。「我喊他。
他還是沒抬頭，琴聲也沒停。
小五從灶房探出個腦袋，半邊臉還沾著灶灰，手裡攥著個雞蛋，嘴裡含含糊糊的：「班主回來啦？餓不？我給您留了倆雞蛋，還熱乎著。「說著，就把那雞蛋往我懷裡塞。
雞蛋滾燙，隔著衣裳，暖得我胸口一熱。灶房裡飄出來一股子蔥花熗鍋的味兒，還有熬久了的苞米糝子，咕嘟咕嘟地響。小五這貨，燒飯不怎麼樣，火候倒是捨得費。
我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沒吃。
「小五，「我說，「你先去把灶上的火壓了。我跟孫叔，說幾句話。「
小五眨巴眨巴眼，看看我，又看看孫老陝，像是覺出今兒個氣兒不對。他「哦「了一聲，縮回灶房去了，走兩步，又回頭，小聲補了句：「班主，您那臉，還是木的，早點歇。「
我擺擺手。他鑽進去了。
院子角落裡，那口老影箱，靠牆放著，箱蓋上的銅搭扣，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暗。程家三忌，散場不回頭，皮影不數張，影窗不朝北。這些規矩，都是我祖師爺那輩傳下來的，一條比一條，像是防著什麼。
院子裡，就剩了我和孫老陝。
還有那把，一聲一聲，啞啞的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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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了把馬扎，坐到他對面。
他沒躲。可也沒看我。那雙眼睛，一直落在琴弦上，落得死死的，像那弦上，有什麼天大的事，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盯著看。
「叔，「我開口，嗓子有點干，「我問您個事。「
他沒應聲，琴聲依舊。
「我影子，短了。「我慢慢說，「兩寸半了。「
這一句，落下去。
琴聲，亂了半拍。
不是停。是那兩根手指，在弦上，猛地顫了一下。一個音，彈走了樣，「嗡「地一聲，尾巴拖得老長。
孫老陝的手，懸在琴弦上，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琴放下，橫在膝蓋上。他還是沒看我，只盯著那琴身，啞著嗓子，說了句：
「娃，知道這些，做啥。「
「做啥？「我笑了笑，笑到一半，嘴角就僵了，「叔，我影子快短到頭了。您說，我做啥。「
他不吭聲。
我盯著他。我看見他那兩隻按品的手，交疊在一起，指頭，一下一下地，摳著琴弦上磨出來的那道凹痕。那是彈了幾十年的月琴，才磨得出來的印子。
「師父，當年是不是都知道？「我逼了一句，「短影子有主，有主是誰，他是不是，早知道了，就是沒告訴我？「
孫老陝的喉嚨，滾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剩一聲，很輕的，嘆息。
「叔，「我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低，「程家這一百年，到底欠的是什麼？祖師爺，當年到底幹了什麼？您就告訴我一個字，成不成？「
他抬起眼，終於看我了。
就一眼。
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有心疼，有怕，還有一層，很深的、壓了多少年的、說不出口的東西。
「知道了，「他慢慢說，「就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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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回頭。「我說，「我這條命，要是再弄不明白，就沒了。「
「兩寸半。「我攤開左手，把掌心那道烏痕，杵到他眼前，「叔，您看。這不是我自個兒短的。是有人在收。有人，用線，牽著我影子，一口一口，往外勒。「
孫老陝的臉色，白了。
他盯著我掌心那道烏痕，眼睛，一寸都不挪。那雙搭在琴上的手，抖了起來。抖得，琴弦都在跟著顫。
「這印子，「他啞著嗓子，湊近了些，像是想伸手，又不敢，「啥時候有的？「
「提線案那會兒。「我說，「城北養老院。有人，拿我試線。七道烏痕，退了六道，就這一道，退不掉。連著我影子。「
孫老陝的喉嚨，又滾了一下。
「試線……「他喃喃了一句，忽然像是被什麼燙著似的，往後縮了縮，「他們，真敢。「
「他們是誰？「我盯著他，逼了一句。
他別過頭，不看我。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收帳的。「
「誰？「我又問，聲音更沉了。
他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快嵌進肉里了。
「叔，「我把掌心那烏痕，又往前遞了遞，「您就告訴我，這收帳的，到底是誰。「
他張了張嘴。
那兩個字，卡在喉嚨口，上不來，下不去。我看他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要從皮里，掙出來。
「姓……「他吐出一個字，又咽住了。
我屏住呼吸，就等著。
「叔，「我壓低了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是姓林的，對不對？「
「林三更。「
他的身子，猛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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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孫老陝的月琴，掉了。
「哐當「一聲，那把老月琴，從他膝蓋上，滑到地上。琴弦撞在地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在院子裡，來迴蕩。
他沒去撿。
他就那麼僵在矮凳上，兩隻手，還保持著剛才抱琴的姿勢，懸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涼水，定住了。
我從來沒見孫老陝這樣過。
這個跟了我師父一輩子的老把式，唱過多少場陰戲，見過多少牛鬼蛇神，從沒見他，怕過什麼。可這會兒，他抖得，跟篩糠似的。
那月琴，就那麼躺在地上。琴弦上，還沾著一點灰。
我盯著它，忽然覺得，這院子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只有那月琴「嗡「的那一聲，還在空氣里，一圈一圈地，散不去。
「叔。「我壓著嗓子，又喊了一聲。
孫老陝，慢慢轉過頭，看向我。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見著他了？「
「見著了。「我說，「隔著天，隔著雲，隔著那根纏在我影子上的線，跟我說了話。「
「他說，「我頓了頓，「程家欠他的，比影子重。是一條命。「
「他還說，祖師爺，拿他的命，填了程家的窟窿。他本是最看重的徒弟。「
我每說一句，孫老陝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後，白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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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點風。牆根下的水袖，又被吹得晃起來，一下一下，拍著牆，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一下一下地，敲。
孫老陝，慢慢彎下腰，把地上的月琴，撿了起來。他拿袖子，在琴弦上，抹了抹，抹掉了那點灰。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抹一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娃。「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有些話，你師父，到死，都不敢跟你說。「
「我也不敢。「
我看著他，沒說話。就等著。
「可你……「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那層壓了多少年的東西，像是裂開了一道縫，「你見著他了。這一關，你躲不掉了。「
他把月琴，重新抱進懷裡。兩根手指，搭在弦上，卻沒彈。
「林三更，「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個名字，一百年了，程家上上下下，沒人敢提。「
「我頭一回，聽你祖師爺，提這個名字，還是在我十幾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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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你祖師爺，還沒死。「孫老陝的眼神，散了，像在往很遠很遠的地方看，「還沒變成那個，你翻那本冊子裡，看見的，沒臉的東西。「
我後脊樑，一涼。
「那姓林的，「孫老陝慢慢說，「本是你祖師爺，最看重的徒弟。「
「祖師爺，把他當親兒子一樣，教。把程家的東西，一樣一樣，都傳給他。提線的手藝，唱戲的腔，還有那本《影譜》上，哪一筆該怎麼記，哪一齣戲該怎麼唱，都手把手地，教。「
「那時候，全戲班都覺著，程家這碗飯，往後，就是姓林的那孩子，接。「
「祖師爺疼他，疼到什麼份上呢。大冬天的，祖師爺怕他練功凍手，半夜起來，往他屋裡，塞暖爐。有一回，姓林的病了，高燒不退，祖師爺，守了他三天三夜。「
孫老陝說到這兒，喉頭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一口，很苦的東西。
「誰也沒想到，後頭，會變成那樣。「
「後來……「
孫老陝說到這裡，卡住了。
他的手，在琴弦上，越摳越緊。緊得，指節都白了。
「後來怎麼了？「我追著問。
他閉上眼。
過了好久，才吐出一句：
「後來，你祖師爺，親手，把他的名字，從《影譜》上，劃掉了。「
「劃掉了？「我腦子「嗡「地一聲。
「用刀。「孫老陝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又回到了那年，「那天夜裡，祖師爺一個人，點了燈，把《影譜》攤在桌上。羊皮子，在燈底下，泛著油光。「
「我那時小，躲在門縫後頭，偷看了一眼。「
「就看見，祖師爺捏著把刮皮影的小刀，刀口壓在譜上，一下，一下地，刮。「
「颳得，那羊皮子，都起了卷。颳得，那一行字，連渣，都沒剩。「
「刮到最後，祖師爺的手，抖得，刀都拿不穩了。「
「打那以後，程家上下，再沒人提過，有這麼一個姓林的。「
「就像這個人，從來，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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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他，心裡，像有一口井，被人從底下，挖穿了。
我忽然想起，白硯說過的那句話。他說，我師父死的那天，他就在我師父身邊。
「叔，「我聲音有點顫，「那我師父……他是怎麼死的？「
孫老陝的身子，又是一僵。
「白硯跟我說，「我盯著他，「我師父死的那天，他就在我師父身邊。我師父，是不是，也跟這姓林的，有關係？「
孫老陝，慢慢閉上了眼。
「娃，「他說，聲音里，像是壓著天大的東西，「你師父的事，我，不能說。「
「不是不告訴你。「他頓了一下，「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這個跟了我師父一輩子的老人，到這會兒了，還是不肯鬆口。我心裡，又寒，又疼。寒的是，程家這一百年，到底藏了多少事。疼的是，連我師父怎麼死的，我這個做徒弟的，都不知道。
我咬著牙，把這股勁兒，壓了下去。
「那這個，「我緩了緩，重新開口，嗓子還是啞，「祖師爺，為什麼，要劃掉他？「
孫老陝沒答。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月琴。那琴弦，還繃著，月光照上去，泛著一層冷冷的光。
「舊契。「他忽然，說了兩個字。
「什麼？「我沒聽清。
「舊影契。「他慢慢抬起頭，「你只知道，程家，跟白硯，簽過一份影契。是不是？「
我點頭。
「都傳，「孫老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程家最早簽的，不是這一份。是另一份，更老的。「
「那份契，是跟誰簽的，寫了什麼，程家自己人，都說不清了。「
他頓住了。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抹了一下。
「只有一句，老輩人，傳了下來。「
「程家這百年的債，不是從白硯那份契，才開始算的。「
「還要早。早到，祖師爺還沒當上班主的時候。「
我腦子裡，那些斷了的線，一根一根，接了起來。
改提線術的，是他。在水井裡刻「影沉水，不入帳「躲帳的，是他。惦記著祖師爺那張沒臉的臉的，也是他。
一個被祖師爺親手劃掉名字、推進地獄的徒弟，爬回來，一百年，就為了，討這一筆帳。
這筆帳，程家，躲不掉。
孫老陝看著我，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他慢慢開口，還想往下說。
「那舊影契，換的是——「
話，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那把月琴。
「錚——「
一聲。
琴弦，自己響了。
不是我彈的。也不是他彈的。那琴，就那麼橫在他懷裡，中間那根最老的弦，忽然，自己，「錚「地，顫了起來。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暗處伸過來，撥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也沒有。只有月光，照著空蕩蕩的院子，照著那幾件，一晃一晃的水袖。
可我分明覺著，有一道視線，正從北邊那排屋子的黑里，冷冷地，望過來。
掌心，那道烏痕，又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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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陝的臉，僵住了。
他一把按住那根還在顫的琴弦。手指頭，壓得發白。可那弦，還是嗡嗡地，顫個不停，像是活物，被按住了，還要掙扎。
「別說了。「他忽然，飛快地，小聲說，「別在這兒說了。「
「他知道。他聽見了。「
我渾身，一激靈。
「誰？「我壓著嗓子問。
孫老陝沒答。他只是死死按著那根弦，抬頭，朝北邊那排黑屋子，飛快地，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站了起來。腿有點軟，得扶著門框，才站穩。
「娃。「他湊近我，聲音壓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今兒個，就到這兒。你還想知道更多，明兒個，去城東，找你們程家那棟老宅。「
「老宅還在。你祖師爺當年，就住那兒。「
「那宅子裡，有一口枯井。「
他說完，不給我再問的機會，一把，把月琴背到背上，轉身，就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背對著我，說了句：
「娃，記著。有些帳，查到底，就真回不了頭了。「
「可你這影子，「他的聲音，抖了一下，「也等不起了。「
說完，他進了屋。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又只剩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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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子當中，半天，沒動。
月光把我的影子，鋪在地上。我低頭看，那影子，短得，可憐。兩寸半，就這兩寸半，還在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我攤開左手。掌心的烏痕，已經不燙了。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壓在肩頭上，沒散。
林三更，他就在這附近。
不是雲里。是近處。近得，他剛才，能隔著黑暗，撥響孫老陝那根琴弦。
他聽見了。
他聽見，有人，正在挖他那一百年的事。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北邊那排黑屋子。
黑，還是那麼濃。可這回，我沒躲。我就那麼，直直地，望過去。
「林三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夜裡，響起來，很低，卻很穩。
「我程未了，這條命，我要先弄明白。「
「你要來取，我等著。「
沒有人應。
只有那根還在牆根下晃的水袖，被風一吹，落下來，輕輕，蓋住了地上，我影子的半邊。
我盯著那半截影子，忽然，心裡，透亮了一點。
老宅。枯井。
原來程家這一百年，真正的答案，不在戲班裡，不在民調局裡，也不在白硯那扇永遠關著的門裡。
在我祖師爺，起家的那棟老宅里。
在城東，那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裡。
我轉過身，朝院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這老戲班一眼。月琴聲沒了，院子黑了，只有灶房裡，還漏出一點昏黃的燈，小五大概還在裡頭，守著灶火。
這些活人，還都在。
我咬咬牙，一腳，邁出了院門。
身後，北邊那排黑屋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咯「了一聲。
像一口井，張開了嘴。
我沒回頭。
散場不回頭。程家這規矩，從我祖師爺那輩，傳到今天。
可這一回，我不回頭，不是守規矩。
是怕我一回頭，就真的，回不去了。
林三更，程家這棟老宅，那口枯井，還有那份沒人說得清的舊影契——這幾樣，早晚，要撞到一處去。
而我，得趕在影子短完之前，趕在命被收走之前，第一個，站到那口井邊上。
兩寸半。
這是我，剩下還能用的，全部的命。
明兒個，天一亮，我就去城東。去那棟老宅，去那口枯井，把我程家這一百年，欠下的、藏著的、見不得光的東西，一件一件，全刨出來。
我欠的，我得認。可誰欠我的，我也得，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