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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校時以後

2026-09-18 09:32:49 作者: 最愛肥腸

  午後的日頭沒什麼熱氣,懸在舊水泥廠的筒倉頂上,白得發鈍。風從廠門洞裡卷出來,石灰粉貼在嘴唇上,舔一口,舌頭髮澀;冷藏車仍停在斜坡下,鎖鏈垂在後門中間,鎖身被太陽照亮,跟中午前最後一眼沒什麼兩樣。可人都換了站法。

  唐守義把粉筆夾在耳朵後頭,第三道錐桶已經擺到溝沿外。他鞋尖上有幹掉的泥,走一步便在碎磚上壓出輕響,回頭又看一眼那條繞開的通道:「腳底下留神。誰把這地踩花了,晚上就抱著簸箕睡。」

  我靠著警車後門,右肋被車門邊硌著,一呼吸,裡頭那根釘子便擰半圈。左半張臉從顴骨一直麻到耳根,風吹過去,皮肉沒有感覺,只有牙根發緊;我低頭看了看鞋邊,影子仍在日光里短了一截,規規矩矩停在鞋後頭。

  兩寸半。

  它不肯替我往車底多走半寸,我也沒資格怪它。鍾馗皮影隔著衣兜壓在掌心,邊角硬得發硌,我攥了一下又鬆開,轉頭去看羅海的電腦屏幕。

  羅海坐在后座,右肩的夾板把棉衣撐出一個方楞。他左手扣著滑鼠,食指關節泛白,屏幕上幾條進度線慢吞吞往前爬,外接硬碟發出細細的轉動聲;警車暖風吹過來,混著藥酒、塑料和他傷口裡那點悶熱的血腥味。

  「廠門那台機子拆下來的原盤,封條照片、哈希、導出目錄都在這兒。」他沒抬頭,左手指尖點著屏幕一角,「別看縮略圖。縮略圖這東西,跟拿鍋蓋當月亮差不多。」

  我說:「那你還盯得眼珠子發紅?」羅海用牙咬開一包葡萄糖,額頭動了動,沒把疼哼出來:「因為我左手沒瞎。你要閒,去替我聞聞午飯,聞准了再回來報菜名。」

  藍棚底下果然有飯味。小蔣拎來一大袋肉夾饃,紙袋被油浸得半透明,另有兩壺熱玉米糝子粥,蓋子一掀,白汽帶著甜膩氣往上撲;誰都沒胃口,還是唐守義先拿了一個,掰開時酥皮掉在反光錐旁。

  「活人先墊肚子。」他嚼著肉,胡茬跟著動,「別一會兒門沒開,人先餓得往裡鑽。」

  趙廣來站在摺疊桌前,掉漆口哨壓在胸口。他手裡鋪著四份剛簽進來的材料,紙邊被風掀起,他用一塊水泥碎片壓住;喬冬梅一頁頁核登記號,鑰匙串垂在腰間,每記完一筆就抬手摸一下最小那把鑰匙。

  我湊過去,看見最上面是舊廠的固定資產頁。紙老得發黃,複印機把字邊糊成了一圈灰,只有「冷運-03」和「待拖運報廢」還能認出來,後頭的經辦欄有一枚半缺的紅章;再往下,起始交接單釘著兩頁,最後那一欄空著,拖運回執沒有跟上。

  空白比字刺眼。喬冬梅壓低聲音,筆尖在登記簿上劃出直線:「鎮國資那邊來了個人。他帶舊廠清算檔、場地管理移交單,還有協查授權。台帳只管舊廠那一頭,不認這輛車現在歸誰,也不替登記系統背書。」

  「人在哪?」我問。

  「棚里。」趙廣來抬眼,口哨繩在他指間繞了一下,「你少擺臉色。人家是來交材料,不是來給你送鑰匙。」

  棚里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灰夾克袖口磨得發亮,腳邊放一隻硬皮公文包。他姓杜,舊廠資產清算時在鎮上跑過幾趟,手裡捧著搪瓷杯,杯壁上印著褪色的「安全生產」;熱氣熏了他眼鏡,他摘下來擦了兩遍,才把原件一張張從透明袋裡抽出來。

  「這輛冷運-03,當年是廠里的,不代表眼前這輛就能拿它當身份證。」杜經辦先說了這句,聲音發乾,「台帳里寫待拖運,清算清單里也有它。可後頭那次拖運,申請有、起始交接有,承運方最後回執沒歸檔。是沒拖、拖了沒回、還是中間換了車,我不敢替任何一邊說。」

  他說話時總按住紙角,生怕風把舊單子吹跑。紙上沒有車牌,沒有車架號,也沒有誰在什麼地點接收;只有一個資產號,幾筆經辦簽名,和末尾那塊比別處都白的空欄。

  喬冬梅把他的口述分開記。能指向原件的寫「已核原件」,他自己記不準的寫「待核口述」,連「廠門以前誰看守」都另起一欄;她寫完抬頭:「場地管理和協查權限呢?」

  杜經辦從公文包底層取出第二個夾子,手指關節被冷風吹得紅。「舊廠土地移交後,外圍由鎮上代管。今天的場地協查、進入指定區域和配合取證,簽字齊了。車不是我個人的,我也不替它同意開門;車輛相關的法定手續,你們按你們的辦。」

  趙廣來接過文件,先看簽章,再看頁碼,最後把紙遞給喬冬梅。喬冬梅核對了兩遍,鑰匙串碰到桌腿,叮的一聲,乾淨得叫人心裡發緊。

  不是一紙台帳就能把鎖變成擺設。廠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柴油聲,兩輛勘驗車停在黃線最外側;車門打開後先下來的是車檢痕檢員許進,他背著器材箱,箱扣碰在腿上,發出一串金屬響。後頭跟著負責專業開啟的程師傅,手裡只拎著封好的工具包,外套胸口別著單位牌。


  程師傅沒有走近車。他站在黃線外,先看後門、鎖鏈、地面編號牌和攝影機位置,鼻尖被風吹紅,問趙廣來:「開啟文書、場地協查、見證人、連續攝錄、車外固定,都齊不齊?」

  趙廣來沒急著答。他把文件夾攤在摺疊桌上,指給他看,又讓喬冬梅念編號;許進在旁邊核攝影機時間,羅海隔著車窗報原片封存目錄,唐守義把最近那隻錐桶往外踢開半步,給器材車留出乾淨通道。

  沒有一句「差不多」。等最後一個編號落在紙上,趙廣來才抬起頭。他臉上被風吹出一層薄紅,口哨垂在胸口沒動:「現在無外觀即時救命跡象,車外固定、場地協查、相關授權和專業人員都到位。按程序開。誰想省一步,我先把他記在第一頁。」這句話只說了一遍。

  我聽見自己胸腔里那口氣頂到肋骨,又慢慢落下去。阿順可能不在車裡,可能從沒碰過這輛車,也可能此刻還在別的什麼地方等人找到;可門一旦開了,裡面每一粒灰都得有來路,連我們呼出去的氣也得躲遠些。

  趙廣來轉過身,沖宋雁和陳北擺手:「犬撤到外通道,照原搜救線繼續。大力、豆包不貼車,不進車。河溝、廢窯、鎮道路肩和基站覆蓋邊兒,一段也別給我停。」

  宋雁把豆包的牽引帶纏到腕上。狗回頭盯著車廂,鼻頭動了兩下,前爪在碎磚邊蹭出一道白印;她沒哄它,也沒讓它聞,只把手貼在它頸側:「走。聞路,不聞故事。」

  陳北帶著大力往北肩走,保溫箱在他腿側輕撞。大力的耳朵豎了一會兒,終究跟上人,尾巴掃過枯草,草籽粘在黑毛里;遠處有人喊搜救組的對講編號,電流聲刺啦一下,隨即被風吞掉。

  

  活人那條線沒有拐回來。小蔣把肉夾饃塞給我一個,我接住時右肋疼得手一抖,紙袋擦過掌心,油溫透到皮膚上;我咬了一口,辣椒麵嗆進鼻子,眼淚差點下來。

  唐守義看著我:「吃個饃也能吃出審訊味?」

  「我這是給它驗毒。」我抹掉眼角的水,「你放心,沒毒。頂多辣死一個臨時工。」

  「那可不行。」唐守義把粉筆從耳後拿下來,在地上補了一截白線,「臨時工死了還得填表。你給我活著,省點墨。」

  喬冬梅沒笑。她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停在安全屋值守的消息框,最上面只有一句:阿順娘把粥喝了半碗,問什麼時候能回話。她指腹在屏幕邊緣蹭了蹭,沒回復,先把手機扣過去。

  我看見那半碗粥,胃裡那口肉夾饃忽然沉住了。一個人在屋裡等消息,鍋里熱著的東西總比人多;我們站在車門外,手裡攥著文書、鏡頭和鎖具照片,能給她的也只有「還在找」。

  羅海敲了敲車窗,舉起屏幕,左手懸在觸控板上方,沒敢用右邊那隻夾板胳膊:「校時出來一段。廠門原始存儲的文件頭、斷電重啟記錄和鎮道北口那段原片能搭上。誤差範圍壓下來了,但別問我幾分幾秒。畫面有遮擋,有跳幀,鏡頭還糊。」

  趙廣來走過去,沒把臉貼近屏幕。羅海把畫面放大,停在一幀灰白的廠門影像上:鐵門半開,路邊有積水,車從畫面邊緣過去,只露出冷機前殼、白色廂體的一段邊和後輪揚起的淺灰泥點。

  「冷機輪廓、廂體外形、經過方向相容。」羅海用左手在屏幕外比了一下,沒有碰畫面,「資產號看不見,車牌看不見,駕駛位更別提。它可能是眼前這輛,也可能是同類車,或者乾脆是別的白廂貨。零點十五分十七秒那輛,加油點那段還在另一條線上。」

  屏幕里的車過去得很快,廠門邊一根歪電線桿從車頂掠過去,像刀背壓住白鐵皮。畫面停住時,車已經被一團壓縮過的噪點啃掉大半;我盯久了,後頸發涼,總覺得車廂後門那道黑縫裡有什麼東西朝鏡頭歪著。

  我眨了下眼。黑縫只是門縫,噪點只是噪點。

  「把原片繼續封。」我說,「誰也別給那團馬賽克安戶口。」

  羅海扯了下嘴角,牽到肩上,臉白了一層:「聽見沒?病號今天說人話。」

  趙廣來沒接玩笑。他朝許進點頭:「把這段和台帳缺口、場地出入記錄一塊入卷。它們提高繼續核車的必要,不替車認身份。」

  許進應了一聲,蹲到器材箱旁。箱子一打開,裡面的溫度計、氣體檢測管、比例尺、取樣袋和編號牌都在泡沫格里卡得嚴嚴實實,塑封袋摩擦的聲音很輕;程師傅把工具包放到黃線內預留的干板上,手套一隻只拉平,連鞋套都沒急著套。

  攝影機從兩個角度對準後門。一個架在遠處,收整車、黃線和見證人;另一個貼著既定位置拍鎖具、鎖鏈、門把、橡膠條和地面編號,紅色錄製燈亮起來,風把它周圍的灰吹得亂轉。


  喬冬梅念起記錄。她的聲音不大,字一個個落在紙上:「開啟前原狀,冷運-03僅作資產號記錄;車輛登記、車牌、VIN、現權屬未確認;廠門受限畫面僅外形方向相容,未確認同車;車外水跡待核,不作近期移動結論。」

  她念到最後,停了半拍:「開啟方式,由程師傅按專業程序實施;許進、趙廣來、我和影像記錄在場。」

  程師傅戴好護目鏡,蹲到後門前。他先讓鏡頭收完鎖孔、鎖梁、鏈條和門把鏽斑,才從工具包里取出器具;金屬碰到鎖梁時,聲音悶在風裡,一下,又一下。

  我站在黃線外,手裡那半個肉夾饃已經涼了。鎖鏈繃緊時,整輛車都微微顫了一下,冷機外殼裡的塑膠袋拍在鐵皮上,啪。

  那一聲不大,可我心口還是跟著縮了縮。

  「別動。」趙廣來忽然說。

  所有人都停住。程師傅的手懸在鎖邊,許進抬起頭,攝影機的紅燈還亮著;趙廣來側耳聽了幾秒,皺著眉走到車頭外側,沒越過允許位置。

  溝里有水往下淌,舊廠牆上的鐵皮被風掀起一角,哐當,哐當。除此以外沒有第二聲。

  「繼續。」趙廣來說。

  我吐出一口氣,白氣撞在冷風裡散了。人一著急,連鐵皮響兩下都想聽成有人敲門;怕就怕我們自己先把車廂填滿,開門時反倒看不見裡面真正的東西。

  鎖具解除後,程師傅沒有立刻拉門。他退開兩步,許進用鏡頭和測溫探頭從門縫外先取可見範圍,記錄門縫內的溫度、氣味和沒有被手碰過的狀態;探頭的顯示屏跳了幾個數,喬冬梅照著念進記錄,沒給數字後頭補任何解釋。

  氣味比我想的淡。不是冷庫肉腥,也不是腐壞的甜臭,只有一股封了很久的潮氣,混著舊泡沫板、鐵鏽、膠帶和不知多久前殘下的消毒水味;風一鑽進去,那味道從門縫裡慢慢往外爬,貼上鼻腔,涼得人眼睛發酸。

  許進戴著口罩,朝趙廣來舉了舉手。程師傅這才站到門側,避開正前方,抓住門把,先開右邊一掌寬。

  車廂里沒有人。

  門縫露出的地方先是一塊歪倒的保溫板,板面長著黑點,下面壓著兩隻塌掉的紙箱。紙箱被潮氣泡軟,邊緣捲起,地板上散著灰、泥殼和幾條發硬的透明膠帶;最裡面掛著半截舊塑料簾,帘子被門外的風吹得貼住牆,又彈回來。沒有阿順,也沒有第二隻鞋。

  許進示意攝影繼續,程師傅才把門拉到規定角度。鐵門滑開時,底部軌道拖出一聲長響,像有人用鈍鋸子在磨一截濕木;我右肋被那聲音勾得發疼,扶住車門外的警車,沒再往前邁。

  趙廣來先看向許進:「有無需要緊急救援的徵象?」

  許進隔著門口看了一遍,手電沒有亂掃,只照固定點位:「目前未見人員、血跡、求救痕跡或可見即時危險。按既定勘驗走。」

  趙廣來點頭,口哨輕輕碰到拉鏈。他沒有說「幸好」,也沒有說「白忙一場」,只是讓唐守義把外圍通道再騰開些,給取樣和封裝留路。

  這才是真正難受的地方。車裡空著,不能讓人鬆氣;它只是把阿順從一個可能的地方又推回了更大的黑里。

  我隔著黃線看那半截塑料簾。帘子是老冷庫常用的那種透明軟門,邊緣被磨得發白,一條條垂著,沾著灰;程家班以前冬天去菜市場後巷借冷庫放道具,我跟小五鑽過這種帘子,臉一碰就一股涼油味,裡頭的燈白得照不出人臉。

  現在帘子後面只是一排空卡槽。許進先從門檻外記錄泥水形態,車廂地板靠右有一小片褐色泥殼,順著門檻內沿斷斷續續拖開,邊緣發硬,旁邊還有幾道擦拭過的淺痕;他沒有拿棉簽蘸,也沒蹲進去聞,只是讓攝影機拍完,再由戴好防護的人員按點位取下,分別裝進小袋。

  喬冬梅跟著編號,聲音平得像尺子划過紙:「門檻內沿泥殼一號,右側地板擦痕二號,塑料簾下透明短纖維三號,紙箱外層殘留膠帶四號。均待比對,不作來源判斷。」

  我聽見「短纖維」三個字,掌心一下冒汗。阿順那隻黑布鞋的邊上也有纖維,紅布鑼槌的掛繩里也有,什麼都可以有一點;一點東西落在人的衣服上、車裡、草里,能跟著風走很遠,不能因為我們想找誰,就讓它自己長出名字。

  「別盯袋子。」趙廣來在我身邊說。

  「沒盯。」

  「你眼珠子都快給它燙穿了。」我把視線挪開,咽下去一口冷氣:「趙隊,我這叫用意念給實驗室加班。」趙廣來回了一句:「實驗室聽見了得把你扔培養皿里。」


  他話說完,眼角卻沒有松。他左手按著對講機,右手翻開搜救調度表,河溝、空窯、村路、鎮道北口後面的勾一個接一個往下劃;每劃一筆,筆尖都在紙上停一下,像怕漏掉阿順可能走過的某條岔路。

  車廂深處的紙箱被逐只拍照、取出。第一隻里是散開的泡沫墊和碎紙皮,第二隻壓著一捲髮黑的防水布,邊上有個普通礦泉水瓶,瓶身癟下去,標籤掉了一半;沒有身份證件,沒有手機,沒有可供我們拿去安慰誰的東西。

  許進沒讓人急著翻下一隻箱子。他先把車廂分成六碼,門檻為一,右壁為二,冷機下方為三,地板中央為四,左壁和最里端各占一格;每挪一樣東西,攝影員先報格號,再報原位置和朝向。那捲防水布展開前後各拍一遍,折縫裡的灰單獨收,礦泉水瓶則連同瓶蓋、標籤殘片一起套進硬盒,瓶口朝上固定。

  「瓶子也查?」小蔣站在外線問。

  許進頭也沒回:「查它是什麼時候產的、在哪兒賣過,查上頭有沒有能用的接觸痕。查不出來也記查不出來。」

  「那不得查到明年?」小蔣問。許進說:「人要是明天回來,今天這些也不能少一項。」

  小蔣閉上嘴,把手裡的搜救調度單又攥緊了些。對講機恰在這時叫起來,北側涵管排完,沒有發現人和集中遺留物;廢窯第二圈只找到幾隻舊編織袋,原位固定後排除與本次搜救直接關聯。趙廣來聽完只說「換下一段」,連嘆氣都省了。他在地圖上把兩處劃成已查,筆尖沿鎮道繼續往西,停在一條沒有名字的機耕路上。

  我問:「人手夠不夠?」趙廣來把地圖壓回桌面:「不夠也得分。車裡取證歸車裡,找人歸找人。誰都別拿這扇門當全村唯一的門。」

  這話聽著硬,落到地上卻是實的。遠處陳北帶著大力越過一片灰白蘆葦,宋雁和豆包在另一側貼著硬路慢慢走,兩隊之間隔著半里地,沒有一條牽引繩朝冷藏車拐回來。車廂開了,搜救地圖反而越鋪越大。

  許進換了支燈,從門外照冷機下方。保溫層邊緣有一排舊鉚釘,其中兩顆鬆脫,孔里塞著灰黑絮狀物;痕檢員用鑷子夾取時,那點東西散成幾根短毛和一小團泡沫屑。編號牌放下,近景拍照,樣本分袋,沒有人說它來自衣服、動物還是舊保溫棉。

  塑料簾後還粘著一段窄紙。紙面受潮,字跡只剩幾塊藍黑影子,邊緣印著半個表格框。喬冬梅隔著門口看見,先在記錄里寫「最內壁紙質殘片」,沒有寫「回執」,更沒有讓人把它與台帳空欄擺到一塊。等許進連同附著處一起拍完,紙片才被托板平平接住,夾進乾燥袋。

  我盯著那半個表格框,心裡還是竄起一個念頭:會不會就是缺的那張紙?念頭剛冒頭便被我按回去。全天下印表格的紙比皮影簽子多,不能少什麼就從車裡認出什麼。

  「小程。」喬冬梅忽然叫我。

  「我沒說話。」喬冬梅核完袋號,在紙質殘片後面重重寫下「內容待恢復」:「你那張臉已經替你說完了。先讓它是張紙。」

  唐守義在外面哼了一聲:「他那臉一半還麻著,剩下一半戲倒挺足。」我說:「我靠這半張臉吃飯。」他回我:「你先靠兩條腿站穩。」

  右肋正好抽痛,我扶住警車邊沿,沒有逞強往前。風從車門鑽進車廂,六條塑料簾同時朝里偏,又一條條彈回;它們停下時長短不齊,影子落在地板上,排成一列模糊的人形。我只看了一眼便挪開視線。帘子後沒有人,固定燈也沒有照出壓台線,紙上那一捺更不在這裡。

  不同的東西,不能因為都讓人害怕,就硬縫成同一張皮。羅海在警車裡喊我:「過來。」

  我繞回外線,他把屏幕轉了半圈。廠門原片正在逐幀對照設備重啟日誌,幾處時間偏差被列在右側;相容車輛經過前,畫面先因電壓波動缺了兩幀,經過後又被斜下來的樹枝擋住車尾。冷機輪廓能比,廂體高度只能估,至於後門鎖鏈、資產號和輪胎花紋,像素里根本沒有。

  「看出什麼?」他問。

  「看出你午飯沒吃完。」我指了指他膝蓋上的半袋饃,「證據方面,還是看不出這是不是眼前這輛。」

  羅海把屏幕轉回去:「不錯。腦子還沒被冷氣吹瓷實。」

  他在比對表的結論欄只填了「受限畫面中車輛類型、行進方向相容」,下面另起一行寫「同一性無法確認」。寫完後,他把廠門原片、鎮道北口待送原片和加油點零點十五分十七秒畫面分成三個目錄,誰也沒拖進誰的文件夾。

  這時安全屋來了一次電話。喬冬梅走到背風處接,阿順娘問車門是不是開了,裡面有沒有兒子的東西。喬冬梅看著一隻只待檢證物袋,沒有拿那段紙、那隻水瓶或幾根短纖維去填她的心,只照記錄回答:「已經依法開啟,暫時沒發現能確認與阿順有關的東西。外面的搜救還在繼續。」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隨後傳來碗底刮過桌面的聲音。阿順娘說:「沒有就是還不知道。你們別為了讓我心裡好受,隨便認一件。」

  喬冬梅低聲應了。她掛斷電話回來,鑰匙串貼著腿側,沒有響;趙廣來把那句「沒有就是還不知道」寫在搜救聯絡備註外的一張便箋上,又把便箋翻面壓住,沒讓它混進正式記錄。

  最裡邊一隻藍色塑料箱沒有上鎖,蓋子半扣著。許進先拍箱蓋,再由另一名痕檢員隔著手套掀開一條縫,裡面是舊餐巾紙、扎線和一截斷掉的編織袋提手,霉點把紙巾黏成一團。

  「普通遺留物。」許進說。

  四個字落下去,沒人接。

  普通,才最磨人。你不能拿它說阿順來過,也不能拿它說阿順沒來過;它只會在證物袋裡躺著,等人用顯微鏡、比對庫、台帳和時間慢慢問它從哪兒掉下來。

  程師傅從車門側後退,摘下護目鏡時額頭全是汗。他沒有往箱子裡伸第二次手,只把自己的工具逐件放回袋中,封好袋口後交給喬冬梅簽收;他的鞋套還套著,鞋底沒有離開指定墊板。

  「車廂內部初步完成。」許進合上記錄夾,「後續取樣和車輛身份、拖運資料、原片分別走。別拿裡面這點東西拼圖拼太快。」

  唐守義在外頭應了一聲,把粉筆頭掰成兩截,一截塞回口袋。他看著空車廂,嘴裡那根沒點的煙換了個方向:「你們這些高科技東西,最後也得等一張紙、一根毛。折騰半天,真會折磨人。」

  「人命比你那根煙貴。」喬冬梅頭也不抬。

  「我知道。」唐守義把煙重新別到耳後,聲音低了,「我就是替那小子急。」

  風從車廂里穿出來,塑料簾又撞了一下內壁。那聲音不尖,悶悶的,隔著舊保溫層傳出來,像誰在裡面用手背碰門;我忽然想起馮九成抱著裂頭鑼槌時縮起的肩,想起他那句「不是叫」,又趕緊把這點念頭壓下去。

  這裡不是戲台。

  車是車。紙是紙。人還在找。

  小蔣的對講機響了。他一邊咬著冷掉的肉夾饃,一邊聽,臉上辣出的紅還沒退:「趙隊,鎮道北口那邊補到一份原始存儲目錄。不是新畫面,目錄里有段同日期文件,設備時間得一塊校,已經封了送過來。」

  趙廣來接過對講機:「記來源、封存人、交接號。別先截圖發群。」

  「明白。」

  羅海在車裡抬起左手,示意他聽見了。他屏幕上那幀白廂體還停著,灰門、灰水、灰天,車像從一層舊塵里穿過去;車後那片陰影被壓縮得沒了形狀,什麼也沒留下,偏偏讓人越看越不舒服。

  喬冬梅將最後一隻證物袋壓進硬殼箱,扣上鎖。她又拿出手機,給安全屋回了條消息:車輛已依法開啟,未發現可確認人身物證,搜救未停。消息發出去後,她盯著屏幕等了一陣,手指沒離開邊框。

  阿順娘沒有立刻回。

  我站在敞開的車門外,日光斜進空廂,塑料簾在光里一條條垂著,地板上的泥殼已經各歸各的袋子。車門開了,裡面卻沒有給我們一個能說出口的答案;只剩那段外形相容的原片,和拖運鏈最後一張缺著的回執,在不同的證物夾里靜靜等著。

  趙廣來把封控圖折好,抬頭看了一眼廠門裡那根歪監控杆。

  「原片送回去校。」他說,「台帳繼續追。人,照舊找。」

  風吹過舊廠,門上的鐵皮又響了一下。

  冷藏車敞著口,裡面空空的。

  可那張沒回來的拖運回執,仍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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