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默做了第一件以前絕對不會做的事。
他去了文具店，買了四本硬殼筆記本。一本黑的，一本藍的，一本紅的，一本灰的，又買了十支原子筆。
收銀員看著那些東西。
「開學？」
陳默說：「差不多。」
他把黑色那本放進背包。
回到家以後，陳默打開黑色筆記本。
第一頁寫：
不要相信手機
第二頁：
如果你覺得以下內容荒謬，先不要刪
第三頁開始記錄齊航。
他把自己還記得的一切都寫下來：
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喜歡穿黑色運動鞋，工位右上角放過一個樂高賽車。有點潔癖，但吃薯片的時候永遠掉一桌。女朋友孫妍，父母住長沙。去年春節因為高鐵票沒搶到，在公司罵了半小時
大學專業好像是計算機
不對
電子信息？
陳默寫到這裡，停了筆。
他不知道。
以前肯定知道。
齊航的簡歷他都幫忙改過，可現在，這些東西已經開始模糊。
陳默在後面又加了一句：
記憶可能也會變化，不要用「我想不起來」證明一個人不存在
寫完以後，他還是拿手機拍了照，上傳雲盤，又拿出一張紙，把最重要的部分單獨抄了一遍。
紙塞在鞋櫃後面。
他開始像一個偏執狂。
可這種偏執，反而讓他有了一點安全感。
09:25，公司前台喊他。
「陳默。」
「嗯？」
「有個快遞是不是你的？」
「什麼？」
「名字我不認識，但電話尾號跟你差一個。」
陳默走過去。前台桌上放著一個紙箱，不大，大概鞋盒尺寸。
快遞單已經有點皺。
收件人：齊航
陳默停住。
前台問：「咱公司有這人嗎？」
他沒有回答，直接把紙箱拿起來。
「哪來的？」
「昨天就在柜子里，我剛整理才看到。」
「什麼時候送到的？」
「系統查不到。」
「能給我嗎？」
前台看著他。
「你認識？」
陳默也看著她。
「以前認識。」
前台笑了下。
「什麼叫以前認識？」
陳默沒笑。
「先放我這。」
「你別拆啊，名字不是你。」
「不會。」
他把紙箱抱回座位。
整個上午，它就放在腳邊，沒有人注意。
直到11:30，陳默終於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快遞標籤。
寄件人是一家模型店。
商品信息：MG 1/100高達模型
陳默想起來了。
齊航喜歡拼模型。
上個月還給他看過購物車，說等活動價。
快遞是一個非常具體、非常庸俗、非常不像幻覺的東西。
陳默拿出手機，給模型店打了電話。
「你好，我想查一個訂單。」
「訂單號？」
陳默照著快遞面單念了一遍。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對方說：
「沒有。」
「收件人齊航。」
「沒有這個訂單。」
陳默低頭看著紙箱。
「但快遞就在我手裡。」
店員笑了一下。
「可能不是我們店？」
「面單寫你們。」
「您拍照過來。」
陳默拍了一張，發過去。
一分鐘以後，店員回覆：
這個面單不是我們系統出的。
陳默問：你們商品有這個嗎？
「有。」
「那這個訂單呢？」
「查不到。」
「能按地址查嗎？」
「也沒有。」
陳默看著紙箱，忽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
像現實已經把一個人擦掉了。
可擦完以後，還是漏下了一點痕跡。
像玻璃上的水印。
午休時，陳默抱著紙箱去了樓梯間。
他用鑰匙劃開膠帶。
裡面確實是一盒模型。
還有一張紙質發票。
客戶：齊航
購買日期：8月9日
兩天前。
最下面還有一行手寫備註：送到公司，別放驛站，我女朋友會發現
陳默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很齊航。
孫妍一直嫌他買模型浪費錢。陳默甚至能想像，齊航寫這句話的時候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
笑只維持了一秒。
陳默重新看向那幾個字。
我女朋友
孫妍。
如果她還存在，她可能是離齊航最近的人，也是最可能留下東西的人。
但陳默沒有馬上去找她。
簡訊警告過：
你已經問了多少人？
問得越多，會怎樣？
他不知道。
齊航就是在問過孫妍以後消失的。
當然，也可能和提問根本沒有因果關係。
可現在，陳默不願意賭。
他先搜索孫妍的社交帳號。
記憶里，她用過一個很少見的用戶名：
yan_xiaosun
搜到了。
頭像是一隻白貓。
陳默見過，叫年糕。
主頁看起來很正常。自拍、旅行、咖啡、貓、去年生日、今年元旦。
陳默慢慢往下翻。
沒有齊航。
一張都沒有。
可奇怪的是，很多照片的構圖明顯像有人陪著。
兩杯咖啡。
兩份早餐。
電影院兩張票。
旅行酒店裡兩雙拖鞋。
去年十月的一張火鍋照片，桌上擺著兩套餐具。
配文：某人終於學會點我愛吃的了
評論區有人問：某人是誰？
孫妍回覆：秘密。
這條回復還在。
陳默心裡一動，繼續往下翻。
三個月前，孫妍曬過一塊拼好的模型。
配文：家裡已經沒地方了，再買剁手
評論：你還玩這個？
孫妍回覆：不是我的
下面又有人問：男朋友的？
沒有回覆。
陳默盯著那句：不是我的
它居然還沒有被改掉。
一個猜測慢慢從陳默腦子裡冒出來。
現實的「修正」，也許不是一次完成的。
像潮水。
先淹掉最明顯的東西，再一點點補上角落。
他沒有私信孫妍。
只是把能看到的頁面全部列印了下來。
印表機響了十幾分鐘。
旁邊同事終於忍不住問：
「你打什麼這麼多？」
陳默說：「客戶資料。」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保存一個活人的痕跡撒謊。
16:00。
陳默重新打開孫妍的主頁。
那張模型照片還在。
可是配文變了。
第一次拼，累死
評論區里還是那句：你還玩這個？
孫妍的回覆變成了：突然想試試
原來那句——不是我的
消失了。
陳默低下頭。
桌上的紙還在。
一個小時前列印出來的版本。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不是我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墨跡。
已經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