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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47次

2026-09-18 09:42:21 作者: 萬壽吳江

  「什麼次數?」

  顧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桌上的照片翻過來,背面那兩行已經褪色的字重新露出來:

  顧琳

  她第一個發現

  老太太盯著第二行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誰寫的?」

  「周國平。」

  「他記錯了。」

  陳默皺眉:「不是您?」

  「不是。」

  「那是誰?」

  顧琳抬起頭。

  「沒有第一個。」

  陳默沒聽懂:「總有人第一個想到。」

  「不是我們想到的。」

  「那是什麼?」

  「有人問。」

  陳默一下想到了自己。

  他問齊航,問老宋,問母親。一個問題從一個人嘴裡到了另一個人那裡,像某種他直到現在才開始意識到的傳播方式。

  「誰問你們?」

  「不知道。」

  「實驗人員?」

  顧琳搖頭。

  「我們自己。」

  「什麼意思?」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她終於開始講1976年的事。

  那年夏天,市里幾家醫院和兩家國營單位聯合做了一項很普通的睡眠調查。高溫季節夜班事故明顯增多,他們想知道睡眠不足會怎樣影響人的反應速度、注意力和判斷能力。四十六名志願者住進觀察站,周國平是單位報名來的,顧琳當時負責夜間記錄。

  最開始的兩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三天清晨,一個受試者醒來以後提到,自己昨晚夢見了白天。周圍很亮,亮得甚至有些刺眼,可醒來以後總覺得夢裡少了什麼。旁邊有人隨口問了一句:「少什麼?」

  那個人答不上來。

  當天晚上,第二個人做了一個很像的夢,第二天又有第三個。一開始沒人把它當回事。人在集體環境裡生活久了,本來就可能因為聊天、暗示和作息相同,做出內容相似的夢。

  直到一次討論里,有人突然問:

  「是不是沒夢見太陽?」

  顧琳後來重新聽過那段錄音很多次。

  那句話之前,一切正常。

  而那句話真正出現的位置——

  少了十二秒。

  不是雜音,也不是錄音設備停轉。前一秒和後一秒都完整存在,中間那十二秒卻像被人從時間裡整整齊齊剪掉了。

  陳默立刻想到自己小區裡的監控。

  03:16:52。

  03:17:04。

  同樣是十二秒。

  他沒有打斷顧琳。

  從那個問題被說出來以後,事情開始變了。

  四十六個人都開始檢查自己的夢。有人覺得荒唐,想了一會兒就放棄;有人卻越想越不安,開始反覆回憶自己從小到大做過的夢。

  第四天晚上,一個受試者故意在睡前不斷想著太陽。第二天醒來,他異常興奮,說自己「夢見了」。

  顧琳當時只問了一句:

  「你真的看見了嗎?」

  那個人一開始說看見了。

  可再問太陽是什麼樣、在什麼位置、周圍有什麼,他很快就答不上來。到了最後,連他自己都開始不確定,究竟是真的看見了,還是醒來以後,因為夢裡很亮,所以覺得那裡本來就應該有太陽。

  當天晚上,那個人從床上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名冊上的人數從四十六變成了四十五。大多數人甚至不記得那張床以前睡過人,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也變成了別人的,或者乾脆從房間裡消失。

  只有顧琳、周國平和極少數人還記得。

  他們開始往紙上寫,往牆上寫,甚至有人直接往自己手臂上寫名字。可每少一個人,剩下的人也會跟著丟掉一部分記憶。


  最後,研究被叫停,所有人被送回家。

  可那個問題沒有留在觀察站里。

  它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了。

  有人回家問父母,有人問妻子,有人問同事。從那以後,它就不再只是實驗裡的問題。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那第四十七次是什麼?」

  顧琳看著他。

  「不是四十七個人。」

  「是第47次有人真正意識到。」

  「意識到什麼?」

  「不是嘴上說一句。」

  顧琳的聲音慢下來。

  「是真正理解它。」

  陳默盯著她。

  「夢裡沒有太陽?」

  顧琳閉了閉眼。

  沒有糾正。

  「對。」

  「第47個人是誰?」

  「我們不知道。」

  「不是實驗裡的人?」

  「不一定。」

  「那為什麼照片上只有四十六個人?」

  「因為拍照的時候,我們以為只有四十六。」

  陳默慢慢反應過來。

  「第47次發生以後呢?」

  顧琳低聲說:

  「研究所沒了。」

  陳默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叫沒了?」

  「所有檔案都說,它從來沒有存在過。」

  「建築呢?」

  「那片地方後來是水庫。」

  「什麼時候建的?」

  「1958年。」

  陳默愣住。

  「可實驗是1976年。」

  「對。」

  「水庫1958年就已經存在,研究所怎麼可能在1976年——」

  「所以我才說,它沒了。」

  顧琳看著他。

  「不是被拆掉,也不是沉到水底。」

  她停了一下。

  「是歷史變成了它從來沒有建過。」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陳默覺得喉嚨有些發乾。如果顧琳說的是真的,那麼被改變的就已經不只是照片、聊天記錄,甚至不是一個人的存在。

  而是過去本身。

  「那您為什麼還記得?」

  「因為我進去過。」

  陳默看著她。

  「夢裡?」

  「不是。」

  顧琳停了一下。

  「水下。」

  陳默一時沒有說話。

  「研究所還在?」

  「有時候。」

  「什麼意思?」

  「不是每次都能找到。」

  「什麼時候能?」

  顧琳沒有回答,反而看著他問:「周國平夢裡的白天,開始變亮多久了?」

  「信里說,最近一年越來越明顯。」

  「你呢?」

  「這幾天。」

  顧琳的臉色一下變了。

  「太快了。」

  陳默皺眉:「什麼?」

  「1976年,從第一次出現異常夢,到我們當時認定的『第47次』,一共用了六天。」

  她盯著陳默。

  「齊航呢?」

  「一晚。」

  「你妹妹呢?」

  陳默心裡猛地一緊。

  「她七年前就問過我天空。」

  顧琳瞬間抬頭。


  「你妹妹叫什麼?」

  「陳曦。」

  老太太整個人都停住了。

  「陳曦?」

  「您認識?」

  顧琳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陳默,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她哪年沒的?」

  「2019。」

  「多大?」

  「二十五。」

  顧琳突然站起來。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

  她走到客廳最裡面的柜子前,從衣領下面拉出一把小鑰匙,打開最底層的鎖。裡面沒有衣服,只有一個舊鐵盒。

  顧琳把鐵盒拿出來放到桌上。裡面是一疊卡片,每張都寫著一個名字、年份,以及最後一次異常記錄。

  她一張張往後翻。

  1998。

  2004。

  2011。

  2017。

  2019。

  手突然停住。

  顧琳從裡面抽出一張卡片,遞給陳默。

  正面寫著:

  陳曦,女,2019,非夜航成員

  下面還有幾行:

  主動調查夢境缺失

  第一次接觸來源不明

  曾試圖聯繫「47」

  最後確認——進入第三階段

  最下面單獨寫著:

  不要接觸其家屬

  再下一行:

  兄,陳默,未告知

  陳默盯著那張卡片。

  屋裡的聲音像一下全沒了。

  他甚至能看清卡片右下角那道很淺的摺痕。

  「您認識她。」

  顧琳沒有否認。

  「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

  「她消失前兩個月。」

  陳默抬起頭:「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她讓我們別找你。」

  「我們?」

  顧琳沒說話。

  陳默重新低頭看向卡片。

  「夜航是什麼?」

  老太太猛地抬頭。

  「誰告訴你的?」

  「這裡。」

  陳默指向第一行。

  顧琳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非夜航成員

  她的表情一下變了。

  不是想起了什麼。

  反而像第一次注意到這幾個字。

  「這張不該在這裡。」

  陳默皺眉:「什麼叫不該?」

  顧琳一把將卡片拿回來,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字。

  不是顧琳的筆跡。

  如果陳默主動找到顧琳,說明第一封鎖失敗

  下面還有兩行:

  不要再阻止

  帶他去找方知有

  顧琳盯著那幾句話,很久沒有動。

  陳默看見,她握著卡片的手開始輕輕發抖。

  「這是誰寫的?」

  老太太沒回答。

  「您認識這個筆跡?」

  「認識。」

  「誰?」

  顧琳慢慢抬頭。

  「陳曦。」

  陳默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顧琳把卡片重新放到桌上,指著背面那幾行字。

  「我不記得她寫過這些。」


  「但您認得她的字?」

  「嗯。」

  「您剛剛不是說,只見過她一次?」

  顧琳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不是一次。」

  陳默盯著她。

  「什麼?」

  老太太沒有馬上回答。

  像是連她自己都被剛才那句話嚇到了。

  「我剛才為什麼會覺得……只見過一次?」

  陳默忽然明白過來。

  顧琳也在被改寫。

  而且這件事可能從來沒有停止過。

  「您到底見過她幾次?」

  「不知道。」

  顧琳立刻從桌邊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寫:

  我曾見過陳曦不止一次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行:

  如果明天覺得這句話是假的,也不要劃掉

  陳默看著那兩行字。

  太熟悉了。

  他突然意識到,不管是周國平、顧琳,還是現在的自己,最後都在做同一件事——給未來那個可能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自己,留下證詞。

  顧琳放下筆,重新坐回椅子。

  很久以後,她才說:「你不能再一個人查了。」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開始進夢。」

  「我夢見過齊航。」

  顧琳看著他。

  「還有?」

  「陳曦。」

  老太太的眼神一下變了。

  「她說什麼?」

  陳默沒有隱瞞。

  他把學校里的那個夢告訴了顧琳,也把後來窗外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那句話:

  太陽要出來了

  顧琳聽完以後,徹底沉默下來。

  陳默等了一會兒。

  「怎麼了?」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說:

  「1976年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夢裡也有人說過這句話。」

  陳默後背慢慢發冷。

  「然後呢?」

  顧琳轉過頭,看向那扇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拉死的窗簾。

  「第二天——」

  她停了一下。

  「水庫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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