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到了。
沈硯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借著月光看了一遍——「別問借壽。問井。今晚亥時,紙紮鋪後門。」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然後拉開院門。
門外的人不見了。
街上的石板路空蕩蕩的,只有鐵馬在風裡響,一聲,一聲。他走到鎮西頭的時候,看見紙紮鋪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兩盞白燈籠掛在門框上,一盞糊得厚,一盞糊得薄,薄薄的這盞里,燭火跳得很急。
他推開門。
鋪子裡全是紙紮——紙馬、紙人、紙船、紙錢,堆得到處都是。一個姑娘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截竹篾,正在糊燈籠。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把竹篾放下,說:「你來了。」
「你認識我?」
「不認識。」她把燈籠翻過來,看了看底,「但鎮上這幾天生面孔不多。」
沈硯沒有答。他把手裡的紙條拿出來,放在桌上。
姑娘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只是說:「你是不是想問井?」
沈硯點了點頭。
姑娘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從一堆紙紮里抽出一面銅鏡,鏡背朝外,遞給他:「井在鎮東頭,老槐樹後面。入夜之後,井沿三尺內,不可有第二個人的影子。燈下一人,影子一個。多出來的那個,不是你自己的。」
沈硯接過鏡子,鏡背很涼。
「鏡子背過去,是給誰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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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井看的。」姑娘說,「井裡那個,他不敢認。」
沈硯沒有再問。他把鏡子揣進懷裡,推開門,往鎮東頭走。
鎮東頭的老槐樹還在。樹後面有一口井,井口封著石板,石板邊上長著一層青苔,濕漉漉的,像是剛有人碰過。
沈硯走到井邊,蹲下來,看著井口的石板。月光從槐樹的葉子中間漏下來,落在石板上,也落在他身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一道,在月光里,很淺,邊緣模糊。
他數了一下。一。
然後他看見了第二道影子。
在他身後,離他半步的距離,有一道比他矮半頭的影子,貼著地,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攥緊了。鏡子在懷裡硌著,一下,一下。
他想回頭。
他想看清那道影子是誰的。
但他想起姑娘說的話——「井裡那個,他不敢認。」
他沒有回頭。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那道矮影子沒有跟上。它停在那裡,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月光照過去,石板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沈硯站在井邊,看了很久。風從槐樹的葉子中間吹過來,帶著青苔的濕氣和一種很淡的、像木頭腐爛的味道。
他把鏡子從懷裡拿出來,背對著井口,放在地上。鏡子的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紙紮鋪門口的時候,姑娘還坐在燈下,手裡的竹篾沒有停。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糊燈籠。
「你看見了?」
「嗯。」
「看見了什麼?」
「一道矮影子。」沈硯說,「站在我身後。」
姑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井裡那個,他不敢認。」
沈硯沒有再問。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怕?」
姑娘把燈籠放進燈架,抬起頭,看著他:「怕。但手藝是規矩的腿,腿斷了,燈籠就倒了。」
沈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去西門。
西門在鎮子的最西邊,磚石砌的,門板已經爛了一半,被人用幾塊木頭堵著。他走到門邊的時候,把手貼在木板上,感覺到一絲暖風從縫隙里漏出來——是熱的,帶著一種很淡的、像活物的氣息。
他把耳朵貼上門縫。
門後很靜。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呼吸。很慢,很沉,像有什麼東西在門後面,等著。
他把手收回來,從口袋裡掏出師父的手抄本,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是他自己的筆跡,前一天晚上他加上去的:
「西門是規矩的鎖眼。鎖眼不能堵。」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揣進懷裡,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門閂拉開,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白敬之。
「沈先生,節哀。」白敬之說,語氣和昨天一樣,「我來送個東西。」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袋,遞給沈硯:「面。你師父以前愛吃。」
沈硯沒有接。
白敬之把布袋放在門檻上,說了一句:「中元夜,各家閉戶,不得外出。禮房已經貼了告示。」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硯把布袋拿進來,打開——裡面是一碗麵,面上蓋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碗底壓著一張紙,紙上是禮房的中元告示:
「七月十五,亥時,闔鎮熄燈,各家閉戶,不得外出。」
他把告示翻過來,看著碑上的第四十六條——碑文寫的是「闔鎮點燈,亥時不得熄」。兩處對不上。
他把告示折好,塞進懷裡,然後坐在桌前,等天黑。
亥時到了。
他推開院門,往西門走。
西門沒有亮燈。他貼著牆根走過去,繞過堵門的木頭,把手貼在門板上——還是暖的。他把耳朵貼上門縫,聽著裡面的呼吸。
一步。
兩步。
腳步聲從門後傳來,很慢,很重,像有人在門後面走來走去。走到門邊,停了。
篤。
篤。
篤。
三聲,不緊不慢,像敲門,又像報數。
沈硯貼著門板,手指攥緊了門縫裡的灰。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後傳出來——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是從他身後傳過來:
「……是我。」
頓了頓。
「是你師父。」
沈硯沒有出聲。
他貼著門,聽著那三聲在門板上來迴蕩,最後一聲落下的時候,腳步聲遠了——不是走遠的聲音,是消失的聲音。像被人從街上抹掉了一樣。
他站在西門前的街上,看著那道門縫。門縫裡漏出的暖風還在一下,一下地吹。
他想起手抄本批註:「西門是規矩的鎖眼。鎖眼不能堵。」
然後他想起師父的聲音——如果那是師父的話。
他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是中元。碑上有四條和西門有關的規矩,兩條說不能開,一條說必須開。
他必須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