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第一天,沈硯在班車上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窗外的樹影在搖晃,聽見引擎在響,很悶,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喉嚨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銅鑰匙還在口袋裡,手抄本還在懷裡,枕頭下面的那張紙也還在,八個字:「規矩會改。別信碑。信人。」
夢沒了。他仔細想,想不起來昨晚做了什麼。但那些事他是知道的。他知道碑上有第七十三條,他知道白敬之說過「你回來晚了」,他知道那個開門的人仰在地上,嘴角彎著。那些事在他的腦子裡,不是在夢裡,是清醒著記得的。
他記住了。
班車停下的時候,他第一個跳下去,往祠堂跑。
供米告示還在牆上,紙很白,墨跡未乾。和上一輪一模一樣。
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去了米鋪。
米鋪開門晚了,老闆正在掃門前的灰。看見他,老闆愣了一下,沒說話,轉身進了裡間。出來時手裡拎著一袋新米,沉甸甸的,麻繩繞了三圈。
「三升。」老闆把袋子遞給他,沒接錢,只說了一句:「十五的米,別供多,也別供少。」
沈硯接過袋子。麻繩硌著手心。他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
老闆看了他一眼,又補充了一句:「供了米,就別想著不收。收了,就別想反悔。」
沈硯沒說話,拎著米出了門。走出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米鋪的門還開著,老闆站在門口,沒回身,也沒關門,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別處。
祠堂在鎮子中間。他把三升新米放在神案上。米是白的,粒粒分明,堆成一個小山包。神案上沒有米缸,沒有碗,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三升米,和案前兩根點燃的紅燭。
他退了半步,站在暗處,看著。
午時過去,未時過去,申時過去。沒人來。
酉時,街上有人路過,但不是來收米的。挑水的抬頭看了一眼,走了。賣菜的頭也沒抬,走了。
沒有人上來拿那三升米。
沈硯站在暗處,一動不動。他的眼睛有點澀——辨真字的代價,比上一輪重了一些。不是沙子磨,是針刺,一下一下,從眼眶裡面往外頂。他忍住了,沒去揉。
戌時過了。梆子響了三聲。
祠堂里只剩紅燭的火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沈硯看見神案上的米,少了一角。
不多,就一小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邊緣咬了一口。他站起身,走過去,低頭看。米還在那裡,少了的那一角很整齊,不是撒了,不是被風吹了,是——淡了。
和上一輪一樣。
但他這一次離得更近。他湊到神案邊上,盯著那少掉的一角看。米沒有被人拿走,也沒有被風吹走,是顏色變了——從白變成了一種很淺的灰,淺到幾乎看不清。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帳上劃掉了那一角,把那份量消掉了,只留下一個空殼。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少了一角的米——
米是涼的。不是冰的涼,是一種很深的、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爬到指甲蓋,爬到指關節,像有一根細線從他的手指伸進了米裡面,在數著什麼。
他把手縮回來。
米還在那裡。少了一角,顏色淡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帳上劃掉了。
他退回暗處,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他去了禮房。
白敬之坐在堂屋的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帳冊,一邊翻一邊看。看見他進來,白敬之抬起頭,笑了一下:「你來得真早。」
沈硯的腳停住了。
上一輪,白敬之說的是:「你回來得真快。」
這一輪,是:「你來得真早。」
不一樣了。不是「快」,是「早」。一字之差,意思完全變了。
沈硯盯著他看了很久。白敬之被他看得發毛,問:「怎麼了?」
「沒什麼。」沈硯說,「你這句話,說過一次了。」
白敬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沈先生,你說什麼?」
沈硯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回到院子裡,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有點疼。
他坐下來,把手抄本攤開,翻到空白的那一頁。他拿起硃筆,寫了一行字:
「白敬之·台詞對照。第一輪:你回來晚了。第二輪:你回來得真快。第三輪:你來得真早。」
他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又在下面寫了一句:
「不是每句話都變。是關鍵的,會變。」
他合上手抄本,揣進懷裡。
他走到供米告示前面,看著那張紙。紙很白,墨跡未乾。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告示的邊緣——
然後他停住了。
供米是假規。他知道。師父說,祠堂從不收米,米是引子,餵的是帳。他上一輪試過不供,賭贏了。這一輪他試了供,米少了一角,淡了,像被記帳劃掉。
但代價是什麼?
他沒有等到答案。
他把告示揭下來,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懷裡。
他去找林阿婆。
林阿婆坐在院子裡曬東西,竹竿上掛著衣服,看見他,她沒有停手,只是把一件衣服抖了一下,說:「你回來了。」
沈硯站在門口,問:「上次你說,有些假規矩是釣餌。這一輪,你還這麼說嗎?」
林阿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衣服掛好,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有些假規矩,」她說,「釣的是貪心的人。」
沈硯的腳停住了。
上一輪,林阿婆說的是:「有些假規矩,是釣餌。」
這一輪,是:「有些假規矩,釣的是貪心的人。」
多了一個主語。
「貪心的人。」是誰?是他嗎?還是那個供了米的人?
他沒有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到紙紮鋪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盞白燈籠掛在門框上,一盞糊得厚,一盞糊得薄。他推開門,一個姑娘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截竹篾,正在糊燈籠。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找誰?」
上一輪,顧小滿說的是:「你來了。」
這一輪,是:「你找誰?」
她不認識他。
「我是沈硯。」他說。
顧小滿歪著頭,看了他很久,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你。」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沒有停,竹篾在她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燈籠的底慢慢成形。
「你是在找那本帳吧?」她忽然問。
沈硯沒有答。
「祠堂的香案下面,壓著一本手寫的帳本。」她說,「沒人敢碰——碰了的人,名字就會出現在井裡。」
沈硯的手指攥緊了。
「井?」
顧小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糊燈籠:「井裡那個,他不敢認。」
她沒說別的。
沈硯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他把銅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手指上攥緊。齒硌著掌心,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在敲他。
他坐下來,把手抄本攤開,翻到第七條。
「亥時點燈。」旁邊用硃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假。」
他翻到第七十三條。
「守規人不得離開白露鎮。」旁邊用硃筆寫了一個字:「師父。」
然後他在空白的那一頁,又寫了一行字:
「第二輪·供米實證:米少一角,淡掉,被記帳。白敬之台詞微變。林阿婆台詞微變。顧小滿不識我。」
他把本子合上,揣進懷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白衣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