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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環城西路178號

2026-09-18 09:46:43 作者: 作家JI3nRO

  那棟樓比池硯想像中更老。

  他站在環城西路178號的前面,仰頭看著這棟三層高的灰白色建築。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和紅磚。窗框是鐵的,鏽跡斑斑,玻璃碎了七八成,剩下的幾片也蒙著厚厚的灰,看不出後面有什麼。院牆的鐵門被粗鐵鏈鎖著,鐵鏈上掛了一把鏽死的大鎖,鎖孔已經被氧化物堵滿,顯然好多年沒有人打開過。

  門口沒有門牌。但池硯在門柱的側面找到了一個殘留的金屬牌輪廓,被人撬走了,只剩兩顆釘子洞。旁邊牆上有一排模糊的刻字,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出來,他湊近了才勉強辨認出幾個筆畫的殘跡:「……兒童……院」。

  就是這裡了。

  他站在鐵門外,把視線投向建築內部。一樓正對大門的位置有一扇雙開門,深色的,可能是紅漆,但漆面已經完全褪成了暗褐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門上沒有編號牌,或者有過但被拆了。他繞著院牆走了一圈,想找其他入口,但所有的門窗都被鎖死或封死。後牆外面長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探過牆頭,枝條垂到二樓窗台。

  槐樹。他牆上的那張照片裡,也有槐樹。

  池硯站在槐樹下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有幾片枯葉落在他肩膀上。他把它們拂掉,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建築拍了十幾張照片。他又把那張底片翻拍的紅門影像調出來,和建築正門的雙開門比對了一下。角度不對、光線不對、門的形制也有差異,他看不出是不是同一扇。

  他決定進去。

  鐵門翻不過去——頂端有尖刺,院牆的牆頭嵌了碎玻璃。他在附近轉了一圈,在院牆側面的排水管旁邊找到一段牆頭碎玻璃脫落的缺口,大約能容一個人翻過去。他踩著水管、抓住牆沿、翻身、跳下,落進了一院枯草里。草到了他的膝蓋,大多是去年枯死的,踩上去發出乾裂的脆響。

  他撥開草往建築走。走到正門前,他用手推了推那扇雙開門,紋絲不動。他側身繞到建築的側面,看見一扇半開的窗戶,玻璃碎了,鐵框被撬得變了形——之前有人來過。

  池硯從那個窗口翻進去。落地的瞬間他踩到了一片碎玻璃,嘎吱一聲響。他站住,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別的聲音之後,才抬頭打量四周。

  裡面的光線很暗。窗簾早已爛成了條狀,垂在窗框上,把本來就不多的天光篩成一道道窄長的白線。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混著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陳舊的、像藥物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氣味。地板是水磨石的,裂了好幾道縫,縫隙里長出了細瘦的野草。

  池硯認出來這是一條走廊。水泥地面。牆壁刷了白漆,但漆已經泛黃起泡,大片大片地剝落。天花板上有日光燈管的底座,燈管早沒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鐵架。走廊很長,盡頭拐了一個彎,他看不到彎後面是什麼。

  他往前走。腳步很輕,但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鞋底碾過碎渣的聲音。走廊兩側有幾扇門,都關著,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籤:醫務室、辦公室、儲藏間。他推開其中一扇看了一眼,裡面是空的,只剩幾張傾倒的桌椅和滿地的碎紙。

  他繼續走。拐過那個彎之後,走廊又延伸出去一段,然後在他前方大約七八米的地方,盡頭有一扇門。

  紅色的。漆皮剝落。門板中央有一個黃銅門牌。

  073。

  池硯停住了。他站在那裡,七八米的距離,他忽然邁不動腿。那扇門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和他收到的底片上的一模一樣。剝落的紅漆、深褐色的木紋、黃銅門牌上生鏽的凹陷數字。唯一不同的是,門縫裡沒有光。那是緊閉的,暗的,像一隻合上的眼睛。

  他開始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被放大,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小鼓。

  他走到門前。近距離看,門上的漆皮剝落得更具體了——像被人用指甲一片片摳下來過。門把手上覆著厚厚的灰,但池硯注意到一個細節:灰塵表面有幾道新鮮的、平行的擦痕。像是最近有人用手摸過這把門把手,或者用什麼東西蹭過。

  

  他沒有立刻碰門。他先蹲下來看地面。灰塵很厚,但有幾處足跡——不是他的。鞋印不止一個,至少兩個人,都是最近留下的,邊緣還很清晰。還有人比他先找到了這裡。

  池硯站起來,把手按在門板上。木頭是涼的,厚實的,推上去有一種沉甸甸的實感。他用力推了推,門沒動。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有。

  鎖住了。

  他湊近了看門把手下面的鎖孔,銅質的,和門牌一樣生著綠鏽,但鎖孔的邊緣有新的金屬磨痕——有人用工具開過這把鎖,而且開成功了。但那人離開後又把門鎖上了。


  池硯身上沒有開鎖工具。他試了試用肩膀撞,門框發出沉悶的響聲,但鎖紋絲不動。他又試了用腿踹,結果一樣。這扇門比它看起來結實得多。

  他站在門前喘了口氣。門後面是什麼?那個女孩的笑聲從夢裡浮現出來,混在走廊里乾燥的灰塵味中,像隔著一層紗布。他貼耳到門上聽。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掏出手機,用閃光燈從門縫底下照進去。光被吞掉了,看不到任何東西。門縫太窄,下面還貼了一層封條似的橡膠。

  池硯在門前站了很久。最後他退了半步,用手機對著門牌拍了照——073,黃銅的,凹凸的數字在閃光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然後他又拍了門板的全貌、鎖孔的細節、門框上可能的標記。

  做完這些,他又站了一會兒。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扇門不是用來阻止人進去的。它的鎖太舊了,雖然被人打開過,但整體上已經脆弱得不堪一擊。一個真正的秘密室不會用一把四十年前的鏽鎖來防守。它更像是……掛著這把鎖,是向外面的人表明一件事:它不想被打擾。

  但那些新的足跡說明有人不在乎它想不想被打擾。有人進去了。而且進去的人不止一個。

  池硯把手機放回口袋。他決定先離開這裡,找到開鎖工具再來。他轉身往回走,沿著來時的走廊,經過儲藏間、辦公室、醫務室,走向那扇半開的碎窗。

  走到醫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

  醫務室的門虛掩著,和他剛才經過時一樣。但門縫裡露出了一個東西——白色的小角,大約指甲蓋大小,卡在門底邊和地板之間的縫隙里。

  他剛才經過時沒有看到它。也許是風從破窗口吹進來,把那東西移動到了門縫邊。池硯蹲下去,用指尖把它夾出來。

  是一張照片。舊的,過塑的邊角已經卷翹發白,背面有字,原子筆寫的,藍色墨水褪成了淺灰。他翻過來看正面。

  正面是一個小女孩。扎著兩條小辮,站在一棵槐樹下面,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碎金一樣的斑點。她朝鏡頭伸出雙手,笑著,像要人抱。脖子上有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枚吊墜。圓形的。

  池硯的手開始抖。他把那張照片翻到背面,看那行藍墨水寫的字。字跡很娟秀,像女生的手筆,筆畫略歪,大概是在倉促中寫的:

  「晚晚,四歲,在槐樹底下等哥哥來接她。「

  晚晚。

  池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翻回正面,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臉。他剛才在工作室里對著這張照片(他修復的那張)看了上百次了,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裡是他應該認識但完全不記得的一個人。

  他的手在抖。他把照片攥緊了,又怕弄皺它,趕緊鬆開了。他把照片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把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最後五個字上。

  「等哥哥來接她。」

  哥哥。池硯沒有妹妹。他一直是獨生子。養父母從來沒有提到過他有一個妹妹。

  但他盯著照片裡那張笑著的小臉,忽然覺得她的眉眼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那不是「認識」的熟悉——是另一種:像你在夢裡見過一個人,醒來後忘了她的長相,但某個瞬間她的輪廓忽然在你腦子裡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

  池硯把照片放進內衣口袋,貼著胸口。他站起來,走出碎窗,翻過院牆,落回外面的街道。

  灰濛濛的天還是灰濛濛的。老槐樹還在沙沙響。他站在人行道上,摸了摸胸口那張照片的輪廓,薄的,硬的,過塑紙的邊緣硌著掌心。

  他想起那天女人在工作室里說:「我一輩子再沒見過他。」

  池硯望著空蕩蕩的環城西路,忽然覺得自己也許也是某個人「一輩子再沒見過」的人。只是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把記憶丟了。丟得一乾二淨。

  他拿出手機,給沈渡發了條信息。他沒有寒暄,直接打了一行字:「我有一段童年的記憶不見了。你能幫我查一下嗎?」

  發出去之後他站在路邊等著,風吹得他眼睛有點干。老槐樹的葉子沙沙沙地響,像在說一堆他聽不懂的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三樓最左邊的那扇窗戶,窗簾條後面,他恍惚間覺得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只有風吹著爛布條在晃。

  他轉身走了。

  走到街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沈渡回了一條:「可以。但你確定你想找回來?有些記憶被藏起來,是因為藏它的人覺得你承受不了。「


  池硯看著那行字,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張照片的輪廓。

  「我承受得了。「他回了過去。

  他繼續往前走,走回灰濛濛的街道里,走回他的地下工作室。在他身後,環城西路178號的三樓,那扇窗戶的爛布條還在風裡晃著。如果他再回頭看的話,他可能會發現窗簾條後面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像干透了的漆,也像別的什麼。

  但他沒有回頭。

  ——

  那天夜裡他又做夢了。

  紅門。門縫有光。暖黃色的。這一次他沒有推門。

  他聽見那個女孩在門後面說話。聲音不像以前那麼遠了。她就在門板後面,隔著幾厘米的木頭,聲音清晰得像貼著他耳朵。

  她說:「哥,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你好久。」

  池硯在夢裡張了張嘴。他想問——你是誰?我為什麼是你哥?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但他發不出聲音。他只是站在門前,手貼著冰冷的門板,暖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他手背上,像一小片溫熱的傷口。

  然後他醒了。凌晨兩點十七分。地下室里的燈還亮著,日光燈嗡嗡嗡地響。

  他坐起來,打開手機,翻到那張照片——晚晚,四歲,槐樹底下,等哥哥來接她。

  他把照片放大,看著那張模糊的小臉。四歲。這個年紀的孩子,弟弟通常沒法當「哥哥」來保護她。那她等的哥哥,應該比她大。

  池硯今年二十八。如果他有妹妹,她應該二十六。但照片上的女孩四歲。那是大約二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池硯四歲。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他有個四歲的妹妹,那他也四歲。雙胞胎?還是……

  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是那把沒打開的傘。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又聽見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風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哥,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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