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的拇指停在封面上那層脫落的漆皮上，沒有再動。她就那麼低著頭，看著那本藍皮日誌，像在等它自己開口說話。
沈渡把手機鎖屏了，站起來退到一旁，把空間讓出來。她看了一眼池硯，池硯朝她輕輕搖了一下頭——別問，先別問。沈渡沒吭聲，靠著電路板的桌子沿站著，兩隻手交疊擱在身前。
布帘子外面的平頭男人大概聽見了動靜，但從始至終沒有掀開帘子往裡看過一眼。他坐在客廳里，刷手機的提示音偶爾響一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機械蟋蟀，隔一會兒叫一聲，又隔一會兒叫一聲。
晚晚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已經發黃了，邊緣脆得像干透的樹葉，稍一用力就會裂。池硯蹲在旁邊，看著她翻的動作——很輕，指腹沿著紙面的邊緣慢慢捻過去，像在摸一個怕碎的東西。第一頁是手寫的目錄，字跡端正，鋼筆藍墨水褪成了灰藍色，一行一行列著日期和條目編號。晚晚的視線從那些條目上依次滑過去，沒有在某一行上多停留。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項目啟動的簡要說明，開頭一句寫著：「錨點計劃以兒童神經系統的可塑性為基礎，探索記憶編碼在個體間的穩定遷移方式。「下面的段落被紅筆劃掉了大半，只剩邊角上一行沒被劃掉的：「本項目一切操作需經監護人書面同意。「
晚晚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面。她的指尖落在那行字「監護人書面同意「上，來回蹭了兩下。紙面已經粗糙了，被她蹭出一小片毛邊。
池硯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什麼：「那一頁沒寫完。後面還有幾頁，我翻過了。有他們簽過字的文件。「
晚晚沒接話。她又翻了一頁。這一頁是表格，列著好幾個孩子的編號、年齡、最初的神經評估結果。編號001到008的那一欄有八行，字跡填得密密麻麻。晚晚的手指沿著那八行慢慢往下滑，在編號003那一行停住了。年齡那一欄寫著「5歲「，性別「女「，備註一欄寫的是：「供體匹配度78%，監護人已簽署同意書。「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的內容像是被水泡過，紙面皺巴巴的，墨跡洇成了深灰色的斑塊，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片段：「003號……排異……拒絕進食……體重下降7%……「後面的字被洇得完全看不清了。晚晚把那一頁反覆看了幾遍，然後把書合上，擱在膝蓋上。
「不是我爸寫的。「她說。
池硯愣了一下。他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平靜的臉。「開頭那幾頁是別人寫的。後面那個，「她指了指日誌中段那部分，字跡變得更小更密的幾頁，「是。「
池硯把日誌拿過來，翻開到中段。字跡果然變了——從端正的鋼筆字變成了更潦草的原子筆字，字形略斜，筆畫連得緊，寫得快了收筆時會帶出一個小勾。和檔案袋上「池「字的簽名是同一個人的手。他從內袋裡把那份監護人的簽字文件掏出來，並排放在旁邊，比了一下——完全一樣。
晚晚看著他做這個比對的動作，眼神里沒什麼波動。她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他在哪兒？「
池硯把日誌和文件都收好，重新放回內袋。他看著晚晚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在屋子裡晦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深。
「我不確定。檔案上寫的是'在實驗事故中去世'，但你爸寫字的那部分日誌——寫到某一頁就斷了，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撕掉之前他還在寫。如果是事故里去世的，撕紙的人不會是他自己。「
沈渡在旁邊接了一句：「你覺得他可能沒死？「
池硯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我不知道。但那棟樓底下有人告訴我——'你知道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找的是你手裡那本東西。'他放我走了，讓我帶著這本東西走。如果他想要這東西，他可以直接搶。但他沒搶。他讓我走了。「
「你覺得他是誰？「
池硯把最後那句話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我不知道。但他的咳嗽聲我在錦溪聽過。十一號那扇門後面——我聽見有人咳嗽。「
沈渡靠著的桌沿發出輕微的嘎吱響，她換了個姿勢，但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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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這時候把那雙過大的布鞋從腳上蹬掉了。她光著腳站在行軍床旁邊冰冷的水泥地上，然後走到池硯面前，伸手，握住了他那根還帶著劃傷的手指。虎口的傷口已經凝了，血的邊緣是一道暗紅色的細痂。她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然後鬆開他的手，翻了一個口袋——紅外套的口袋，外層的。摸了一會兒，摸出來一片皺巴巴的創可貼。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藍衣女人，也許是沈渡，也許是平頭男人。晚晚把那片創可貼撕開，貼在他虎口那道傷上面。貼反了，藥棉那頭朝外。她又揭下來，翻了個面重新貼上去，按了兩下。
「不流血了。「她說。然後她光著腳走回行軍床邊坐下來，把布鞋重新套上，鞋帶還是那個松垮垮的結。
池硯低頭看著虎口上那片被貼歪了的創可貼，藥棉朝外，邊角翹起來一小塊。他沒揭。他蹲在那兒，把那本藍皮日誌重新翻開，翻到中間偏後的位置。這一頁沒有表格，沒有編號，是連貫的段落。他父親的筆跡在這裡變得比之前任何一頁都更密、更亂，像一個人在趕時間或者情緒壓不住的時候寫的：
「……今天看到003號的監護人在走廊里哭。她蹲在樓梯拐角，手裡攥著那張同意書的副本，揉了一團又展平了又揉了一團。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敢過去。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我說了太多遍了——每次都說'這是科學的，是進步的，是為了更好地保存人的經驗和記憶'。但003號五歲。她不知道什麼是科學。她知道的是每天有人來給她打針，打完針她就想吐，吐完了又有人來給她換管子。「
「我在申請表上簽了名的時候以為自己想清楚了。以為做研究的人就應該有這種想清楚的勇氣。但今天在走廊里看到003號監護人的背影，我想起來我自己的孩子也會到這個年紀。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也躺在那張台子上，我還能不能站在走廊里說'這是科學的'？「
池硯的手指按在那一頁的邊緣，紙張被他捏出了幾道新的摺痕。他繼續往下看。
再翻兩頁，筆跡更亂了，有幾行字甚至寫到了頁邊的空白處，像寫完了才發現還有話沒說完：「……項目組在討論終止流程。他們說003號的意識留存率已經降到了62%以下，繼續維持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我說有。她母親每個星期還來。哪怕她躺在那邊什麼都做不了，她母親還在走廊里蹲著。這不是'實際意義'能算清楚的事。後來討論改了——'在直系親屬持續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可延長維持周期。'那行字是我加的。「
池硯的手指從紙上挪開了。他合上日誌，沒繼續往後翻。後面的內容在之前的粗略翻閱中他已經知道了——排異反應的數據、調整方案的記錄、那段關於「受試者意識留存率低於67%「的討論。但他現在不想再看那些了。他剛才讀到的這幾頁，比檔案袋裡所有數據加起來都更重。
晚晚還坐在行軍床上。她剛才低頭繫鞋帶的時候把那兩個松垮的結拆了重新系了一次，系成了兩個結實的小疙瘩，左右對稱。
沈渡從桌沿直起身，走到布帘子那兒掀開一道縫往外看了一眼。「平頭還在刷手機。外面巷子裡沒什麼人。「她放下帘子轉過身來，「現在呢？我們不可能一直待在這。「
池硯把那本藍皮日誌放回內袋。他站起來，屋子裡的日光燈管在他頭頂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他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晚晚。他的口袋裡裝著六樣東西，外加兩樣新的：檔案袋和藍皮日誌。八件了。再加上那把銅鑰匙和那片貼歪了的創可貼——十樣。那些東西壓在他身上，每一件都有一點重量，加起來讓他感覺外套往下墜著。
「陳知白跟我們說過一把鑰匙的事，「他說，「但他說的是激活鑰匙在第三十六層。他沒提過——「他頓了一下，「——不管那本日誌里怎麼寫的，他可能不知道我知道的內容。「
「你懷疑？「沈渡問。
「不懷疑。他肯定知道。他只是沒提。「
晚晚在行軍床上站起來，布鞋踏在床墊上軟綿綿的，她走了兩步來到床邊沿蹲下，和池硯平視。她看著他的眼睛，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沒想到她會說的話：「你爸寫那本東西的時候——「她指了指他口袋裡的藍皮日誌，「——他以為你會看到。「
池硯看著她。她蹲在行軍床的邊緣，一隻手扶著床頭的鐵架，手指細瘦，指節泛白。她的聲音很穩，比昨天穩得多，有一種醒過來之後慢慢在找回自己嗓音的質感。
「他留給你看的。「她重複了一遍。
池硯沒說話。他把藍皮日誌從口袋裡重新取出來，翻到封底內頁。之前他沒仔細看過這一面——貼著封底的那一頁紙的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字，筆跡很輕，像寫的時候手在發抖，寫完了又怕被人看到：「硯硯，你找到這本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多大了。但你應該已經能看懂了。「
下面還有一行，更輕：「晚晚在裡面。你要把她接出來。別讓她一個人。「
池硯把那兩行字看了三遍。晚晚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她伸過手來摸了一下他眼瞼下面的位置，指腹在他顴骨上輕輕壓了一下，像在按一個不該鼓起來的地方。她什麼也沒說。她也看懂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最後是沈渡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她沒看他們，側著身站在窗邊，從窗簾縫裡往外掃了一眼，聲音平得像在報天氣：「我停車的那個公共停車場，入口處停了一輛深灰色的車。車裡面坐著一個人，沒熄火。臉看不清，但帽檐壓得很低。他在看這片巷子的方向。「
池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比指縫更寬的一條。外面巷口的路燈杆下面，確實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隔著一條街的距離，擋風玻璃反著光，看不清裡面的人。但車門是關著的，引擎蓋上的熱浪在冷空氣里微微晃動著。
平頭男人的鐵皮門從外面被人敲了兩下。不重，兩下，干而脆，像指節叩在鐵板上。布帘子外面的客廳里，平頭男人的刷手機提示音停了。他站起來時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然後他的腳步聲向門口移動。鐵皮門吱嘎一聲拉開了一條縫。
池硯貼著布帘子站著。他聽見平頭男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找誰？「
門外的人回了一句。那個聲音不高不低，帶一點北邊口音，像一個人在很冷的天氣里想儘量少張嘴說話。池硯在環城西路的地下室里聽過這個聲音。他說：「找借住在你這兒的那個男的。「
平頭男人沒有立刻回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他不在。早上就出去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布帘子後面，池硯的心跳快了半拍。他聽見門外的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他回來以後告訴他——陳知白在等他。老地方。今天晚上。「
腳步聲開始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漸漸遠了。然後是引擎聲，低沉的，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變小，最終被遠處的車流聲吞掉了。
平頭男人把鐵皮門重新關上。他站在客廳里沒動。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隔著布帘子，聲音悶悶的：「他說的話你聽到了。「
池硯掀開布帘子走出來。平頭男人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手還搭在鐵皮門的鎖扣上。他的肩膀很寬，站姿像一截沒砍完的木樁。
「老地方在哪兒？「池硯問。
平頭男人轉過身來。那張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在昏暗的客廳燈光下顯得比平常老了幾歲。「松北大學，舊實驗樓。地下一層。「他把手從鎖扣上放下來，插進褲兜里，「我以前在那兒幹過兩年水電。地下一層有一間沒編號的屋子。陳知白以前在那裡面見人，半夜。「
池硯站在客廳里。平頭男人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個沒有表情的表情，但他的最後那句話尾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要去的話，從校區東側那個小鐵門進去，別走正門。那扇小鐵門的鎖我換過，你帶個一字起子就能別開。「
他走回他那把舊機箱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他沒有再說別的。布帘子被掀開了，晚晚走出來，光腳套著那雙布鞋。沈渡跟在她後面，手裡攥著那個B端接收器——她從池硯那要過去的，這會兒又遞迴來。
「拿著，「她說，「不管你是不是要去找陳知白，這東西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安全。「
池硯接過那個啞黑色的金屬板。B端。編號B。和A端材質相同，重量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稜角的磨損程度和底面的刻字。他把B端和A端並排放進內袋裡，八樣東西又多了兩樣。口袋鼓得像塞了一沓舊報紙，貼著胸口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巷口那根路燈杆下面已經沒有灰車了。路面空空的，只有一片被風卷過去的口香糖包裝紙，在早晨灰白色的光線里翻了個身，貼在地面上不動了。
晚晚走到他旁邊。她沒有拉他的手，只是站到他身側，和他並排看著窗外那截空巷。她的紅外套袖子卷了兩道，布鞋的鞋帶系得結結實實的。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問「去不去「，只是在說「走吧，我跟著「。
池硯站在那扇鐵皮門後面，手搭在鎖扣上。鐵皮門表面被晨光曬得微溫。他擰了一下門把手，把門拉開了一道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和濕土的氣味。
「走吧。「他說。然後他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