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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南港

2026-09-18 09:50:55 作者: 作家JI3nRO

  沈渡說的三條街,跑起來比想像中遠。晚晚攥著池硯的手跟在後面,布鞋底子薄,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地響,但她沒停,也沒拖。三個人沿著窄巷拐了兩個彎,穿過一個晾滿被單的天井,從兩棟樓之間的夾縫裡擠出來。沈渡在前面停下來回頭看的時候,晚晚正彎腰按了一下膝蓋,直起來時嘴唇抿得發白。




  池硯回頭看了一眼後窗。巷口沒有人跟出來。路口的紅綠燈在變,車流在走,松北大學的老校區在視野里一點一點變小,灰色的樓群被沿街的行道樹遮住了半截。他轉回來,靠在座椅上,手擱在膝蓋上。手心是濕的,不知道跑了多遠。

  開了大約十分鐘沈渡才說話。「我剛才在想一個事。「她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視線沒離開前方,「那個黑夾克的人知道我們會來松北大學,知道我們會去找陳知白,知道我們拿了C端,也知道我們走哪條路出來。那他為什麼不直接在巷口堵我們?「

  「因為他想讓我先消化掉那封信。「池硯說,「他如果要硬搶,在地下一層的時候就能動手。「

  沈渡沒接話。她偏了一下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池硯讀懂了——她也想到了,但她要聽到他自己說出來。

  晚晚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外面的街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他在等我們去找。「

  池硯側過頭看著她。晚晚沒有看他,視線還落在窗外不斷後移的樓群和行道樹上。她的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陰。「他讓我們先拿到所有東西。然後他跟著。到時候一次拿完。「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沈渡在後視鏡里和池硯對了一眼。誰也沒接話。

  車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後,路邊的建築漸漸變得稀了,松北的城區被甩在了後面。路面從四車道變成了兩車道,兩側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零散的民房。沈渡把車拐進路邊一個加油站停下,給油箱加滿油,又去便利店買了幾瓶水和一袋麵包。

  池硯沒下車。他坐在后座,把那本藍皮日誌從內袋裡掏出來,攤在膝蓋上翻到了之前沒仔細看的那幾頁。晚晚坐在旁邊,低頭看他翻頁的動作。她把麵包袋撕開一小口,抽出一片白麵包,掰成小塊往嘴裡送,嚼得很慢。

  池硯翻到了一頁被折過角的。摺痕很深,紙張的折縫處已經起了毛邊,像是被人反覆翻過那個位置。他展開了看:

  「今天跟老陳在走廊里談了一個晚上。他說我走之後他會繼續維護養護艙的系統,保證不會停。我說謝謝。他說不用謝,這不是為了我。他說他自己的孩子也是實驗體——但沒人知道這件事。他的孩子也是003。他沒告訴我編號,但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和平時不一樣。我後來想明白他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了。他在等一個道歉。「

  池硯的手指停在那幾行字上。他抬頭看了一眼車窗外,沈渡正從便利店門口走出來,手裡提著塑膠袋,腳步不緊不慢的。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的時候池硯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合上了日誌。

  「走吧,「他說,「往南。「沈渡發動了車,從加油站拐回省道。窗外的天色一直沒有變,還是那層灰白色的雲,壓得很低。路牌上開始出現一些陌生的地名,一公里一公里地在車窗外閃過。晚晚吃完了那塊麵包,把頭靠在窗玻璃上,閉了一會兒眼。她沒睡著,池硯看見她的眼皮底下有動靜,眼球在慢慢地移動。

  他坐在她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藍皮日誌。他想把日誌放回口袋,但手指沒動。他又翻了一頁,這一頁比之前的短,只有小半面紙,像是寫到一半被打斷了:

  「有一種辦法。想了很多年終於想通了。不靠壓制受體,靠讓供體和受體'認識'。如果供體的記憶碎片和受體的記憶碎片是熟人,就不會排異——因為受體不會對抗自己熟悉的東西。所以關鍵在於找一個和受體完全相熟的供體。在同一個人身上反覆實驗同樣的內容,直到受體記住那個人為止。每個人只需要一個。夠。但實驗時間會很長。比我們原來以為的至少長三倍。老陳說長三倍沒人會批。我說那就別批。「

  池硯看了兩遍,把這一頁折了角,合上日誌。窗外路邊的田野開始變成丘陵,視野里出現了大片大片的低矮山包,樹種的密度比平原上密了許多。

  沈渡在後面開了一段說:「前面有個服務站,我們停一下再走。「她把車拐進服務站,停在角落的位置,熄了火。三個人都沒急著下車。池硯把藍皮日誌塞回內袋,晚晚睜開了眼睛,側過頭來看他。她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爸後來沒批。「


  「什麼?「

  「他後來沒等他們批。自己走了。「

  池硯看著她的眼睛。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沒有怨也沒有難過,只是在陳述一件她剛剛想明白了的事。她伸手從池硯口袋裡把那枚銀灰色的晶片摸出來——在手上翻了兩下,又還給他。「你帶著。「她說完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伸了個懶腰,紅外套的下擺被她拉直了又鬆開了。

  沈渡也下了車,靠在車門旁邊喝水。池硯坐在后座沒動。他把那枚晶片握在手心裡,冰涼的,金屬表面光滑得像一枚薄薄的石子。他垂著手坐了一會兒,然後也下了車。外面的風比松北那邊涼了一些,帶著一點潮濕的、像是海那邊的氣味。他站在停車場邊上,看著遠處被霧氣罩住的低矮山丘,開始在想一種他之前從沒想過的可能性——如果他找到那個小店,站在78號門前,推門進去看見一個修電腦的五十多歲男人。那個人抬頭看見他。兩個人都認出了對方。然後呢?說什麼?他從三歲起就忘了這個人,忘得乾乾淨淨,像一頁被人從書上撕掉的內容。那個人在信里寫「他不用原諒我,也不用去找我「——那句話的意思是真的,還是一種隔著紙面的客氣?

  晚晚站在他旁邊,她看著池硯後腦勺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她把口袋的拉鏈頭捏在手裡捏了一會兒,然後鬆開。「走吧。「她說,「天黑前還能開。「

  沈渡把水瓶擰好放回車裡,三個人重新上了路。這一次上路之後車裡安靜了更久。省道變成國道,國道又變成一段一段彎道多的山路。路標上的地名越來越陌生,距離南港鎮的距離在一格一格縮短。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一種將暗未暗的鉛藍色。路燈還沒亮,車燈切進前方路面的光把兩側的樹影照得飛快地向後傾倒。

  

  晚晚睡著了。這一次是真的睡著,腦袋靠在前排座椅的頭枕旁邊,嘴裡發出均勻而緩長的呼吸聲,額頭抵著安全帶,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池硯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沒有醒,只是縮了一下肩膀,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沈渡在前排開了一段路,在一個岔路口放慢了速度。她看了一眼手機導航,屏幕上綠色的路線彎彎繞繞的,只剩下最後幾十公里。「還有大概五十分鐘。你在車上眯一會兒吧。「池硯靠在后座上,後腦勺頂著車窗玻璃。車裡的暖風吹得他眼皮發沉,但他沒睡著。他閉著眼睛,能感覺到車身在彎道上微微傾斜,輪胎壓過路面接縫時發出細密的震動。那些震動沿著座椅傳上來,穿過他的後背,落到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晚晚靠在他旁邊,呼吸聲平穩地鋪在車廂里,像一小片安靜的水面。

  他想起她蹲在福利院水泥地上畫的那個歪房子,尖頂、方門、一扇畫錯了比例顯得過大。他又想起白房間牆上那排被磨掉的字母。CELL-5。第五號房間。他父親在那裡待過,在裡面寫了那幾頁關於「讓供體和受體成為熟人「的想法。如果他的思路是對的,那他和晚晚之間那層丟失的記憶聯繫——那些他想不起來但晚晚還記得的畫面——也許不是意外,而是他父親刻意留下的「熟人「標記。他把鑰匙放進池硯腦子裡的時候,也許也把晚晚的碎片一起放了進去,好讓將來她們不會互相排斥。

  但他不知道那些碎片還剩多少。他閉上眼的時候,能感覺到的只有那幾段短暫的、模糊的、說不清是夢境還是記憶的畫面:槐樹底下伸過來的兩隻小手,廟會裡被塗掉的那個人影,河堤上紅毛衣攥著他的手指。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像拼圖一樣散著,他一伸手去抓,它們就往更深的地方沉。

  他把眼睛睜開了。車還在開,窗外的夜更深了。路燈的間隔越來越遠,有時好幾分鐘都照不亮一段路。沈渡在駕駛座上坐得很直,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胳膊橫在車窗框上撐著頭,後視鏡里她的側臉被儀錶盤的綠光照出一道細細的輪廓線。

  晚晚翻了一個身。紅外套從她肩上滑下來半截,池硯伸手給她拉回去。她的手指在睡夢裡動了一下,攥住了他外套的袖口邊緣,攥得很輕,像怕弄壞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片貼反了的創可貼。邊角更翹了,藥棉面朝著外面,灰撲撲的沾了灰塵。他伸出手指把那片創可貼按了按,沒撕。晚晚的呼吸節奏一直沒有變,平穩而綿長,像在做一個安靜的、不需要追的夢。

  車燈掃過一塊路牌。白底藍字,上面寫著「南港鎮 10km「。沈渡沒有減速,車子繼續向前,切進一條更窄的路面。路邊的樹木變得更密了,風從車窗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明顯的咸腥味。

  池硯把藍皮日誌從內袋裡又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只剩下半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沒有日期:

  「如果他們能重新認識,應該還來得及。「


  下面是一張鉛筆畫。歪歪扭扭的,線條用鉛筆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兩個火柴人,大手牽小手,旁邊畫了一扇紅色的方形。和晚晚在記憶里舉著跑過來的那張蠟筆畫一模一樣的畫。他父親自己畫的。臨摹的。或者——晚晚的畫裡那個房子裡,她畫的是他。

  池硯合上日誌。車又拐了一個彎,路邊的燈光開始密起來——電線桿上掛著白熾燈泡,隔幾十米一盞,把路面照得一段亮一段暗。路邊出現了房子的輪廓,矮的、磚牆的、門口停著電動車和三輪車的。南港鎮的邊緣到了。

  沈渡把車速降下來,看了一眼路邊的一盞路燈杆上釘著的街道牌。「南街。「她說。車子慢悠悠地開進那條街。街面不寬,兩側的房子大多是兩層小樓,底層開著店鋪,大半已經關了門,只剩一兩家的捲簾門底下還漏著光。池硯坐在后座,透過車窗看著那一排店鋪的門臉。修車鋪、雜貨店、理髮店、洗衣房。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那些褪色的招牌和關了的門。

  「78號。「沈渡說。她靠邊停了車。池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棟兩層的舊房子,一樓底層的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留了大約半人高的開口,裡面有光透出來。門上方的招牌已經褪色了,漆皮掉了大半,但還能認出那幾個斑駁的白色字:「常記電腦維修「。

  池硯坐在車裡沒動。他看見捲簾門底下那半人高的開口裡,有人影在動。很慢的,來回走動的影子。晚晚在這時候醒了過來。她睜開眼,揉了揉眼睛,順著池硯的視線往窗外看了看。她看見那扇半開的捲簾門,看見那行褪色的招牌,然後偏過頭來看池硯。

  「到了?「她問。

  池硯看著那半人高的門洞裡露出來的燈光,和門洞裡偶爾晃過去的一道灰影。那個人的輪廓、走路的姿勢,他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覺到那裡面有什么正在靠近門口。

  「到了。「他說。他推開車門,腳落在南港鎮南街78號的門前水泥地上,夜風裹著一股海鹽味和舊塑料的氣味撲面而來。他走了一步兩步,站到了捲簾門前。他彎腰從那半人高的開口往裡看。

  裡面是一間窄小的店面,擺了工作檯和幾個架子,檯面上堆著舊電腦主機和拆開的零件。工作檯後面站著一個人——灰撲撲的毛衣,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正在往一台拆開的主機上擰螺絲。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還攥著螺絲刀沒鬆開。他看見池硯的臉。

  螺絲刀從那人手裡滑了一下,掉在了工作檯上,發出一聲不大的脆響。

  那個人站在工作檯後面,隔著半拉捲簾門和一地拆散的舊零件,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池硯蹲在捲簾門前,和那個人隔著半個門洞的距離。他能看清那人的臉了——皺紋深了,顴骨比照片裡高了一些,頭髮幾乎全白了。但那雙眼睛,和他自己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幾乎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他還沒開口,身後晚晚從車裡下來了,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她裹著那件大了兩號的紅外套,布鞋的鞋尖碰了碰捲簾門的底邊,發出細碎的鐵皮響。她偏過頭看著門洞裡面那個人,灰藍色的瞳孔里映著店內暖黃色的燈光。她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他的鑰匙,「晚晚說,「你放進去的。你存了那麼久。你是在等今天吧。「

  螺絲刀在工作檯面上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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