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邙山之後，江雪把車開上了洛盧高速，一路向西。
計劃很清晰：從洛陽到西安，再從西安走京昆高速南下入川。全程大約八百公里，如果不停不歇，入夜之前能到劍門關一帶。沈硯之坐在副駕駛上，手指反覆摩挲著那枚墨綠色的玉片，腦子裡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地圖上的山谷輪廓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四川盆地北緣、嘉陵江上游、兩側山脈夾峙形成一條狹長通道——那是「金牛道「，古時從中原入蜀的唯一通道。而金牛道最險要的一處關隘，名字恰如其分。
「劍門關。「沈硯之低聲說。
「什麼？「江雪偏過頭。
「玉片上畫的山谷是劍門關。「沈硯之把玉片遞過去給她看了一眼，「東側是大劍山，西側是小劍山，中間一條窄谷，嘉陵江水系從谷中穿過。劍門關自古以來就是扼守金牛道的咽喉。'劍'字的標記，指的應該就是劍門關本身。「
「關'里有什麼？「
「不知道。但鍾老師在筆記里提過一次'劍門'。「沈硯之翻了翻那沓筆記，找到了第七份筆記中的一處標註——「劍門之石，可以攻玉。金聲玉振，其藏於石。「又來了，「金聲玉振「——他之前在筆記里見過這個詞，當時以為是青銅器鑄造工藝的描述。但現在把它和「劍門之石「放在一起，意思完全不同了。
「劍門關的岩層是紫紅色砂岩，質地堅硬，古人在上面鑿刻了許多摩崖石刻。「沈硯之說，「'劍門之石'——指的應該是劍門關崖壁上那些歷代石刻。'可以攻玉'是化用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意思是別的山上的石頭可以用來雕琢玉器。鍾老師在用典——用劍門關崖壁上的石刻作為新的'鑰匙'。「
鍾青鸞在后座輕輕「嗯「了一聲。「我爸特別喜歡用這種雙關。'金聲玉振'在古琴術語裡指的是音色清越、餘韻悠長。但放在這裡，'玉'可能指的就是你手上那枚玉片——用玉片來和'金聲'對應，玉片是軟的、溫潤的，'金聲'是硬的、清越的。一陰一陽。「
「金聲玉振，陰陽合璧。「沈硯之接話，「玉片是'陰'的鑰匙，劍門關的石刻是'陽'的鎖孔。兩者對上了，第三聯才能打開。「
車子在連霍高速上飛速向西行駛。午後的陽光從車尾照進來，把車廂里曬得有些燥熱。沈硯之把玉片放在膝蓋上，用手掌遮住太陽，從某個特定的角度觀察玉片的內部結構。
玉片在斜射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墨綠色的玉質中有一道道極細的紋理，像流淌的水線。他湊近了細看，那些紋理不是雜亂的自然紋理，在玉片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條紋理呈現出近乎筆直的走向，和周圍的弧線紋理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裡面有東西。「沈硯之從車上的儲物格里翻出一支筆，用筆帽代替放大鏡湊在玉片上，「有一條直的紋理和其他紋理的方向都不一樣，像是被人為控制過的。可能是玉料本身在成型之前就經過了一次高溫處理，改變了內部晶體的排列方向。「
「一條直的紋理能做什麼用？「江雪問。
「如果劍門關的石刻上有和這條直線紋理完全對應的凹槽或凸痕，兩個合在一起就是一具'鎖'。「沈硯之把玉片舉起來，透過光線看著那條直線紋理，「古代有一種'合符'的保密技術——兩件器物各有一半的痕跡，合在一起才完整。這枚玉片是'符'的一半，另一半在劍門關的石刻上。「
他忽然想起什麼，翻出手機里之前拍下的玉琮照片。玉琮斷裂截面上那組地支序列——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他試著把十二地支按順序對應到十二時辰。如果用「未時「來對應未位上的地支，此刻正是未時。未時在十二地支序列中排第八——那組序列里第八個地支是「午「，午在方向上是正南。
「方向。「沈硯之喃喃道，「那組地支序列不僅是路線圖，也是時間表。每個地支對應的時辰，就是我們應該處在那個節點的時間。我們現在在去四川的路上，對應的是序列里的第八個位置——午。午時我們應該在洛陽，我們已經在了。現在未時應該趕往下一個節點。「
他把手機上的地支序列調出來，輸入了一個簡單的計算：從「酉「（序列第一位）到「午「（序列第八位），中間隔了七個地支。從第一個節點被激活到第八個節點，一共經過了子、丑、寅、卯、辰、巳、午、未八個時辰。而他們此刻正在路上，正趕往第八個節點之後的下一個位置。
「序列的第九個是'申'。申時對應的是……「他看了看表，一點五十分，未時尚未過半。申時從下午三點到五點。按照車速，三點左右他們能到達西安附近。
「我們需要在申時之前離開河南進入陝西。「沈硯之說，「到達一個'交界點'——兩省交界的地方。地支序列里，'申'在方位上對應西南。我們現在從洛陽往西南方向走……「
江雪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從洛陽到劍門關的路線，確實是從東北向西南走。申時我們大概在西安以西、秦嶺北麓的某個位置。那個位置有沒有可能是'交界'？「
「秦嶺。「沈硯之抬起頭，「秦嶺是中國地理的南北分界線，也是周秦兩個王朝的'交界'——周在渭北，秦在關中，中間隔著秦嶺這條巨大的山脈。鍾老師的地支序列里'申'的位置如果在秦嶺，那它對應的可能不只是地理坐標，還是一個'認識論'上的分界。「
「什麼分界？「
「南北。「沈硯之說，「秦嶺以南是'蜀'——古蜀文明，一個和周人、商人完全不同的文化體系。周人用九鼎掩蓋了虞朝的真相，但古蜀文明可能保留了別的東西。'劍門之石'就是蜀地和中原的交界，過了劍門關，就進入蜀地了。「
SUV駛入了秦嶺隧道群。連續十幾個隧道在山腹中穿行，明暗交替的頻率讓人眼花。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輪胎碾壓路面的低沉轟鳴和隧道內壁的回音。暗沉的燈光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像是某種節奏清晰的信號。
沈硯之靠在座椅上，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合上了眼。但他沒有睡著。
他的腦中反覆出現的，是鐘鼎文胸前那八個硃砂字——「龍隱於淵，玉碎於鼎「。現在玉琮已經碎了，玉片也拿到了，「鼎「的真相正在一步步浮現。但「龍「呢？那個「龍隱於淵「的「龍「，究竟是什麼？
龍骨。鐘鼎文筆記里反覆出現的「龍骨志「。
九條龍，九個封印點。九州對應九條龍，《禹貢》的地理圖其實是封印圖。大禹「治水「的真正含義是「封龍「——把九條龍分別封禁在九州的九個地點，用某種方法封印起來。
而周人從商人手中奪得的「虞朝遺書「，記載的就是這九條龍的封印位置和方法。商人本來守護著這個知識，周滅商之後篡改了歷史，把「封龍「改成了「治水「，把「龍「改成了「鼎「。
但真相從未消失。守陵人世代守護的就是這個真相。
沈硯之閉著眼睛，心裡卻亮得驚人。「龍「在這個體系里究竟是什麼，他還沒有確切的答案，但他越來越確信一件事：鐘鼎文畢生研究的「九鼎之謎「，本質上是一個關於「禁忌知識「的考古課題。三千年來，有人守護它，有人篡改它，有人利用它，有人尋找它。而所有這些行為的背後，指向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三千年前，這個文明為什麼選擇把「龍「封印起來？
隧道群的盡頭終於透進來一束光，明亮刺目。SUV衝出隧道的那一刻，視野驟然打開——前方是關中平原，綿延無際的黃土大地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澤。秦嶺橫亘在南方，灰藍色的山脈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到陝西了。「江雪說。
沈硯之看了一下表——下午兩點四十分。未時還未結束，申時將至。他在手機上查了一下距離劍門關的路程，從西安出發走京昆高速，約四小時。
「三點左右能到什麼地方？「
「如果走京昆高速，三點鐘差不多到周至縣，秦嶺北麓的最後一個平原地帶。再往南就進山了。「江雪看著前方的路況，「要停嗎？「
沈硯之想了想。「申時對應序列第九位。如果序列里'申'的位置是一個'交界點'，那它可能就在秦嶺北麓的某個地方。我們不停車，但經過的時候留意一下路邊的地形特徵。「
「什麼特徵？「
「鍾老師在筆記里寫過一句話——'秦嶺北麓，石筍如林。其數九，其形如劍。'他在找九根像劍一樣的石筍。可能是自然岩石，也可能是古人立了九根石柱。「
江雪沒有多問，只管開車。SUV在西安繞城高速上繞了半圈，轉向正南，駛入京昆高速。秦嶺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清晰，山勢漸起，平原漸收。路兩旁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再變成陡峭的山坡。
下午三點整，申時。
京昆高速正在穿越秦嶺北麓的一個山前丘陵地帶。路的東側是一片起伏的台地，台地上覆蓋著茂密的柏樹林。沈硯之的目光在那些柏樹中間搜尋著。
「減速。「他突然說。
江雪踩下剎車，SUV的速度降下來。沈硯之搖下車窗，探出半張臉往東側的台地上看。
在一片柏樹林的間隙中，他看見了。九根青灰色的石柱，高度大約三到四米，粗細如同成年人的腰圍，排列成螺旋形從外圈繞向內圈。石柱的表面覆滿了苔蘚和藤蔓，但它們的形狀仍然清晰可辨——每一根石柱的頂端都微微收束成尖，像半出鞘的劍尖。
「九根石劍。「沈硯之的聲音有點發顫，「鍾老師描述的位置——'秦嶺北麓，石筍如林'——就是這裡。「
江雪把車停在了應急車道上，打了雙閃。「能過去嗎？「
沈硯之看了看高速路和那片台地之間的地形——中間隔著一條乾涸的排水渠和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能過去。但得穿過灌木叢，走不快。「
「多長？「
「大約三百米。二十分鐘能到。「
沈硯之推開車門，鍾青鸞也跟著下了車。三個人翻過高速護欄，踩著鬆軟的斜坡滑到排水渠底部，再爬上去，鑽進那片灌木叢。
灌木叢的枝條刮著衣服和皮膚，沈硯之走在前面用胳膊撥開擋路的枝杈。秋天的灌木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的枝條像網一樣交織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趟，腳底下是鬆散的碎石和乾裂的黃土，幾次差點崴了腳。
走了一刻鐘，灌木變得稀疏了。前方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台地，九根石柱就立在台地的中央，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沈硯之站在第一根石柱前面，仰頭看著它。近距離觀察之下，那些「石筍「明顯是人工加工的——表面有鑿刻的痕跡，稜線平直，絕非天然風化所能形成。最令人驚訝的是，每一根石柱的底部都刻著一個地文字符。第一根刻的是「酉「。
他繞著九根石柱走了一圈。從最外圈的「酉「開始，順時針向內走，依次是「巳、丑、未、亥、卯、午、申、寅「——八個地支出現在外圈。而最中心的那根石柱，也是九根里最高的一根，底部刻著兩個字——「辰「和「戌「。
「九個地支？「沈硯之皺眉，「十二地支里只出現了九個。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少了一個'子'。「
他掏出那枚玉片，對著陽光看那條直線紋理，再看向九根石柱的排列方式。如果把玉片放在九根石柱的中心位置，那條直線紋理和石柱的螺旋排列之間會發生什麼？
他走進石柱陣的中心。腳下是堅實的黃土，中心的石柱底部有一個淺淺的凹陷，正好可以容納一枚玉片。沈硯之蹲下來，把那枚墨綠色的玉片放進凹陷里——嚴絲合縫，正好嵌進去。
玉片入槽的一瞬間，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微微一震，極其輕微，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敲了一下鼓。然後從中心石柱底部的凹槽里，傳出了極細微的「嗡嗡「聲，像是被喚醒的金屬在共振。
「聲音。「鍾青鸞蹲在他旁邊，「是聲音。「
沈硯之把手掌貼在中心石柱的表面上。石柱在震動，頻率極高，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持續餘響。他順著石柱的柱身往上摸，在接近頂端的位置，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孔洞，直徑只有手指粗細。
他把手指探進那個孔洞裡。孔洞很淺，底部有一層干硬的積塵。他用指甲颳了刮積塵，露出了下面的東西——一個金屬平面，上面刻著字。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把光打進孔洞裡。
孔洞底部是一面極小的銅鏡。鏡面上刻著幾行極細的篆書，字小到幾乎需要顯微鏡才能辨認。沈硯之把手機湊得更近，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以玉叩石，以聲應聲。九柱同振，劍門為開。「
「'九柱同振'——要讓九根石柱同時發出共振的聲音，劍門關才會打開。「沈硯之把手指從孔洞裡抽出來，「玉片已經放進來了，但只觸發了一根柱子的震動。要讓九根全部共振，需要某種同時觸發九個音孔的方式。「
他站起來看向九根石柱的布局。玉片在中心放進去之後，最中心的「辰/戌「柱響了。如果九根柱子是按照地支序列排布的，要讓它「九柱同振「，就需要依次敲擊或觸發每一根柱子對應的音孔，按地支的某種順序。
「地支序列的順序是什麼？「他問自己，也是在問身後兩個人。
江雪開口：「你那枚玉琮斷裂面上的序列是'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十二個地支。如果'子'是最中心的終點，那從'酉'到'子'就是完整的路徑。但我們這裡的九根柱子只有九個地支，缺了'辰、戌、子'——不，有辰有戌，缺'子'，但多了一個'寅'？「
沈硯之在腦中過了一遍。玉琮序列：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子。石柱上的地支：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九根柱子上的地支恰好是玉琮序列的前十一個地支，唯獨少了最後一位「子「。
「子就是終點。「沈硯之看著中心那根柱子的底部——「辰/戌「的下面，其實還隱約刻著一個極淺的「子「字，被風化和苔蘚遮蓋了大半，只有側光才能看見。「這根柱子原本標記的就是'子'的位置，但守陵人用'辰戌'把它蓋住了。子是最中心的節點，辰和戌是它兩翼的護衛。「
他重新蹲下來，掏出鑰匙串上的一把小刀，小心地刮去「辰/戌「兩個字周圍的苔蘚和積塵。果然，在兩個字的下方，一個「子「字漸漸顯露出來。字形是西周金文的寫法——一個方框中間一條豎線，像襁褓中的嬰兒。
「子「字顯露出來的那一刻，中心石柱的震動頻率驟然提高了。那種「嗡嗡「聲變得清晰可聞，音調也明顯升高了半個音。沈硯之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又一次震顫，這一次比剛才更明顯。
然後他聽見了。從地下深處，傳來一聲極遙遠的、像牛角號一樣低沉綿長的嗚鳴，持續了大約五秒鐘才緩緩消散。
那聲音不是從任何一根石柱傳來的——是從地下傳來的。
「下面有東西。「沈硯之站起來，看向腳下的地面，「這九根石柱是'發聲器'——用玉片觸發的共振聲波向下傳導，激活了地下的某個共鳴腔。九柱同振就是九次聲波脈衝，依次激活地下的機關。'劍門為開'——這九根柱子就是開關，但開關需要用正確的順序來觸發。「
他看向那九根石柱。按照地支序列從第一到第十一，依次是——酉、巳、丑、未、亥、卯、午、申、寅、辰、戌。但九根柱子的布局是螺旋形的，從外圈到內圈。如果按照螺旋的順序來敲擊每一根柱子的音孔，就能觸發九次聲波脈衝。
「需要按照螺旋的方向，從外圈到內圈依次敲擊。「沈硯之走到最外圈那根刻著「酉「的石柱前，伸手探進石柱頂端的音孔——和中心那根一樣，裡面是一面微小的銅鏡，鏡面光滑。他用指甲輕輕叩了一下鏡面，「叮「一聲清響，清越悠長。
石柱震了一下。一根。
他又走向下一根——「巳「的位置也在外圈，順時針方向。叩擊鏡面——「叮「。兩根。
外圈的「丑「「未「依次叩過。然後是次外圈的「亥「「卯「「午「「申「「寅「。每叩一根，沈硯之就感覺腳底傳來一次微弱的震動，而且震動的幅度在逐次增強，好像地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喚醒。
他走到最後的「辰戌子「中心柱前，這是第九根，也是最關鍵的一根。他把手指伸進音孔，輕輕叩了一下銅鏡面。
第九聲。
這一次，腳下的震動沒有消失，而是持續了。他感覺到地面在微微起伏，像是有巨大的氣流從地下湧上來。九根石柱同時發出低沉的共鳴聲，形成了一個持續的和弦——九個音高彼此交織，在空曠的台地上迴蕩。
和弦持續了約十五秒，然後漸漸淡去。最後一個音符消散之後，周圍的空氣似乎靜了一瞬。然後，就在九根石柱圍成的中心圓內，地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很細，大約一指寬，從中心柱底部延伸出去，呈弧形繞著中心圓劃了半圈。裂縫邊緣的土塊簌簌地往下掉，掉下去之後沒有落地的聲音。
沈硯之蹲下來，把手電筒打進裂縫裡。裂縫下面是一個空間——看不見底，但能感覺到冷風從裡面湧上來，帶著岩石和深水的涼氣。
「下面是空的。「他趴在地上，側耳去聽裂縫裡傳上來的聲音。水聲。極清晰的地下流水聲，比邙山那次更深、更沉，像一條地下暗河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奔流。
「這下面有一條地下河。劍門之'開'——'開'的不是門，是地下的通道。「沈硯之抬起頭，正午已過，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九根石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地上交錯成一片黑色的網。
江雪蹲在裂縫邊，用手電往下照了照。「太窄了，人下不去。「
「振動會讓裂縫擴大。「沈硯之說，「九柱同振的聲波可能會持續傳導一段時間，裂縫會慢慢擴張。我們等。「
他靠著中心石柱坐下來。鍾青鸞在他旁邊坐下，江雪仍然站著，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柏樹林。
「沈師兄，「鍾青鸞忽然開口，「那個發簡訊給你的人——'問天者'——會不會就是石刻上蓋'醉翁'印的那位？「
沈硯之轉頭看她。「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我爸的化名是'醉翁'。如果那一頁紙是'醉翁'寫的，寫詩的那個人就是守陵人世家某一代的傳承者。而發簡訊的人一直在提醒你時辰，說明他非常清楚你每一步應該怎麼走、什麼時候走、走到哪裡。這個人可能是守陵人世家現在的傳承者。「
「你父親是上一代'醉翁'，那這代'醉翁'是——「
鍾青鸞看著他，目光平靜。「我爸死後，'醉翁'的稱號按理應該傳給下一代傳承人。但三十年前他叛出守陵人之後，這個傳承就中斷了。守陵人內部可能有另一脈選出了新的'醉翁'。那個發簡訊的人，可能正在替我們'補位'。「
「補位？「
「我爸留下的謎題本來應該由守陵人來解。但他叛出了，守陵人的新傳承者不能明著插手，只能暗地裡給我們指方向。那些時辰簡訊，就是守陵人新'醉翁'給的提示。「
沈硯之沉默了片刻。這個解釋比他想像中合理——鐘鼎文和守陵人世家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簡單的敵對。叛出家門不代表不認同家族的使命，只是不認同家族的方法。而守陵人新一代的「醉翁「，也許同樣不認同老一代的保守，才會暗中接濟一個叛徒的學生。
裂縫在繼續擴大。沈硯之能聽見地下的水聲越來越清晰了，聲音從裂縫中湧上來，帶著濕潤的風。他探頭看了一眼——裂縫已經寬到能側身擠進去了。
「可以了。「他站起來，把手機電筒調到最亮，「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江雪說。
「我留上面。「鍾青鸞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火柴，「要是有什麼不對勁，我放信號。九根柱子之間還有剩餘的空間，附近十里都能看見柏樹林裡冒煙。「
沈硯之看了她一眼。「小心。「
鍾青鸞點了點頭。
沈硯之先把一條腿探進裂縫裡，探到下面踩到了硬物——是石階。和邙山那個洞口如出一轍的石階，斜斜地向下延伸。他側過身，整個肩膀擠進裂縫裡，雙手撐著裂縫邊緣，慢慢往下送。
石階很滑，長滿了青苔。他一步一步往下探，頭頂的裂縫漏進來一線天光，把周圍照出模糊的輪廓。走了大約二十級之後，天光已經微弱到近乎消失了，他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向前方。
眼前是一條狹窄的地下廊道，兩側是光滑的石壁，表面鑿刻著密密麻麻的紋飾——但不是他熟悉的西周夔龍紋或饕餮紋。那些紋飾的風格他從未在青銅器上見過。線條更圓潤、更抽象，有一種流動的韻律感，像水紋，像飄動的長髮，又像某種盤旋上升的軀體。
「龍。「他喃喃地說。
那些紋飾描繪的是一種盤旋的、長條形的生物，軀體上有鱗片狀的紋路，頭部有角狀的突起。和後世所有龍的形象都不完全一樣——更原始、更簡練，像是一個文明在第一次嘗試描摹某種真實存在的東西時所畫下來的樣子。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紋飾，指尖沿著一條龍紋的脊線滑下去。那條紋路的凹槽很深，邊緣極其平整，像是用某種遠比青銅堅硬的工具雕刻出來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雪也下來了。
「這些紋飾——「江雪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虞朝的東西。「沈硯之低聲說，「鍾老師說對了。在夏商周之前，有一個被抹掉的時代。這些東西是從那個時代來的。「
他往前走。廊道在拐了一個彎之後變得開闊起來，頂壁升高了，兩側的石壁向外擴展。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照亮了一個大約幾十平米的地下空間。
空間的中央是一片平靜的水面。地下暗河在這裡匯集成一個小小的地下湖，水面漆黑如鏡，倒映著石壁上那些盤旋的龍紋。湖面中央有一塊凸起的岩石，岩石上放著一件東西。
沈硯之站在湖邊，手電筒的光射向那塊岩石。光柱落在岩石上那件東西的表面，反射出幽綠色的光芒。
那是一柄劍。
劍身青黑，沒有任何鏽蝕痕跡，像是一千年前剛剛鑄成。劍格（護手）上鑲嵌著一圈細密的白玉，劍柄纏著絲線，絲線的顏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但紋理依然清晰可辨。
「劍者，檢也。「沈硯之念出玉片上的那句話。封印之具。
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踏進湖水裡。水很冷，冰冷刺骨，但很淺，只到膝蓋。湖底是光滑的岩石，不滑腳。他一步一步走向湖中央的岩石，每一步都在水面激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開來，碰到石壁又折返回來。
他走到岩石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劍的劍柄。
劍柄入手的一剎那，整個地下湖的水面猛地一顫。所有漣漪在那一瞬間同時消失了，水面平整如鏡，倒映著石壁上的龍紋和沈硯之的身影。然後從湖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遙遠、極其低沉的聲音——像是一頭巨大的生物在水下翻了個身。
沈硯之握緊劍柄，把劍從岩石上拿了起來。
劍身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輕，但重心極其勻稱。他把它舉到眼前，手電筒的光照著劍身表面。劍身靠近劍格的位置刻著一行小字，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種古文字——既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更不是小篆。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符號系統，筆畫更少、更抽象，但排列極其規整。
只有一行，大約七八個符號。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但他把劍握在手裡的時候，忽然覺得這行字他應該認識——或者說，這行字一直在等他來認。
「劍門之石，可以攻玉。「他把劍放低，回頭看向湖邊的江雪，「我們找到'劍'了。但劍身上刻的文字，我們得回去找鍾老師留下的那些筆記和資料來破解。所有東西還在BJ——筆記我們帶了一部分，剩下的還在南池子。「
江雪站在湖邊，手電筒的光照著沈硯之手中那柄青黑色的古劍。她的表情在光影中看不清，但她的聲音很穩：「那就回BJ。「
沈硯之涉水回到岸邊，把劍用外套裹好，裹了三層。他蹲下來穿鞋的時候，忽然注意到湖水的水位比剛才高了一點點——水面已經漲到了他之前站立的那塊岩石的底座。
他在拔劍的時候，觸發了湖底某個平衡系統的變化。水在漲。
「快走。「他站起來，拉著江雪的胳膊，「水在漲。「
兩人沿著廊道疾步往回走。身後傳來嘩嘩的水聲，地下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很快就漫過了他們剛才站立的那片區域，沿著廊道向出口方向湧來。
沈硯之衝上石階，裂縫就在頭頂。他把裹著劍的外套先遞出去，然後雙手撐著裂縫邊緣，用力一撐，上半身鑽出了地面。
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刺眼。鍾青鸞蹲在裂縫邊，伸手拉了他一把。緊接著江雪也從裂縫裡鑽了出來。
三個人癱坐在地上喘氣。地下水的漲勢在裂縫口停住了——水面上升到裂縫口的下緣就穩定下來，沒有溢出來。但裂縫裡的水位已經比剛才漲了將近一米。
沈硯之仰面躺在地上，手臂抱著裹好的古劍，心口還在劇烈地跳。陽光穿過柏樹葉子的間隙灑在他臉上，斑斑駁駁。他聽見了遠處高速公路上過往車輛的隱約轟鳴，聽見了風聲穿過樹梢的沙沙響，聽見了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懷裡的那把劍冰涼堅硬，隔著三層外套依然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回BJ。「他閉上眼，終於說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