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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記者

2026-09-25 13:24:13 作者: 酸甜泡菜

  「這世上害人的有兩種。

  一種執刀,一種執筆。

  執刀的奪人性命,逃不過律法的制裁;

  執筆的掠奪人心,卻常常遊走在規則之外。

  而這個時代,啃食人血饅頭的,往往就是那些舉著話筒,高喊追尋真相的人。

  他們不是鬼。

  可他們,比鬼更加可怕。」

  管靈鎖好渡塵中介的捲簾門,把鑰匙塞進包里,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街上人不多,風裡夾著一絲涼意,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她拐過解放路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走在她前面,身型高挑,穿著深灰色的風衣,長發披在肩後。

  真正讓管靈停住腳步的,不是這個女人。

  是女人身後,跟著一個女鬼。

  那女鬼看模樣不過十八九歲,穿著一身被撕破了的白色連衣裙,赤著腳,腳踝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她的臉色青白,兩隻眼睛黑洞洞的,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怨毒。

  管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女鬼跟得很近,臉幾乎貼在那女人的後腦勺上。女人的風衣後擺被風吹起來,女鬼便像一片紙似的貼上去,不落一步。

  管靈下意識加快腳步,想去提醒女人。

  前面路口亮起紅燈,女人停下,管靈也停下。隔著兩步遠,管靈能看見她的側臉,約莫三十多歲,瘦削,下巴很尖,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熬夜的青灰色。

  女鬼站在女人身側,她轉頭面向管靈,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太詭異了,像有人用刀在僵硬的臉上劃出的一道口子,一直咧到耳根。

  管靈想開口,想叫住那個女人。可話到嘴邊,她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一股無形的寒意像一隻手,從她的喉嚨一路滑到後頸。

  紅燈跳成綠燈,女人快步走了。

  

  等管靈反應過來追上前,那女人已經消失在路口拐角處的人流里,那隻女鬼也不見了。

  管靈在原地站了很久,風從她耳邊吹過去,涼颼颼的。

  「算了,回家吧。」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裹緊外套繼續走。

  可那一夜,管靈她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踏實。

  第二天早上,管靈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渡塵中介。

  她推開門,發現衛執胥已經坐在電腦前。他破天荒地沒有折騰自己的髮型,也沒跟她鬥嘴,而是盯著屏幕上播放著的一條新聞。

  「怎麼了?」管靈放下包,走到他身後。

  「自己看。」衛執胥的聲音有點沉。

  屏幕上是C市早間新聞,記者站在一條巷子前,身後拉著警戒線,幾輛警車停在路邊,紅藍色的光一閃一閃。

  「今天凌晨,本市解放路南巷發生一起惡性殺人事件。死者為一名三十四歲女性,身份是本市某網絡媒體記者。據警方透露,死者被發現時,頭部與身體分離,頭就擺在案發現場正中央,舌頭被割去。目前,嫌疑人仍未確定,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管靈的臉「刷」地白了。

  她死死盯著屏幕上打出的現場照片。警戒線,斑駁的牆,地面上大片大片已經發黑的血跡。

  「這個女人……」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昨天……我昨天見過她。」

  衛執胥轉過頭看她。

  「就在下班的路上,她在我前面走。」管靈越說越快,手都在抖,「她身後跟著一個女鬼,十八九歲的樣子,白裙子,赤著腳。我當時跟上去,可是在紅綠燈那兒沒跟上,就跟丟了。」

  衛執胥站起身,從牆邊拿起唐刀。

  「是厲鬼索命。」他說,「把腦袋摘下來、割掉舌頭,這手段不是普通小鬼能辦到的。」

  管靈吞了吞口水,衛執胥把刀背在肩上,側過頭看她。

  「今晚去現場看看。」

  入夜,解放路南巷。

  巷子不深,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牆皮剝落,路燈也瞎了兩盞。警戒線還在,被夜風吹得「啪啪」作響。地上那灘血已經滲進磚縫,只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輪廓。

  管靈緊了緊外套,覺得這巷子冷得不正常。


  衛執胥走在前面,刀沒出鞘,但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什麼看不見的弦上。

  「小心點。」他忽然開口。

  「怎麼了?」管靈小聲問。

  「這地方不對。」衛執胥停下腳步,眉頭微皺,「空氣里有東西。不是鬼氣,像一種陣法,很古老,不是中國的東西。」

  管靈剛想問「不是中國的是什麼意思」,下腹忽然一陣劇痛,她臉色一變,彎下腰捂住肚子。

  「老闆,我……我肚子疼。去旁邊上個廁所。」

  衛執胥白了她一眼:「就你事多。趕緊的,別走遠。」

  管靈點點頭,朝巷子拐角處一棟廢棄的公共廁所走去。那廁所外牆爬滿了藤蔓,門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管靈打開手機電筒,壯著膽子走了進去。

  一進去,她就後悔了。

  廁所里陰冷潮濕,牆壁上掛滿了黃色的水垢。手機電筒掃過去,地面上是一層黏糊糊的積水。她屏住呼吸,儘量不低頭看,匆匆找了個隔間,剛把門關上,頭頂的燈泡忽然閃了一下。

  然後「啪」的一聲,滅了。

  管靈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手機電筒還在亮,她慢慢舉起手機,朝四周照去。

  燈光掃過隔間門板,掃過生鏽的水管,掃過牆角那灘不明的液體。

  最後,掃到天花板上。

  一張臉。一張青白色的、頭髮像水草一樣垂下來的臉,正從天花板裂縫裡探出來,兩隻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是昨晚那個女鬼!

  管靈尖叫一聲,轉身就跑。可隔間的門像被什麼從外面抵住了一樣,怎麼都推不開。她拼命地用身體撞,用腳踹,可門就是紋絲不動。

  手機電筒「啪」地掉在地上,滾進積水裡,滅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她的脖子上忽然一緊。

  兩隻冰冷的手,從她身後伸出來,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兩根鐵鉗。管靈拼了命地掙扎,指甲抓在那雙手上,抓下的是黏糊糊的、像爛掉的麵皮一樣的東西。她張大嘴巴想喊,喉嚨里卻只發出「咯咯」的氣音。

  「救……救命……衛……」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耳邊炸開一個聲音。

  「我的人你都敢動?找死!」

  話音剛落,一道銀光劈開黑暗。

  衛執胥一腳踹開隔間門,唐刀已出鞘。他看見管靈被女鬼掐著脖子按在牆上,臉已經憋得青紫。他瞳孔一縮,怒火一下從身體裡竄了出來,提刀向女鬼衝來。

  可就在這時,他腳下忽然一頓。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踩進了一片看不見的沼澤。空氣變得黏稠,刀鋒上的符文忽然暗了幾分。他低頭一看,腳下的地面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某種用血畫成的古老陣法。

  「日本陣法?」衛執胥眼神一沉。

  這種陣法他見過。早年在唐朝時,曾有東瀛僧人渡海入唐,修習陰陽術。這種陣法專用來困住靈體、增強靈力,是東瀛陰陽師的手筆。

  但現在是C市,不是千年前的長安。

  這陣法,是誰布的?

  「管靈!」衛執胥吼了一聲,顧不上去想,提刀朝女鬼斬去。

  女鬼尖嘯著鬆開管靈,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向衛執胥。她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加持了,動作快得不像普通的厲鬼。衛執胥連斬三刀,刀刀都劈在她身上,卻像砍在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上,只帶起幾縷黑氣。

  「這鬼被陣法加持了!」衛執胥暗暗咬牙。

  女鬼怪叫著撲向他。衛執胥一個後仰,刀尖點地,整個人借力彈起。他左手結印,右手持刀,腳尖在窄巷的牆壁上疾點幾下,落在女鬼身側。借著這短暫的空隙,他猛地閉上眼睛。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一段低沉的咒語從他唇間滾出。

  下一秒,衛執胥的身體四周忽然騰起一圈火紅色的符文。那符文像是從地底噴出的火焰,一片一片,圍繞著他飛速旋轉。空氣中響起「嗡」的一聲,那道看不見的困陣竟被這火光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去。」衛執胥睜眼,伸手一引。

  火紅色的符文像有生命一樣,朝女鬼席捲而去。女鬼想要逃,卻被符文緊緊纏住,像被無數條燒紅的鐵鏈捆住。她發出悽厲的哀嚎,那聲音像是從十七層地獄裡擠出來的,聽得管靈雙腿發軟。

  女鬼在地上翻滾掙扎,黑氣四散。她的嘴裡、眼睛裡、耳朵里不斷湧出黑色的液體,像是被符火從靈魂深處點燃了。

  衛執胥走上前,蹲下身。他沒有管女鬼的掙扎,而是伸出手,按在了女鬼的額頭上。

  「讓我看看,你都經歷了什麼。」

  他閉上了眼睛。

  世界在他面前碎裂成無數畫面,像一場被強行倒放的舊電影。

  十二年前。

  C市,觀耀娛樂傳媒公司。

  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站在公司樓下。她叫阿瑤,是這家公司剛簽下的新人主播。

  阿瑤長得很漂亮,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漂亮,是乾淨的、像山間清泉一樣的漂亮。她唱歌很好聽,跳舞也好看,公司里很多人喜歡她,包括那個男人。

  觀耀娛樂的老闆,姓賈。

  賈老闆四十來歲,肥頭大耳,笑起來的時候,顯得十分猥瑣。他第一次見到阿瑤,眼睛就不對勁了。

  他找到阿瑤,開價六萬,讓她陪自己睡一晚。

  阿瑤嚇壞了,堅決拒絕。

  賈老闆沒再提,只是笑,那笑讓阿瑤很不舒服。

  後來,公司組織聚會,賈老闆讓人在阿瑤的杯子裡下了藥。

  那一晚,阿瑤被帶進酒店,昏迷不醒。

  第二天醒來,她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酒店床上,旁邊是賈老闆。她哭,她鬧,她打。賈老闆只是點了根煙,說:「你告啊,看誰信你。」

  阿瑤確實去告了。

  可警察立案後,證據不足。賈老闆那邊請了最好的律師,找了十幾個人做偽證。最後案子被撤銷,官方定性為「男女戀愛關係中的矛盾」。

  阿瑤不甘心,去找媒體。

  她找到一個記者。

  那記者聽了她的遭遇,表面上義憤填膺,說要幫她曝光、替她伸張正義。阿瑤信了,她把自己的傷口撕開給所有人看。

  幾天後,一篇報導出現在網上。

  標題是——《十八歲女主播為上位色誘老闆,事後索要百萬分手費,是情感糾紛還是敲詐勒索?》

  配圖,是阿瑤的照片。

  評論區一片罵聲。

  「年紀輕輕不學好,活該。」

  「長得挺純,沒想到這麼髒。」

  「這種綠茶婊,就該人肉她。」

  有人扒出了她的家庭住址。

  第二天,有人朝她家扔雞蛋。第三天,門外的牆被紅油漆寫滿了「婊子」「賤人」「去死」。

  阿瑤的母親在門外哭著求他們不要再來,可沒人聽。

  阿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

  第四天夜裡,她找出一根麻繩,掛在了房間的橫樑上。

  窗外,有狗叫了兩聲。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衛執胥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個記者,那個寫報導的記者,那個為了錢為了流量把髒水全潑在阿瑤身上的記者。

  就是昨晚死掉的女人。

  他繼續往記憶深處看,他想看清那個布下日本陣法的人,想看清那個藏在背後的神秘面孔。

  畫面開始轉動,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阿瑤的墳前。那身影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他緩緩抬起手,在墳前畫下一個古怪的陣法。接著,阿瑤的魂魄從土裡鑽出來,跪在那人面前。

  那人說話了。

  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得聽不真切。但衛執胥還是聽到了幾個字。

  「想報仇嗎?想……」

  「我幫你。」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女鬼的身體突然炸開了。

  像一顆被充了太滿氣的氣球,從內往外爆裂。無數黑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像雪花一樣緩緩飄落,她的靈魂沒了。

  地上那道暗紅色的古陣,也像被人從源頭切斷了電源一樣,瞬間黯淡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衛執胥被氣浪沖得後退了兩步,他穩了穩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能看清那個人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管靈身邊。管靈癱坐在地上,捂著脖子拼命地咳嗽。她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痕,觸目驚心。

  「起來,還能不能走。」衛執胥伸手把她拉起來,聲音有些啞,「先上車。」

  管靈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她的腿還在發軟,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衛執胥身上。

  上了車,衛執胥把車窗打開,夜風灌進來,帶著一點雨前的土腥味。

  管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好半天才緩過來。

  「那女鬼……魂飛魄散了?」她聲音沙啞地問。

  「嗯。」衛執胥握著方向盤,沒發動車。

  「那……幕後的人呢?」

  「沒看清。他比我想像的還謹慎。」衛執胥頓了頓,「不過,最近地府給我發過一條消息,有亡魂失蹤。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個。」

  管靈睜開眼,看向他。

  「有人,在養魂。」衛執胥一字一頓地說,「而且是用邪術和古陣法,把人死後有怨氣的鬼魂煉成厲鬼,再收為己用,那個記者不是第一個。」

  「那會是誰?」

  「不知道。」衛執胥發動了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空蕩蕩的巷口。

  「但那個陣法,是日本陰陽術的路數。一個會日本陰陽術的人,在C市,專門收怨魂煉鬼,這不是普通的尋仇,這背後,有更強的東西。」

  白色攬勝駛入夜色,像一條發光的魚,游進這座城市的更深處。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管靈的劉海亂飛,她忽然覺得,這場雨,可能很快就要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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