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機響了三天。
聲音從七號洞那頭傳出來，隔著幾百米煤巷都能聽見。不是炮聲，是那種尖的、持續的響，像有人拿鐵釘子刮鍋底，颳得人後槽牙發酸。
李狗剩在二號洞挖煤，每鑿一下，那聲音就從岩層里滲過來，鑽進骨頭裡。
他不愛聽。一聽見，手上的兩道疤就發緊。
——
趙德明每天往七號洞跑四五趟。
李狗剩遠遠地看著。趙德明身上的金線比頭幾天又長了，從頭頂往後伸，擰成一股，直直指向七號洞的方向，像有人在後頭拿繩子拽著他走。
他不明白。金線不是掙來的氣運嗎？趙德明天天在礦上橫著走，欺負這個打壓那個，那也算掙？
可那線確實越長越多。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兩道疤，暗紅的。他盯著看，疤上那根極短的線還在，比米粒還短，縮在指尖，像怕人看見。
他試著想蘇晚棠。
線動了。往外探了一下，又縮回去。
他攥緊拳頭。
——
第七天，李狗剩被調到七號洞外頭運渣。
不進鬼洞。趙德明下了死令，除了他帶的那幾個心腹，誰也不許進。李狗剩就在洞口外推礦車，把鑽機打出來的石渣運走。
他第一次離鬼洞這麼近。
洞口往外十幾步，就能看見洞壁上的金線。
密。比上次在通道里看到的還密。不是飄著的，嵌在岩層里，一道一道，紅的黃的不一樣。越往洞口深處，線越亮，越亂，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在煤里鑽。
最裡頭，通道盡頭那團暗紅的光，還在。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可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慢，像人喘氣。這次快了，像跑完山的心跳。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脖子後頭涼。
那光，像在數數。
——
「看什麼呢！車推哪去了！「
趙德明的聲音。李狗剩一激靈，礦車還在腳邊停著。
「趙哥，這就推。「
趙德明沒理他，領著個戴眼鏡的人往洞裡走。那人是上次「評估資產「里的一個，李狗剩見過。
他聽見趙德明壓低聲：「再往下三米就到了。你聽這聲音，不是煤，不是石頭。底下有東西。「
戴眼鏡的沒答話。
李狗剩把礦車推走，回頭看了一眼。
洞口黑著。金線在黑暗裡微微地亮。
——
中午吃飯，劉鐵柱蹲在工棚門口，啃干饅頭。
李狗剩坐過去。
「鐵柱叔，趙德明在底下打洞，打的到底是什麼？「
劉鐵柱嚼饅頭，沒咽：「說了新礦脈。「
「你信？「
劉鐵柱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裡，嚼了幾下，不說話。
李狗剩等他。
「我不信。「劉鐵柱咽了，「我幹了二十年，七號洞底下什麼岩層我清楚。那是老斷層，億萬年前的東西，煤早沒了。他打穿它，為的不是煤。「
「那為的什麼？「
劉鐵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頭幾天說「歸「的時候一樣，深，怕。
「你見過那團紅的光。「
李狗剩點頭。
「趙德明也見過。「劉鐵柱說，「他比我先見。他盯七號洞，不是這幾天才盯的。「
李狗剩想起趙德明在辦公室指地圖，手指點了七號洞好幾下。
「他圖那個？「
「不知道他圖什麼。「劉鐵柱把煙點上，吸了一口，「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東西不能碰。我碰過一次，差點沒回來。「
他攥了攥拳頭，掌心裡那道白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
「趙德明碰了，不一定回得來。「
——
下午，鑽機的聲音變了。
不是刮鍋底了。悶的，鈍的，像鑽頭咬住什麼東西，咬不動，還在使勁。
李狗剩在洞口外，聽見裡頭趙德明喊：「加力！就差一點！「
接著一聲極尖的響。金屬刮金屬的尖。鑽機嗡了一下，停了。
洞裡靜了兩秒。
然後，嗡——
不是鑽機。是頂板。
李狗剩後脖頸子一炸。這聲音他熟。二號洞、三號洞，塌方前頂板都這麼響，嗡的，悶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地底下有人敲鼓。
他扔了礦車，沖洞口喊：「鐵柱叔！出來！頂板要——「
話沒喊完，洞裡傳來劉鐵柱的聲音：「狗剩你退後！「
李狗剩看見劉鐵柱從洞裡往外跑，後頭跟著兩個小工。三個人剛衝出洞口——
轟。
洞口上方岩層塌了一片。煤渣石塊砸下來，封了半邊洞口。灰塵騰起來，黃的一片，嗆得人睜不開眼。
李狗剩咳著，扒開面前的渣。劉鐵柱和那兩個小工蹲在十幾步外，灰頭土臉，喘。
趙德明從裡頭的支洞鑽出來，臉上全是黑的，罵：「媽的！誰讓你們停的！「
沒人敢吭聲。
李狗剩看著那半邊塌掉的洞口。劉鐵柱他們要是晚出來兩秒，就壓裡頭了。
他手有點抖。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別的。
劉鐵柱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
「你咋知道要塌？「
「聽見了。「李狗剩說，「頂板響。「
劉鐵柱沒再問。
——
塌方第二天，礦上傳開了。
不算大事故，塌了半邊洞口，沒人傷著。可消息長了腿，工棚里誰都知道了。
張麻子蹲在鋪上跟人講：「狗剩喊那一嗓子，救了鐵柱他們三個。要不是他，這會兒該抬人了。「
李狗剩不愛聽這個。他蹲在角落，扒拉碗裡的白菜湯，假裝沒聽見。
可有人開始叫他「福星「了。就一兩個人，半開玩笑。他聽著彆扭。
老周坐到他旁邊。今天手裡沒樹枝，也沒煙。
「你聽見頂板響，是好事。「老周說，「但你想過沒有，它為什麼響？「
「什麼為什麼？「
「趙德明在底下打那團紅的光。那東西，不是死的。「
李狗剩手裡的勺子停了。
「活的？「
「我跟你說過，氣運是活的。「老周看著他，「那團紅的光，比氣運還深。趙德明的鑽頭一碰，它就醒了。頂板響，不是要塌，是它在動。「
李狗剩後背發涼。
「它動了，會怎麼樣？「
老周站起來。左手揣兜里，四根手指露在外面。
「等著看吧。「他說，「趙德明碰了不該碰的，帳遲早要算。「
他走了兩步，又停。
「你那條線，短。「老周沒回頭，「短好。短，就別伸出去夠別人。夠長了，收不回來。「
老周走了。
李狗剩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疤上那根線沒了影。可他總覺得它在，縮成一點，貼著指尖，像在躲什麼。
——
後半夜，李狗剩睡不著。
他起來，摸出工棚，往柳溪村走。
腿比腦子快。這毛病他改不了。
井邊沒燈。村子黑著，就村東頭一戶亮著。他認得，蘇晚棠家。
他站井邊愣了一陣。風涼，吹得他清醒了點。他不該來。大半夜的，跑去人家門口，像什麼話。
可他腳沒動。
門開了。
蘇晚棠端著油燈站在門口，褂子外頭披了件外套，頭髮散著，沒扎。
「你又迷路了？「她說。
李狗剩張了張嘴。詞沒了。
蘇晚棠看了看他身上的煤渣，又看了看他的臉。
「你臉上都是灰。「她側過身，「進來。「
屋裡跟上次一樣。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串干辣椒。油燈擱桌上，燈芯短。
蘇晚棠給他倒了碗熱水。他接過來，燙，吹了吹。
「今天礦上塌了。「蘇晚棠說，「我爹聽說的。「
「你怎麼——「
「柳溪誰都跟礦上沾點親。「她坐在他對面，「塌了沒人傷著？「
「沒有。我喊了一聲，他們出來了。「
蘇晚棠點點頭。油燈照著她側臉，鼻樑，下巴，耳朵。她身上那幾根往地下扎的線，在燈里暗暗的，像舊銅錢。
李狗剩盯著看了一會兒。
「晚棠。「他嗓子發緊，「你爹種茶。這山，以前是不是茶山？「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我爹說過。早年間是茶山，後來礦開了，茶樹都刨了。怎麼？「
「這山，以前有沒有別的名？不是礦的名字。「
蘇晚棠想了想：「有。我爺爺那輩叫它'歸山'。說山底下埋著東西，埋了就不歸了，所以叫歸山。誰進山深了，就別想全須全尾地出來。「
她頓了一下：「我爹不讓我上後山。說後山那片，邪。「
李狗剩手裡碗一晃。水灑出來，燙到手背，他沒覺。
歸山。歸。
劉鐵柱說的「歸「。
「你身上的線，「李狗剩指了指她心口，「往下扎的。老周說那是欠的，欠這地方的。是不是跟這山有關係？「
蘇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看不見那幾根線，可她聽懂了。
「我爹說過，「她聲音低了，「蘇家在柳溪住了幾代，靠這山吃飯。茶是山給的，水是山給的。借了就得還。我爺爺臨死前講，蘇家的女娃，命里都欠山一筆。還不清。「
她抬起頭，看了李狗剩一眼：「你問我這個幹什麼？「
李狗剩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篤一聲。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知道，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
蘇晚棠沒再問。她起身，從鍋里拿出兩個饅頭，用布包了，遞給他。
「拿著。礦上的飯不是飯。「
李狗剩接過來。還是熱的。
「謝了。「
他走到門口，蘇晚棠在後面說：「狗剩。「
他回頭。
「你身上的線，「蘇晚棠說，「別老往外伸。我爹說，夠別人的，自己就短了。「
門輕輕關了。
李狗剩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兩個熱饅頭。風更大了，吹得他眼睛眯起來。
他把饅頭揣懷裡，往回走。
一路上，他沒吃。捂在懷裡，捂了一路。
——
回到礦上，天快亮了。
他沒回工棚，繞到七號洞外頭看了一眼。
洞口還封著塌下來的渣。趙德明的鑽機停在外面，黑乎乎的一堆鐵。
可他看見了。
洞壁上的金線，比白天更亮。不是飄著的，是往洞口裡縮，像被什麼東西往裡吸。密密麻麻的線，從礦上各處匯過來，順著煤巷，往七號洞裡鑽。
那團紅的光，在通道盡頭。
不喘了。不暗了。
它亮著。穩穩地亮著。像一隻睜開的眼。
李狗剩忽然想起劉鐵柱的話。那東西不能碰。
趙德明碰了。
他轉身往工棚走。腿有點沉。
身後，七號洞黑著。金線在黑暗裡微微地亮，從礦上各處匯過來，順著煤巷，連進七號洞，連到那個紅的光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