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村口狗不叫了。
李狗剩靠在門框上，一夜沒合眼。右手擱在門檻，疤上那根短線立著，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比昨兒更細，像一根快繃斷的弦。他試著彎了彎指頭，指尖木，回不過彎。昨兒夜裡他夠了蘇晚棠兩回，線短得只剩一層白印，今兒再被歸口那麼拽，怕是撐不住。他記得老周說過，夠上了就短。他夠了一夜，短了一夜，如今這根線，細得風一吹就散。
他抬頭看後山。歸口的紅昨夜停在竹林，今兒不縮了，反而順著煤巷舊跡，翻過山脊，爬到了村口。一道一道，往院裡鑽，像血從地里滲出來。最粗那道還是從趙德明身上分出來的，繃直了，連著蘇家屋頂，沉甸甸地壓著。它昨夜沒吃到蘇晚棠，今兒不打算空手回去。
屋裡，蘇晚棠靠在父親身邊。白布蓋著蘇老三，三喜那盞礦燈擱腳邊，光黃黃的一團。她伸手摸了摸父親的手，涼的，跟燈邊一樣。她閉著眼，心口一下一下地緊，像有隻手從地里伸上來，攥住什麼往上提。她看不見那些線，只覺空，覺沉，覺自個兒被人從底下拽著走。昨兒被李狗剩掛了一下，松過一口氣，今兒又緊回來，比昨兒狠。她想起李狗剩的手，涼的，疤上一抽一抽——他也在被那東西拽。她把手攏在衣襟里，沒出聲。
院牆外，劉鐵柱蹲著，菸袋早滅了。他昨夜分了人：兩個守村口，三個散在院牆外暗處，自個兒帶張麻子蹲門邊。站了一夜，眼紅，褲腿讓露水浸得潮。
「鐵柱叔。「李狗剩低聲。
「嗯。「
「今兒不是昨兒那種。「李狗剩說，「昨兒趙德明來，是來嚇的。今兒禿子帶鐵釺木樁，是來拆門、立界的。他真敢放血。「
劉鐵柱把菸袋在鞋底敲了敲，沒點：「我看出來了。礦上還有三十來號，昨兒只來了這七八——都是離村近的，聽見信就來了。遠坡上那二十來號，還不知道信。今兒要是扛不住，得再叫人。「
山下有動靜。
劉鐵柱站起來，往村口望：「來了。「
山道上下來一溜人影。禿子走在頭裡，身後七八個，手裡鐵棍、麻繩，倆人扛著鐵釺，還有個提著一捆木樁、一截麻繩拴的界石。不是昨兒趙德明那樣單帶兩個跟班，是來拆門的。
「麻子。「劉鐵柱回頭，「醒醒。「
張麻子靠牆打盹，鎬放懷裡，聽見聲，一激靈站起來。老孫、王家娃也起來了。七八個人，眼紅，煤灰嵌的裂口讓夜風吹得發白。
禿子到院外，把鐵棍往地上一頓，震得門檻一響。
「李狗剩，「他嗓子啞，「趙老闆的話，昨兒沒聽進去。今兒我帶來的人，不是來說的。「
李狗剩從院裡走出來。他看禿子身後的線——禿子自己也纏著一根，從趙德明那根金線分出來的，黑紅，被歸口從後頭拽著，拽得禿子走路都往前栽。歸口的紅今兒不從竹林探了，直接到了村口，往院裡鑽。
「趙哥呢？「李狗剩說。
「趙老闆在後面量坡。「禿子笑了一下，「今兒不光逼你。界樁我都帶來了，蘇家的坡，今兒划進趙老闆的界。你們擋，就連人帶屋一塊量進去。「
他一揮手。
身後兩人拿鐵棍上前，撞門。門是木的，李狗剩昨兒頂了槓。撞兩下，槓響，門板裂了道縫。
張麻子掄鎬過去，鎬尖磕在一人鐵棍上，火星濺。那人手一麻，退半步。張麻子趁勢鎬柄砸那人肩，那人哎喲蹲下。
禿子臉一沉：「還敢動手。「
禿子自個兒也抄起一根棍，朝李狗剩攔腰掃。李狗剩側身讓過，反手扣住棍頭，往懷裡一帶，禿子踉蹌一步。禿子罵了句，抽回棍，朝他小腿砸，李狗剩跳開，鞋幫被掃掉一塊皮。
他身後呼啦圍上來。一根鐵棍朝張麻子頭落，張麻子舉鎬擋，棍砸鎬把上，震得他虎口裂，血一下糊了滿手。另一根棍從側面掃他腿，他絆倒，肩先著地，剛裂的口子蹭在碎石上，血湧出來，紅了半邊衣裳，洇進土裡。
「麻子！「老孫撲過去，被一腳踹在胸口，滾了兩圈，咳得彎不下腰。
王家娃愣著，鎬舉著不敢落，臉白。一個打手照他腦門就是一棍，風聲到額前，李狗剩衝上去，攥住那根棍，肘頂那人肋下，那人彎了腰，棍脫手。王家娃一屁股坐下，鎬砸在自己腳背，咧了下嘴，沒吭聲，又爬起來。
老孫從地上撐起，撲過去擋在張麻子身前，後背挨了一棍，悶哼，趴在張麻子肩上。血從張麻子肩頭淌下來，順老孫的褂子洇開。
李狗剩回頭看——張麻子肩上的血在地上攤開，紅得發暗，被土一吸，成了黑。
歸口的紅就在這個當口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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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剩看得分明：一道紅線從地底竄上來，順著張麻子肩上的血，往他心口扎。和那回三喜一個樣——它要連人帶線，齊根拔走。三喜那盞燈還在蘇家亮著，人卻齊根進了歸口，就是這麼沒的。那回他在廢巷道里親眼見三喜的線被一口吞進去，人整個沒了，連個聲響都沒有。
張麻子的線本來就被礦上吸短了，這會兒被血引著，往歸口那頭滑，滑得比三喜那回還快。血是引子，歸口聞著腥就張嘴。
李狗剩的短線幾乎沒了。他要是再夠，線就得斷，自個兒也得被那張嘴叼住，像三喜一樣，齊根沒了。他看張麻子，人昏著，不知道自個兒正被往那張嘴裡送。
他還是伸手了。
短線夠過去，掛住張麻子心口將斷的線。一掛，他整條胳膊像浸進冰窟，指尖黑了一截，手抖得握不住東西。張麻子肩上的血還在流，可那道要拔他的紅線被短線掛住，滑不動了。
禿子的人沒看見這些。他們只看見李狗剩突然栽了一下，臉白得嚇人，像被人抽了筋。
「這小子邪門。「禿子盯他，「弄他。「
兩根鐵棍同時到。李狗剩側身讓過一根，另一根擦肩，衣領豁了道口子。他退到門邊，短線還掛著張麻子，抽不出手，只能拿身子擋。
院裡，蘇晚棠聽見外頭響，扶著牆出來。她站到門檻，看見外頭打成一團，張麻子血淌了一地。
心口那東西猛地往上一拔。
她腿一軟，扶住門框，嘴唇上的血痂全裂，紅順著下巴滴到衣襟。她看不見線，可她覺出——地底那東西今兒格外狠，像要把她整個人從土裡拔出來，連根帶土。腳踝一涼，有什麼涼的東西纏上來，往上纏，要把她往院外拖。
趙德明這會兒從山道下來，手裡拎個布包，後頭跟著倆人扛界樁，還有個提著繩尺。他看院外打鬥，笑了一下——他看不見那些線，只覺今兒順，合同在包里，坡子今兒就到手，連蘇家那屋都要划進他的界。他走到蘇家坡頭，蹲下，把布包打開，裡頭是簽好摁印的賣礦合同，還有一張手繪的界圖。他拿繩尺量了量地，沖扛界樁的人一努嘴：「立那兒，坡頭第一棵老茶樹邊上。「
「德明，「禿子看見他，「這小子礙事，線邪。「
趙德明擺手：「別弄死，弄服。坡子要的是地，不是人命。「他看不見李狗剩短線掛著張麻子，也看不見歸口正從張麻子血上探嘴。他只當禿子占上風，手在布包上拍了拍，合同硬硬的。他以為今兒立了界樁，這滿山的茶、這全村的屋，就都姓了趙。
李狗剩看趙德明過來，手裡那根金線因他得意又鼓了點，空空的，像吹脹的豬尿泡，大半已經在歸口嘴裡。歸口這會兒顧不上趙德明，它盯著張麻子的血、蘇晚棠的腳踝，兩張嘴都要張。
「鐵柱叔，「李狗剩嗓子啞，「帶人，護晚棠，往後山撤。「
劉鐵柱愣了下：「你——「
「撤！「李狗剩把掛張麻子的短線往劉鐵柱那邊一遞，「你接住他。我斷後。「
劉鐵柱上前，一把撈起張麻子。張麻子肩上的血還在涌，人半昏，鎬掉在地上。老孫、王家娃上來幫著架，往院後走。
蘇晚棠被歸口的紅拽得踉蹌，腳踝上那涼意越纏越緊，把她往院外拖了兩步，鞋尖蹭在門檻上。李狗剩回頭，伸手拽住她胳膊，往院後拉。她腳踝上那涼意鬆了一下，可心口還被往上拔，拽得她弓著腰，跟不上步子。
「走。「他說。
趙德明看他們往後山撤，臉色一變：「攔住！界樁立了才算數！坡子跑了算誰的！「
禿子帶人追。李狗剩堵在院門口，短線還掛著張麻子那頭，抽不回來，只能用身子擋。一根棍砸他背上，他悶哼，膝一彎，又撐住。第二根棍砸他肩胛，他眼前一黑，靠住門框，喘了兩口，又直起來。
歸口的紅趁他背上一棍，猛地從他背上那根短線往裡鑽——它要順李狗剩的線，連蘇晚棠一塊夠走。李狗剩覺出背上涼透，像有人順著脊樑把他往那張嘴裡拖，拖得他肺里那點熱氣往外漏。他看蘇晚棠已被劉鐵柱拉進竹林影里，可那紅線還纏著她腳踝，沒斷。
他咬牙，把短線往回一扯。
扯得指尖「啪「一聲輕響——線繃到極處，沒斷，可短得只剩一截白印，貼著疤，幾乎看不見了。背上那涼意退了半寸，歸口沒夠著蘇晚棠。他手抖得端不住，可還立著，朝她。
趙德明在遠處看不懂，只急：「快追！坡子跑了！「
禿子的人追進院。李狗剩最後一個退，順手把院門扛槓撞上。槓不頂事，可拖一瞬是一瞬。
後山竹林里，劉鐵柱他們架著張麻子，蘇晚棠扶著竹杆喘。張麻子肩上的血把老孫的褂子洇透了，人昏著，氣還有。
李狗剩趕上來，右手抖得端不住，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立著，朝蘇晚棠，可細得像風一吹就散。他靠著竹杆，看山下。
蘇晚棠忽然一顫。心口那東西又往上拔，比剛才狠，拔得她整個人離了地半寸又落回。她悶哼，臉白得沒血色，嘴唇的血痂全裂，紅順下巴淌。
李狗剩看她心口的線——那幾根紅得發黑，被地底狠狠往上拔，繃得筆直。他的短線白印一道，剛繃過，這會兒再夠，就真斷了。
他不看自己手，伸手覆上去。
短線白印一道，夠過去，掛住那幾根線。一掛，他整條胳膊涼透，指尖黑了一截，比掛張麻子那回還甚。蘇晚棠肩膀塌下來，喘出一口氣。
歸口的紅在竹林邊，兩張嘴都沒吃到正的，暴怒。它猛地沉了一下，紅光從村口一直亮到竹林，把竹子照出一層血色，竹葉影子投在地上，紅殷殷的，像撒了血。它記下了——張麻子的血，蘇晚棠的腳踝，李狗剩那根快斷的線。今兒沒嘗著，明兒它還要來，且來得更狠。它縮在竹林里，不退回山，像蹲著的野獸，等著下回開葷。
半山腰，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菸頭明一下暗一下。他看那紅追進竹林，看李狗剩那根線白了一截，又看村口趙德明蹲地立界樁——那根金線鼓著，大半在歸口嘴裡，趙德明還當是自個兒運氣。
「不可獨。「他吐了口煙，「今兒差一點，就死人了。張麻子的命，那小子掛住了；蘇家那丫頭，也掛住了。可他一根線，掛兩個人，掛不住多久。「
他把手裡煙屁股摁在石頭上。
後山靜了。可歸口的紅沒退，縮在竹林里，記著張麻子的血、蘇晚棠的腳踝、李狗剩那根快斷的線。趙德明在前頭量坡，禿子帶人搜山。坡子的事沒完，今兒沒吃到，明兒它還要來。
李狗剩靠著竹杆，看蘇晚棠。她嘴唇裂著，血痂幹了又裂，可人還在。他看自己右手，疤上那根線白印一道，還朝她，沒斷。
「鐵柱叔，「他說，「明兒還得叫人。礦上三十來號，昨兒來七八，今兒這七八還傷了麻子。不夠。「
劉鐵柱點頭，把張麻子肩上的褂子又紮緊了：「明兒我上山，把遠坡上那二十來號叫來。王老四、李歪嘴那幫，都叫。趙德明要的是全村，不是蘇家一戶。礦上的人，今兒看清了——他不光吞坡，還帶人拆門、放血。咱不聚，一個個散著，全叫他吃了。你那根線再短，也頂不住一村的人。「
山道上，趙德明的聲遠遠傳來：「界樁——立蘇家坡頭！「
歸口的紅在竹林里，又沉了一下。
李狗剩低聲：「夠住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