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塌後第五日，右腕那道門還燙。
蘇晚棠一進鋪子就攥住他右手腕那道門——不是摸疤，是壓著那道門說：「昨夜它沒死透。我聽線聽見的，那張嘴閉了，可還有根須往外探，不沖你，往你鏈上的人爬。老范那頭最重，線一鼓一鼓的，有鉤子往上掛，勾著要簽什麼。「她頓了頓，「老范那根鼓得最凶，林嫂的顫，阿慶的緊——它挑軟的先掛，硬的往後擱。七個人的線，它摸了一遍，記下了。它改道了，不咬你，咬你攏來的人。「
沈夜沒意外。他算過，歸口認得他，硬吞吞不動，自然換法子——不吞整鏈，改拆鏈。
當夜不止老范一處。
阿慶摩托跑城西接老范，回來說後胎讓人放了氣。他起先疑老崔，堵在庫門口要說法，兩人推搡到差點動手。沈夜青光往胎上一落，氣眼是新的，針挑的，不是扎的。阿慶啞了。老崔走過去，把阿慶摩托後胎的指印指給他看：「它挑的針眼，留的是混子的手勁，不是我的。咱兄弟被人離了間，你倒先疑自個人。「阿慶盯著那點灰，悶頭「嗯「了一聲。沈夜在旁看著，鏈上這兩節，縫又合上了。
林嫂那邊算盤少了筆帳，她記得清清楚楚撥過，帳本上偏沒有。她翻了三遍，手抖。
周老闆廠子被人匿名舉報稅務，查了三天才洗清，氣得拍了桌子。
沈夜青光把這三處一一掃過，每處底下都壓著同一條影——樓後那張嘴的須，分頭探。玄光順著須往後引，三條須，連的是同一張嘴。金光在黑里浮了一下，認出那三處線底下都裹著層灰白——跟戴胖子舊夥計手腕上那截一個色。
「它學乖了。「沈夜把人叫齊，「吞不了成束的，就拆束。一個環一個環養，養肥抽走。老范是頭一個，你們仨是它試的第二刀——看哪節最松。「
老范是阿慶接回來的。他臉還白著，自己找上門：「那人我見過，上回落難他幫過我。說再借五萬周轉，簽個字月底還本，我急給閨女辦嫁，手都抖了……「
沈夜讓阿慶把那人帶來的條子取來，青光落上去——墨沒幹，條子底下壓著行小字，會簽權，跟戴胖子當初那張一個寫法。他拿給老范看：「你簽了，這輩子還不清。他替你簽字畫押，債算你頭上。你比戴胖子早半步。「
老范腿一軟。沈夜讓老崔把老范的庫單接進鋪子管，明幫襯，暗是把人攏到跟前，不讓他單獨見任何生臉。老范緩過勁，攥茶碗問：「它咋認得我這種小戶？「
「不是認得你，「沈夜說，「是認得我鏈上掛著的每一個。它夠不著我，就夠我鏈上的人。你這根線，掛在我這束上，它順著線摸上來。「
周老闆的舉報信他也查了。青光落上那封信，墨跡後頭連著只灰白線的手——不是戴胖子舊部，是樓後那張嘴直接遞出來的。它連寫信的人都省了，自己夠。沈夜把信燒了：「它不借刀了，自個兒伸須。這回是真急了。「
他把老崔幾人留下，挨個布置：
「老崔，你主事鋪子，生臉債主一律轟出去，誰也不許單獨見。「
「阿慶，摩托巡街，盯死戴胖子那幫，他們一動你就報。「
「林嫂，守帳，帳本每日跟我過一遍，少一筆立馬說。「
「老范，庫單放鋪子裡，你人也在鋪子裡，出這門得我點頭。「
「周老闆，庫房鑰匙你攥著，別落生人手。「
蘇晚棠在旁，輕聲接：「我守你那道門。你沉下去，我在外頭聽線，門裡有老的響動我就攥紙把你拽回來。「
沈夜點頭。玄光在黑里把他手裡七人的線擰了一下——肉眼（青光）看是七條，在他掌里成了一束。爽的是這一下：它拆，他擰；它分頭探，他匯成一股。
「守不住。「沈夜說，「七八個環，它只消破一節，鏈就斷一處。這世它認得我，不會只來一回。所以不守了——它借樓後那片影伸須，須後頭連著黑里哪一處，我得去看了才知道。光堵須沒用，得去根上。「
他沒等須再來。玄光推著，他先算歸口下一步會夠誰——庫房鑰匙在周老闆手裡，是整條鏈最實在的一節，歸口必夠。當夜他讓周老闆把鑰匙交鋪子保管，自己青光守在庫房外。
二更天，真有人摸來。不是生臉，是戴胖子舊部里一個，踩著牆根往庫門摸。沈夜青光早落那處，人一沾門，光就釘住了。阿慶摩托從巷口抄過去，把人按在牆上。沈夜沒聲張，只讓老崔把人轟走，回頭對周老闆說：「它下一個夠的就是這把鑰匙。你交出來，它夠了個空。「
周老闆後背濕了：「你咋知道它要夠鑰匙？「
「玄光指的路。「沈夜說，「它拆鏈有章法，先夠最實的那節。你這把鑰匙，比老范的條子實十倍。「
這一手把歸口算在前頭，沈夜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它不是不可破，是得搶在它前頭。
那人被按在牆上，青光落上去，沈夜看見他灰白線里裹著行小字，不是會簽權，是一串名字。玄光順著名字往回引，是歸口列下的「夠序「——七個人，老崔、阿慶、林嫂、老范、周老闆、蘇晚棠，連他沈夜，全在上頭。它不瞎夠，是按序來，先夠最實的，再夠最松的，最後夠源。
「它把咱們排了隊。「沈夜鬆開那人，「老范是頭一個，庫房是第二個，下頭五個挨著排。它要一節一節抽，抽全了，源就孤。「
他把七個人的鋪蓋全挪進鋪子後院，夜裡有老崔值門，白天輪著守。七條線擠在一處，玄光在黑里擰成死結——它夠任何一節，都牽動整束。沈夜冷笑：它要拆，就拆一屋子的結。
他沒讓七人乾等。按玄光指出的序，他倒著布防：歸口先夠最實的庫房，他就把最松的林嫂挪到庫房旁守；歸口最後夠源，他就把源安在七人最裡頭，外頭六人環著。序反了，歸口按原序夠，夠到的全是被人守著的節。青光掃過這局，沈夜第一次覺得這窩東西也有算漏的時候。
白日裡他試過一回，只沉到門沿，確認門穩，沒往裡走。右腕那道門白天涼，夜裡燙，隨黑里的潮汐開合。
當夜沈夜沒睡。右腕門越燙，他不再避，主動把青光往門裡沉。
黑里金光自己浮到最前，裹著意往他腦里塞：根不在鋪子，不在城西，在蘇晚棠。可「根「字底下還壓一層，金光把他往更深處引——她不是根，是源。
青光跟著金光往裡探，兩光疊在一處，沈夜看清了：三世那聲低語，每世她都在，每世他都在，不是碰巧，是她那一處先發了線，他才每世系上去。金光再亮一層——趙德明、戴胖子那兩根金線，不是從她發的，是源外岔出去、被歸口養肥的寄生線；他沈夜這根，才是源發出來、護著源的線。歸口吞的從來不是尋常命線，是源發出來的那一根。所以它每世追他，因為他每世護源。
金光忽然把他拽回頭世——柳溪雪地里，蘇晚棠跪著把饅頭擱在他凍僵的手邊，說「等我「。那一聲「等我「，是源發的第一根線，他頭世死前聽見，所以每世都系了上去。赤光在身子裡穩了一下，把他釘在原處，沒讓門把他吸進去。沈夜額上全是汗，睜了眼。
金光臨退前還給他看了一層：蘇晚棠每世都在「等「——頭世跪雪擱饅頭，二世遞饅頭說「等我「，這世聽線守門，都是源那一點在發。他每世系上的，不是蘇晚棠這個人，是源那一點；蘇晚棠只是恰好是那點的載體。金光把這層亮給他，意思是：源在，載體可換；載體一換，歸口追的「護源者「也得換。
金光最後閃了一下：源不是人，是歸山底爐膛里濺出來的一點光，落進柳溪雪地，蘇晚棠恰好跪在那處，把它托住了。所以每世源都在她身上——不是她成了源，是她一直托著源。這層亮完，金光退了。
這回明白了：守鏈只是拖。歸口要的是源，源在蘇晚棠身上。它摸不到源，就拆鏈逼他露破綻，等鏈散了，源就孤，一張嘴就能叼走。
第二日他去醫院。
「你聽線聽見的那聲，不是沖我，是沖你。「他說，「它要的是你那根線——你是源，三世都從你發出來。我每世繫著你，所以它追我。「
蘇晚棠攥著那張紙，半晌：「所以它拆我鏈上的人，是逼你鬆手？「
「是。它吃不了成束的，就等我自個兒散了束，源一孤，它好下口。「沈夜把紙抽過來折了塞內側口袋，「這世不跟它耗。它伸須，我就進門那頭，去須後頭的根，把那張嘴從底上堵。「
「我跟你去。「蘇晚棠說，「你沉門，我也能沉。「
「你不能進。「沈夜盯住她，「源在外頭，才是牽制它的那根。你一進，歸口直接夠著源，鏈都不用拆。你在外頭守著，它才夠不著。「
蘇晚棠沒再爭，只說：「我去病房守著。你沉下去，我閉眼聽，線那頭一有老的響動，我就攥紙把你拽回來。「
她這句話留了個空——沈夜進門那頭時，源獨自在外，歸口若趁這當口夠源，鏈上再沒有人攔。
當夜沈夜沉門。青光引路，金光壓陣，往黑里越走越深。樓後那片影的須一條條退去，須後頭露出一道更老的縫。
縫裡沒有嘴，是斷線的殘頭纏成一團，比這世那張嘴舊得多，沉得多。沈夜剛要探，縫裡傳來一聲響——不是低語，是歸山底那種爐膛的悶，比樓後那張嘴老十倍。
他沒退，青光逼前半寸：那團殘頭不是一截，是好幾截斷線纏在一處，外頭裹暗紅，跟歸山底爐膛一個色。最裡頭那截最老，幾乎成了黑，連著更深的紅，看不見頭。他看清了：這世樓後那張嘴，是這一窩裡餵出來的那一張；門那頭沉著的，是養嘴的老根。
殘團微微一動，睡著的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沈夜青光先掃過外圈幾張嘴：一張叼著煤黑的線，是頭世礦井裡那些命；一張叼著銅色的線，是這世商道上的債；還有一張叼著青灰的線，比頭世還老，不知哪朝哪代。歸口吞過的不是兩世，是一窩一世一世餵出來的。那張青灰線的嘴最老，叼著的線頭連著個連名字都無的世道，比頭世礦井還早。沈夜心裡一沉：他不是歸口養的第一個護源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最里那截老根叼的線，末端連著的也不是死人——
沈夜青光順著最老那截往裡照——這一照，他僵住了。
那截最老的黑線末端，連著的不是死人。是一個「還沒沉下去的自己「：同樣一道右腕門，同樣青光在手，正從另一頭往這頭看。兩個沈夜，隔著一窩老根，對上了眼。那另一個沈夜先用青光在他腕上點了點，意思是：門是它咬的，也是它放的，你進來，就把它半截線還回去，它好把你這整根吞了。然後那青光退了，沒再多點。
金光猛地一暗。那窩老根里，有一根先「抬頭「了——不是這世的嘴，是更老的一張，隔著黑，先看向了他。
沈夜猛地抽身，門「咔「地合了一線。
退出來他才回過味：那另一個沈夜點他腕，是說歸口養過不止一個「護源者「當刀使，前面的那些，線早被吞進了這窩。他排第幾，那青光沒說。可門是他自個兒半截線咬的，說明他頭世被吞時，歸口就留了這手。
喘定，門外有人敲。路燈下站著茶客模樣的人，袖口下，左手小指那截是空的。
「你要去門那頭？「老周說，「那團斷線的老根，連我都只遠遠望過一回。它比這世的嘴老，也餓。你帶源進去，是堵它，還是餵它，你自個兒掂量。「
沈夜盯他空指：「你每世都在這，到底是哪頭的？「
老周反問他：「歸口認得你，那它認得我麼？我每世站在這，它從沒夠過我。「
沈夜一怔——老周點出另一層：歸口夠的是繫著源的人，老周不系源，所以夠不著。這老頭站了不知幾世，竟是歸口夠不著的那個。
「你右腕那道門，「老周忽然說，「是上輩子歸口吞你時咬開的。門一開，這世你才接得住源、看得見線。它留門，不是放你走，是要你自個兒走進來。「
沈夜後背一涼。
「歸山底裝走不掉的人里，有你上輩子的半截。「老周說，「它吞你時，咬下那半截線，沒咽，養在了門那頭。你右腕這道門，是它用你自個兒的半截線咬開的——門是它留的，也是你自個兒留下的。我站這幾世，是因為我夠不著源，也夠不著門，是個看客。「
沈夜盯著他空指：「那你為啥幫我？「
「我不幫誰。「老周笑了一下，「我只是每世都看著同一個局。你頭回肯主動進門，我來看看。「
老周轉身走進人影：「源在你手裡攥著。你敢進，就見著真正的歸處了。可進了，就再沒有'這一世'——你也再不是周彥明，不是李狗剩，只是歸口嘴裡那根線。「
風把話尾吹回來。沈夜關上門。
他把老周的話捋了一遍：門是歸口用他半截線咬的，他進門，等於把那半截送回去，歸口好吞他整根。可他不進，歸口就夠源。兩難擱在心裡。他把夠序名單和門來歷合看：歸口這世先養刀（趙德明、戴胖子），再夠源；他破了它的刀，它便直接夠源，連刀都省了。門是它用他半截線咬的，他進門，等於把那半截送回去，歸口好吞他整根。可他不進，歸口就夠源。他抬眼望了眼醫院方向——明夜，他進門。
右腕那道門還燙著，可這回燙得有底——它要的是源，源在他這頭，鏈在他這頭。他正要合計幾時進門，蘇晚棠的紙忽然在他口袋裡動了一下。不是他攥的，是紙自己繃緊——外頭蘇晚棠那頭，腳踝那根線，被人往門裡拽了一下。
她攥紙回拽，紙薄了一層。
紙薄，是因為她餵進門的力，被門那頭吸走了一截。她閉著眼說聽見門裡有老根的悶響，混著一聲「等我「的回音——源和歸口，在搶那根線。一個往外拽，一個往裡縮，紙就是中間的弦。
沈夜攥住門，青光里那窩老根有一根線猛地亮，連著蘇晚棠，正往門裡縮。他第一次看清：門那頭伸出來的，不是手，是一截和他右腕一模一樣的門。
外頭蘇晚棠攥紙的手忽然一緊——她隔著眼皮，也「看「見了那截門，攥紙的力不自覺掐進了沈夜腕上那道門。兩個門，一里一外，被同一根線拴著。
門那頭，有東西，先伸手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