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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包工頭馬隊說,那扇鐵門他不敢推

2026-09-18 10:37:16 作者: 可抗

  1998年九月底,魚嘴派出所片警霍建生四十一歲,休假單還在抽屜里,東頭停工樓已經有人喊血味。

  他本在阿珍腸粉檔口吃齋腸粉,兩元,價簽手寫,竹竿滴水砸在簽邊,攤主阿珍用鐵夾翻粉皮,問:「加不加蛋?」

  他搖頭。

  找零一毛一毛,他把皺鈔撫平塞褲袋,檔口後有人斬骨,刀落短脆,跟貨場汽笛錯開半拍,對面樓窗開一條縫,女人罵小孩,本地話快,他只聽清一句:閉嘴。

  村南橫幅新掛:早簽早搬,別猶豫,橫幅下有人蹲著等補償表,口風已經傳開——八百一坪,一個老頭抬下巴指橫幅:「霍叔,門牌對不上,所里管不管?」

  霍建生說:「表還沒發完,對不上先別簽。」

  老頭「嘖」一聲,霍建生沒再接,片警在村里走路不能太急,急了村民當催命。

  協管馬占奎平時坐的水泥墩空著,霍建生不喜歡那人臉上的狠勁,空著也好,至少早飯安靜,他剛戳兩口粉皮,村治保幫手阿坤停半步,說:「霍叔,馬占奎點名沒到,東頭我不想去,昨夜樓里有響。」

  說完快走。

  霍建生筷子停一下。阿坤怕東頭,怕到話都咬短。嘴口雜貨門口,蘇晚的母親蹲著捆膠帶,蘇晚今天沒出來喊霍叔。霍建生想喊一句,沒喊,休假日,少管閒。

  腰上別著傳呼機(BP),邊角磨白,月租五十。組長鍾振國昨晚說休假再看,語氣松,他便當真把早飯吃完。

  報攤老闆老陳壓低聲:「東頭停工樓,夜裡有人喊,馬占奎呢,今天沒見。」

  霍建生說:「晃夠了會回來。」

  話剛落,傳呼機震一下,值班碼短,他不用湊近也認得:東頭停工樓,速來。

  

  拇指在關機鍵上停半秒,本可以回撥一問問清是不是誤報,碼卻已經出來,休假單壓不住值班碼,他鬆開鍵,邁開第一步。

  阿珍問:「你真不去東頭?」

  霍建生說:「去,它叫我了。」

  空碟送回檔口,阿珍接碟,說:「兩元記牆上。」牆邊粉筆帳:霍叔,兩元,未付,他又摸出一毛硬幣壓在價簽下,說:「先壓住,免得風吹走。」

  路過雜貨,蘇晚母親抬頭:「霍叔,又出事了?」

  霍建生說:「傳呼機叫,我先看看。」

  婦人遲半秒:「昨夜東頭悶響,不敢出。」

  霍建生說:「記著,有人問就照實說。」腳步沒停。

  鐵路貨場西側碎石硌鞋,遠處已有人往東頭聚,腳步慢,站著交頭接耳,有人看見警徽,把煙往身後藏,東頭停工樓六層,96年爛尾,98年仍停著,牆皮整塊掉,灰白一角越來越近。

  樓下竹竿繩綁著紙板,字歪:閒人莫入,警戒線還沒拉全,霍建生鑽繩進圈。

  包工頭馬隊迎上來——拆隊老闆,不是死者馬占奎,四十出頭,脖子曬紅,嘴緊,手黑,鞋尖還沾著水泥灰,他說:「霍叔,協管馬占奎,可能在裡面。」

  霍建生問:「可能?」

  馬隊壓低聲音:「鐵門半開,我推了一寸,血味已經出來了,我不敢上。」

  霍建生看他一眼,馬隊眼神不躲,躲的是樓門裡的黑,黑得像把白天也吞進去一點。

  所里值班的小劉從樓里下來,臉白,看見霍建生肩才松:「霍哥,組長在路上,法醫還沒到,三層臨時辦公室,我們沒動,只看了門。」

  霍建生從後腰摸出乳膠手套,所里配發,左手中指那隻補過膠,戴上仍漏氣一點,他用牙咬緊膠邊再拉一次,漏氣仍在,戴總比不戴好。

  鐵門鏽著,霉味先出來,潮,混水泥灰,還有別的——腥,淡,卻貼鼻,霍建生站住,讓鼻子適應,鞋底在門檻外的灰里碾一下,灰黏住,他才抬腳。小劉說:「血在裡間,不多,地上。」

  霍建生問:「幾點發現的?」

  馬隊說:「七點前後,我來看模板。」

  霍建生點頭,踏進去。

  一樓空,廢棄模板釘子露著,樓梯沒燈,窗洞斜光里有泥、菸蒂、半隻拖鞋印,他一級一級上,不快,掌心那隻漏氣的手套邊被鐵欄刮一下,他按緊缺口繼續上,上去之前回頭看馬隊一眼,馬隊站在繩邊,沒跟,只把下巴往樓里抬半寸,像怕自己再多說一句。


  二樓平台,兩個穿制服的協管,一個蹲著吐,一個打電話:「封鎖,別讓人拍照。」

  霍建生說:「誰拍照?」

  協管回頭,電話收得快:「霍叔,剛才有兩個小孩想入,我趕走了,十多歲,一男一女,女校服洗白,男白背心,跑好快,我追不上。」

  霍建生摸出原子筆,在掌心紙片寫:校服洗白,白背心,追不上,沒追問名字,名字可以後補,衣服不能丟。

  他繼續上三樓,走廊短,盡頭門半開,亮來自窗,不來自燈,地上拖痕淺,從門口通向裡間,牆邊黑長椅是臨時辦公那種,鐵架墊木板,板上鋪紙板,紙板邊緣有深色,像有人剛蹭過又擦過,窗下通風口四方形,金屬網本該釘著,現在空,螺絲還在,撬痕新、亮,霍建生蹲下去,不碰,只看,把那點新亮記進眼裡。

  小劉吸一口氣:「會不會是馬占奎……」

  霍建生說:「別猜,等法醫,你守樓梯。」

  他下到二樓,又問協管:「兩個小孩往哪邊跑?」

  協管指鐵路涵洞:「那邊,轉角就沒影。」

  方向也寫進紙片折進褲袋邊,樓下傳來所里車聲,短喇叭,霍建生把手套口拉緊,中指那隻仍漏氣,他按住缺口,朝鐵門口走——組長到了,封現場,問外圍,裡間先別亂動,血味還在風裡。

  繩外有人已經在吵補償,有人喊馬占奎,有人喊八百一坪,樓里有血味,樓外還在算面積,霍建生把掌心紙片折進褲袋,邁出下一步去接組長,褲袋裡那張皺鈔跟著晃,休假單還在抽屜,抽屜鑰匙別在第三顆,串環已鏽,鏽也鏽不住值班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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