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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欠條複印件堵到雜貨門

2026-09-18 10:42:10 作者: 可抗

  複印件已經貼上鐵門的時候,漿糊還沒幹,字發灰,寫著兩千三,下頭小字:若不還,按門牌抵扣。

  雜貨店主林秀梅四十三歲,指尖剛挨到紙角,門外伸進一隻手按住了。按紙的人是杜小舅,三十出頭,死了的村協管馬占奎的小舅子,村里打牌出名。

  他說:「別撕,撕了也有,我包里還有。」

  林秀梅說:「你貼我門上幹什麼?」

  杜小舅從褲袋扯出另一張複印件晃一下,笑:「馬哥死了,債還在,你開門做生意,門牌在你這兒——簽個字,這帳清一半。」

  林秀梅手停在紙角上:「我沒欠你,也沒欠馬占奎,你欠條是你的事。」

  杜小舅說:「我的事現在貼你門上了,警察護著你家,護得住門牌嗎?面積一動,你這店還開不開,你自己想。」

  裡間女兒蘇晚聽見了,要衝出來。林秀梅回頭盯她一眼,蘇晚站在貨架後把話咽回去,指節捏白,沒出聲。貨架上醬油瓶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瓶底刮櫃,細響,她自己先嚇一跳。

  林秀梅把門縫壓窄:「紙你揭走,帳找真欠的人。」

  杜小舅不揭,反把第二張往門上再按實,按到指節發力:「你不簽,我就貼三天,貼滿三天,全村都看見你門上的帳。」他又從褲袋摸出一支原子筆塞進她指縫:「背面簽,簽了兩千三我認你清一半。」

  林秀梅捏著筆,筆帽松。她本可以就範寫半個名字先把人打發走,可手停住了。她把筆帽按回去,連筆帶帽推還他,筆尖在門板上刮出一道淺白痕:「我不簽,帳不是我的,筆也別塞我。」

  

  杜小舅臉沉一下,筆收回:「行,那我就貼著,看誰還敢進你店。」

  巷口有人探頭看一眼又縮回去,跟旁邊咬半句又縮回去,石板上只剩鞋底拖一下的響,又靜了,靜得能聽見門上漿糊邊裂開的細聲,細聲一過,外頭又有人咳嗽一聲,咳嗽完沒人接話。

  片警霍建生從一線天巷拐出來,新民警加賀跟在後面。霍建生看見門上的紙,步子慢了一下:「杜小舅,誰讓你貼門的?」

  杜小舅抬頭笑:「霍叔,討債,複印件合法。」

  霍建生說:「貼別人店門,先給我看原件。」

  杜小舅摸褲袋摸了兩下:「原件在家裡,今天先貼提醒。」

  霍建生說:「提醒不用貼門,揭下來,帳可以核,別拿寡婦門當牌桌。」

  杜小舅肩繃一下,仍按著紙角:「我只要個簽字,清兩千三。」

  林秀梅說:「我不清,我沒欠。」

  加賀想掏本子,霍建生按住他手腕:「先揭紙,別把閒話寫進公開材料。」加賀把手收回,鞋底碾到門檻上一小塊漿糊干渣,側腳避開站穩。

  杜小舅忽然對著巷子喊:「聽見沒,欠條貼門上了,蘇家不還!」巷子裡有人應了一聲又沒了。蘇晚在裡間咬住下唇,袖口往下扯。

  霍建生往前半步,鞋尖壓住門檻漿印:「再喊,帶你走,紙,現在揭。」

  杜小舅盯他兩秒才鬆手。紙角彈起來,霍建生揭下折好塞進上衣袋,折角時指腹蹭到油墨,他在褲邊擦了一下。

  杜小舅還不走,把剩下那張複印件對著林秀梅晃,紙邊擦過她鼻尖:「你今天不簽,我明天還來,來就不止貼門——我動你貨架上的價簽,看你還敢不敢賣。」

  林秀梅手按在門閂上,閂舊,澀:「你來,我開門,開門賣醬油,不賣簽字。」

  杜小舅冷笑一聲轉身走了,皮鞋碾過門檻上的粉筆灰,帶進一線天巷。加賀問要不要跟,霍建生說:「跟到村口,原件下午所里核,核不清,不許再貼門。」加賀追出去幾步。

  霍建生把折好的紙按平,對林秀梅說:「門留著,他再來先叫所里,簽字別慌著落筆。」

  林秀梅點頭。霍建生看她指縫還留著一點筆油,沒多問,帶著加賀走了。

  板車軲轆在石板上咯噔兩聲,才拐出巷口。一線天巷裡粉筆灰還在飄,她把門縫又壓窄半寸,才敢鬆一口氣,肩窩那一下繃著的勁這才散開一點,散開後又酸。

  店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外頭橫幅繩被風扯動的一聲。林秀梅用抹布蘸水擦門框上的漿糊印,擦了兩遍印還在,水順著門縫滴到門檻漿渣上,她改用指甲摳,摳下來灰白一片掉進簸箕。

  指縫那點筆油蹭到抹布上,擦不淨。她又搓了兩下,指頭髮紅,油印還在,罷手。袖口濕了半截,她擰了擰,水滴到鞋面,鞋面濕了一小塊,她也沒換鞋。


  蘇晚從裡間出來說:「媽,他憑什麼把帳貼咱們門上?」

  林秀梅按住她肩:「他逼的是簽字,你出去講一句,他就當眾有詞。」

  蘇晚肩緊一下退回去。她沒再問,只把貨架上歪了的一瓶醬油扶正,瓶底刮櫃,細響,她自己先停一下手,才松。

  林秀梅把捲簾繩在掌心繞一圈又鬆開,繩上還黏著一點漿糊屑。她走到貨架前,把五毫價簽按實,紙角翹著,對了兩次對不齊,停手,漿糊沾在指縫,她擦在圍裙上,花了一小塊。

  有人在門外停半秒又走開。她聽見腳步遠了,才把門閂插死。閂澀,推了兩下才到位,指節發白,她又聽了聽巷口,才鬆手。

  蘇晚滅燈前說:「媽,我坐會兒。」林秀梅應了一聲,沒勸她睡。

  櫃檯下,擦門的布已經幹了,布上糊著漿糊屑。她把布塞進盆底,指縫筆油還黏。

  燈還亮著一格,她沒擰暗,只聽門閂,閂沒松,她才坐下。

  坐著,指節還白,白退了一半,她才敢把兩手攤開。五毫價簽在暗處仍翹著一絲,她看見了,也沒再起身。

  她只把圍裙角攥皺又鬆開,攥皺的地方留下一道濕印,是搓手時帶過去的水。水印慢慢干,幹了仍留一道淺痕,她看著那道痕,沒再攥。

  門外又靜了一會兒,石板上連那板車軲轆的響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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