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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立刻死、慢慢死還是找活路

2026-09-18 10:48:28 作者: 坦炎

  陸熵推門跨進實驗室時候,紀曉林背對門口站立,端詳著自己主導的傑作。直徑約6米的全息火星模型懸浮中廳,緩緩旋轉。奧林匹斯環形山陰影晃出又隱去。南北兩極乾冰帽閃著幽白,像兩枚永不見面的棋子。聽見關門聲,他轉過身。小號白大褂里肩背顯得格外單薄,唇裂隙有點非笑似笑。

  「陸熵來了?」漏風聲音沒漏掉那種難言的不安。

  「教授好!」

  陸熵像發言前舉手報告一樣揚了下左手,腕端已悄然「吞」入模型系統參數,轉為臨時緩存,以備引用。這個世界級前沿科研計劃,已命名為「螢惑之火」。陸熵笑了下。「螢惑」乃是古時火星名稱,星體暗紅,亮度波動明顯,像螢火蟲一樣明滅不定。今人加上「之火」二字,期待「螢螢之火,可以燎原」。但偏要加上「惑」字,不知是要「惑」他人,還是自己就那麼一直「惑」著。

  紀曉林轉身跨到控制台前。火星模型赤道附近那片廣袤平原,藍色網格標記毛細血管般爬滿鏽紅地表。他伸手虛點平原中央,掌背青筋凸起,像縱橫交錯的「螢火」,一閃一閃的。

  「伊希地縫(平)原,第一座大型地下城市選址,就這兒了。大氣改造器陣列、地下冰層開採管網、初期農業生態圈佛(模)塊……藍圖已經框定。」他說著,調出一份論文投影,《火星生態圈構建路線圖》封面懸到兩人中間。標題下面尚未簽署作者姓名,但有截稿時間:2073年7月6日3:07。

  論文緩緩推近陸熵,像遞過一把金鑰匙,又像鋪開一紙和解書。

  「放棄《世界可逆論》,那是死胡同。」他瞄了眼陸熵額頭那綹倔強的旋發,「這個,可以獨署你的鋒(名)字。今天提交,明天戴博士帽。縫(並)且——」他上唇裂隙疚了下,「『螢惑計劃』首席研究員位置,歸你。」

  「歸你」二字出口,模型恰好轉到白晝面,「螢火蟲」沒了蹤影。

  「教授,您連夜找我來,就是要說這個?」陸熵盯著紀曉林眼角血絲。那紅絲輕顫了下,似乎顫著陸熵冒死救紀明那份大恩,也顫著人類逃離母星的最後豪賭。

  「非常感謝,教授。只是……」他手指虛點模型上密集的「大氣改造器」圖標,「在一個氣壓不足地球百分之一、沒有磁層屏蔽、晝夜溫差100度以上、土壤高氯酸鹽含量0.5%-1%的星球上,造一座能呼吸的城市,需要多少地球資源?」

  見教授耐心聽著,沒有拒止他提「怪問題」的意思,他連原本可以省略的非核心要點也說了出來。

  「十萬次重型火箭發射,把百萬噸級設備送上去;數百座聚變反應堆供能;30年持續補給,直到閉環自成體系;還有,」見教授神色還算鎮定,他語氣不再緊繃,「人類自身。我們的腸道菌群、免疫蛋白、生物節律,早已銘刻基因。把這套系統搬到687天一年的火星上,會發生什麼?教授,您比我更清楚,移居火星沒有『現在』,也沒有『以後』,只有『立刻死』與『慢慢死』的區別。」

  他抬眼,瞳仁里像有戰火翻湧。「更嚴酷的問題是,就算『城市』建成,容量上限多少萬,門票怎麼分?誰上去,誰留在地球等死?這也就是說,所謂『火星家園』,只會是一個精英俱樂部的空中花園,一座建在紅色荒漠上、由財團資產負債表供養的孤島。只要一次供應鏈斷裂,花園就會變成墓地。那麼,『供給』分擔問題,會不會引發財團爭鬥,一旦發生戰亂,會不會把火星變成廢墟……」

  紀曉林下唇微微抖動,上唇裂隙抽搐,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陸熵已經踩不住剎車了。「教授,您教過我,科研第一鐵律,是誠實。誠實地面對數據,誠實地面對代價,也誠實地面對風險評估。火星計劃不是諾亞方舟,是泰坦尼克。事實上,它是把人類分成『能上車』的小部分,與『被留下』的大部分,1%與99%。我們手上的藍圖,最終會變成加劇兩極分化、加劇末日節律的潘多拉魔盒……」

  「夠了!」紀曉林猛地拍了下控制台,火星模型藍光閃了下。他胸口劇烈起伏,漏風聲音捲起白星子。「看來,你是弗(不)撞南牆心不死了!陸熵!你和你父親一樣固執!他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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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教授。」陸熵抬手打斷,「請不要扯上我父親。我是他兒子,但不是他。我堅信,那堵南牆,可以撞出一條出口,一條讓人類無需逃離地球、無需把命運押給赤紅荒漠的出口。我,『撞』定了,請您不要阻攔,否則,我也可能撞傷您!」

  他說完,轉身朝密封門走去。鞋底「嗒嗒」著,每一步間隔都像在丈量師徒關係的倒計時。

  紀曉林搶步追過去,橫到陸熵面前,第一次用起暱稱。「熵……你,熵,你聽我,怕(把)話說完。」


  陸熵迴轉身。導師眼角湧起更多血絲,瞳仁里倒映著倔強的自己。他沉默了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走回控制台邊,拉過椅子坐下,雙手搭到膝上,湧起一臉不好意思。「教授,其實,您想說的,我大概能猜到。如果您不介意,我替您說,行嗎?免得……」

  紀曉林怔住,下唇抖動著。他當然明白陸熵是想儘快結束約談,也感覺出這方式簡直是一種揭短,但為了緩和僵持,為了那份生死之恩,他還是點了點頭。

  「第一,您與我爺爺奶奶,曾共同完成那場改變人類命運的體溫革命,私人關係也可謂情深義重。您與我父親,曾在零下四十度的觀測站共度艱難時日,結下生死之交。我七歲那年打碎您珍藏的計數器,您卻替我遮掩,說『是貓乾的』。您看著我長大,既當師長也當父輩。而那次救紀明,是大恩一樁。單一個『情』字,您無論如何不能看著我走進您眼裡的深淵。」

  紀曉林緊抿下唇,眼角肌肉輕微抽動,沒有否認。

  「第二,一個人對抗時代主流,勝算是零。您希望我迷途知返,在衝動變成大禍之前,回到正途,回到您鋪好的軌道,回到『螢惑之火』計劃,接過您的論文,署上我的名子,然後捧起第一座『諾貝爾人類命運獎』獎盃。」

  他停了會兒,像斟酌後面的用詞。「第三,明天答辯會上,如果我依然堅持《世界可逆論》,您將不得不以導師身份投下反對票,甚至動用評審組長的否決權,親手摘下本應屬於我的博士帽。那一刻,您既是裁判,也是……行刑人。」

  實驗室有起一種窒息感。火星模型繼續自轉。夜面與晝面交替。地面冷氣卷過來,弄得腳底酥麻,仿如綁匪電焊槍直入骨髓。

  紀曉林肩膀一點一點垮塌著,忽然抬起顫手,似乎想拍一下陸熵肩膀,又陡地停住,掌心懸著,像怕拍住那處至今尚未痊癒的鈍器擊打傷。最終,他垂下手,緩緩轉身,背對弟子,面向懸浮的火星模型。

  陸熵明白,談話已結束。他站起,轉身,走向密封門。

  「……好四(自)為絲(之)。」

  這四個字,是紀曉林咬著下唇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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