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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求你了,加一個「不」字

2026-09-18 10:49:04 作者: 坦炎

  東大學術報告廳,倒V形水晶吊燈瀉著冷光。一排排沒有坐人的深紅絲絨座椅,仰望著前台上方那道不時幻變字樣的主題投影——「東方大學博士生論文答辯暨學位頒授儀式」,還有棕黃色長條木桌上巍然排起的黑絲絨博士帽,13頂,金流蘇墜垂閃射星芒,恍如知識巔峰的耀眼晨曦。空氣不知何來一種類似雞尾酒的混合味。

  十四位教授端坐評審席。白髮與胸前鍍金校徽拉出學問的艱深色差。紀曉林居中,下唇緊抿,只露出半截兒上槽門牙,閃著光點。鏡片後瞳眸微微顫著,枯瘦雙手緊摳桌沿,手背青筋隱隱跳閃。唯一年輕的女副教授孫笑笑坐在右側邊緣,指間那枚紅色記號筆無意識旋轉,筆帽掠過燈光,像一隻五角星紅風箏飛旋。

  第一排金黃色座椅上,十二位學子已經通過答辯,但眉眼一個比一個嚴峻。黎旋掛坐左側首位,雙手交疊膝上,手指不時勾一下,像沒跟陸熵拉成鉤,需要補一個。她始終盯著後台那扇深色木門,期盼陸熵走出時,手上不是那個真理的噩夢,只是紀教授那篇論文。紀明坐中間,不時瞄一下黎旋。

  「下片(面),」紀曉林宣布,「請陸熵同學,試講他自己的論文,《世界可逆論》。」

  「他自己的」四字咬得很重,與導師身份撇清干係;「論文」前面沒帶「博士」,把論文與學位也切割開了。

  木門緩緩敞開,陸熵走出來了,未穿博士袍。深灰西裝熨帖,肩線鋒利,步子沉穩,兩眼掠過評審席,閃著些許悲壯,仿佛他即將拆解的並非學術問題,而是那隻讓玄翼眼巴巴看著他受刑卻無法衝出的鐵籠子。

  陸熵踏上講台台階那當兒,黎旋猛地撲了過去,雙臂箍緊陸熵,生怕他踏過「安全線」的樣子。淚水浸濕西裝領口,洇開著。她踮腳,雙唇貼近他耳廓,說著氣語。

  「熵……求你了!往『可逆』前面,加一個『不』字!先戴上博士帽……先戴上再說!」

  每說出一個詞,聲氣就顫一下,像空氣里有鋸齒。

  陸熵身子僵了下,慢慢抬手,撫住她手背。

  「旋,那是一頂帽子。一頂只會把全人類捂死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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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語甫落,他一把推開她,轉身講台。

  黎旋踉蹌後退,鞋跟「吱」了下木地板,膝彎碰到椅角,抽搐著垮塌下去。兩顆淚珠滾到下巴尖上,會合成一滴,掛了好一會兒才墜落。

  陸熵跨上講台,撥了下放歪的話筒。船形頭晃起斧頭光影,杏環眼瞳仁閃起6歲入學測試鏡像——班主任辦公室里,他與徐蔓老師爭辯什麼是歪歪理。「歪歪理就是真理。」「為什麼?」「歪的再歪一下,不就是『正』了?」

  橙黃追燈光已罩住陸熵,像給即將引爆的裝置覆上一層防爆膜。

  他垂眼掃了下那12位同學。

  「諸位教授,各位同學,上午好。」聲音跟那次提問導師一樣客氣,「我的論文《世界可逆論》,核心觀點就一個:我們賴以認知世界、構建文明基石的熱力學第二定律,那個宣稱『熵增不可逆』、世界註定走向混亂與熱寂的鐵律,它在孤立系統中是成立的。但宇宙是否是一個孤立的、沒有觀測者的封閉系統?至今無人能夠證明。這問題背後,至少藏著三扇沒有推開的門。一言以蔽之,那個被奉為鐵律的理論,可能恰恰是一個作繭自縛的認知陷阱。」

  台下學子有人倒抽冷氣,有人盯著教授們的反應。黎旋依然呆著淚臉。

  幾位老教授猛地繃直脊背,胸徽與桌沿磕碰,「叮叮」地響起一串。每隻眼珠一圈圈擰緊著,像給機械手錶上發條。紀曉林身子晃了下,又挺直,緊緊摳住桌沿,像是連自己也掛到了懸崖邊上。

  陸熵無視那些,開始陳述那三扇門,語速不疾不徐。

  「首先,所謂『不可逆』,可能源於觀測界域的局限。」

  他點了下腕端,身後全息屏亮起多界域世界模擬圖——一簇簇肥皂泡堆疊著,無邊無際地瀰漫全屏,大小不一、色彩各異,互相粘連又自成一體。

  「每一個泡泡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界域。」陸熵說,「這一點已經有實驗證實。儘管地球每隔幾年會穿逾疇壁——界域之牆一次,但這種穿逾是有限的,未能也不可能穿逾所有界域,當然也不可能觀測到所有界域的鏡像。而主流理論,即所謂第二定律的理論,是基於地球的有限視角,去觀測、判斷、定義事實上無限的世界鏡像,就那麼武斷地得出「結論」。我並非主張世界不可知論,只是想強調指出,觀測存在界域局限,有待補全和實證。」


  他切換投影。畫面里,一個不停旋轉的玻璃球內,人們一個個自信滿滿地指點著這樣那樣的景象,說:「瞧啊,世界就是這樣子。」突然,一個人「鑽」出了球壁,像是自尋短見,但出來後,尖叫起來:「喂喂餵——世界不是那樣的,原來……」直到身形、叫喊聲消失。

  「我舉這個實驗例子,是為了說明世界是多界域的。而剛才所說的界域,還只是同一宇宙內的,就像那個玻璃球。那麼,人類所處的宇宙,外面是什麼?有沒有更多宇宙同樣如肥皂泡一樣存在著?它有沒有邊界?如果有,邊界在哪裡?這是我們看待任何一個理論都不能無視的界域問題。那鐵律存在界域局限沒關係,隨著科學發展進步,界域之門會一扇扇被推開,界域局限會一層層剝離掉,終究可以看到真相。但在這之前,不要急於下結論,特別是不能過早地把有限界域觀測到的東西妄斷為普遍適用的真理,並且是不許提出質疑的真理。」

  陸熵點開另一個畫面——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鰷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他笑了下,接道:「第二扇門,是指觀測主體的局限。比如,人類屬於三色視覺,即紅、綠、藍;而鳥類屬於四色視覺,能夠感知紫外線。如同一朵花或鳥羽,在人類眼中普普通通,但在鳥類眼中會是色彩斑斕的。

  「這就會帶來識別邏輯錯位。人類多靠外貌特徵辨認同伴,其他動物則是依靠氣味、個體皮膚紋路、聲音頻譜或化學信號,來識別同類。結果是,人類眼中的「一模一樣」,對它們來說則會有鮮明差異。」

  陸熵說著點開一幅幅投影,分別是人機對話,人鳥對話,人牛對話……

  「現代信息科學日益表明,世界是一個生命複合體,就像一個人的細胞那樣。而生命語言不僅可以通用於人類之間、人機之間,也可以通用於人與萬物之間。人類能否找到這種語言,只是個時間問題。我堅信,世界存在『通用語言』,終究能夠找到。」

  投影里閃出一台聯網的超級計算機。

  「在大多數人眼裡,計算機不過就是一個晶片機器。但在物理學家看來——時間關係,這裡不引述相關科學研究成果——所有自然系統都是計算機。岩石、草木、原子彈、所謂低等動物,乃至星系,可能不運行計算程序,但它們卻記錄和處理信息。每個電子、光子及其他粒子,都存儲著數據。在馮·諾伊曼為研究機器人自我複製的可能性,提出『細胞自動機』理論後,麻省理工學院的弗雷德金進一步認為:宇宙就是一種細胞自動機。他甚至提出,有一個更高級的智慧生物,在觀察我們人類的進化、繁殖、相互殘殺,人類只是存在於高級生命設定的『細胞自動機』中的一種數據,人類所相信的客觀實在,只是更高生命的電腦實驗。」

  評審席如滾油入水,刺刺啦啦起來。

  歐陽院士拍案而起,鬍鬚卷著震顫。「荒謬!基石豈容如此踐踏!」

  李教授側看住紀曉林,聲音很低,聽著卻像哈哈大笑。「紀老!陸熵你帶的?這是論文還是小說?」

  孫笑笑那支紅色記號筆墜落桌面,跳了幾下,滾到淡黃木地板上,一直滾到黎旋腳邊,磕了下,停住。但兩人渾然無覺。

  講台一側,記者快門連成一片爆裂聲,閃光燈噼啪著。

  學生席一派驚詫。

  「瘋了吧?」

  「這是答辯還是宣戰?」

  「帥……但也等於自殺後整容。」

  ……

  黎旋癱軟到座椅深處,學袍下擺皺成一團。她十指乍開捂著嘴,瞳仁顫著台上那道追光和身影,像有無數亮刃切割著他。

  陸熵站立刀鋒正中,背脊筆直。

  時間已交給質詢環節。紀曉林緩緩起身,教授袍下擺像判決書翻頁一樣掃過地面。

  「陸熵同學!你的論文《世界可逆論》,觀點驚世駭俗,論證離經犯(叛)道,實屬粉(本)校空前絕後之荒否(謬)!」

  漏風聲斷斷續續。「你指出的那幾扇墳(門),本身屬於科學討論範圍。我承認這些問題值得廢(被)提出。但你怕(把)『提問』替換成了『推翻』,把『缺口』當成了『答案』。科學史上每一次偉大的範式轉移,都始於『門』的突破,但沒有推開的門,並不是新大廈的藍圖。你現在指著三扇門對我說,這就是一座新建築的逢(平)面圖。可它弗(不)是!」

  他的漏風音仍在不斷劈出歧義。「你的邏輯,建構在流沙上;你的證據,是假設或過度解讀;你的結論——是危險蠱惑的偽科學!」

  「偽科學?」陸熵緊盯紀曉林那雙瞌疚眼,嘴角勾了一下。「紀教授,您指責我漠視嚴謹——那麼,當『不可逆』成為不可觸碰的禁忌,一切質疑者都貼上異端標籤,這本身是否就是最大的不嚴謹?是否是對科學精神最徹底的背叛?」

  紀曉林愣住,像在品味「背叛」兩字是否還有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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