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一道陰影從兩人身上掠過，韓霄起初並沒有在意，直到他發現露比的眼神開始變化起來，並鎖定了他的身後。
掠過的是影子，而他們能看到的，是高處的光。一道細小的亮線從第二軌道的高處彈出來，像有人用燃燒的筆在金屬表面快速滑過，留下了一道纖細的白痕。
在那道白痕消失的位置，第二軌道開始改變形狀。高處的線條不再筆直，像是被從側面推了一下，變得微微彎曲起來。線條上的一個小點開始變大，緩慢、持續，越來越快。
轎廂落下來了。
它比韓霄預想的要慢。先是向一側傾斜，像被鬆開後失去了平衡，然後開始沿軌道方向滑落。它的姿態在變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它內部偏移，但它仍然被限制在軌道的範圍內，沒有向外偏出。每在墜落中經過一個圓環，就有一個圓環變形、斷裂。
那些斷裂的圓環在下落過程中，化作細碎的光點，宛如天女手中散開的花瓣，在陽光下呈不同角度旋轉，形成一道散落的碎片流。逐漸清晰的轎廂本身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變形，出現凹陷，出現了裂口。
轎廂內部亮了起來，韓霄心中一縮，仿佛爆炸就在眼前。但那不是金屬摩擦產生的火花，也不是斷裂電纜的電流弧光，只是光，單純的光。
從轎廂內部、從它的每一個縫隙里透出來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點燃了。光在擴張，從轎廂內部向外蔓延，穿透了正在扭曲變形的金屬外殼，在斷裂的縫隙間流淌，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覆蓋了正在解體的轎廂結構。整列轎廂正在變成一團光繭。
然後，在它經過多個圓環後，韓霄看到它的下落速度似乎變慢了。不是減速，是下落軌跡變得更加集中，像是在被某種力量約束著沿著軌道內部的固定方向下落，不再搖晃，不再偏移，只是沿著主軸繼續向下。
但轎廂仍然在下落，從一個黑點，變成一道細長的亮線，沿著第二軌道的方向延長，拖著彗星般的尾跡，在天空劃出一道越來越長的亮線，直到落在地上，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然後，是遠處傳來的、低沉的、持續的震動感。
半邊天幕籠罩在煙雲中，殘存的幾根牽引索如琴弦般顫動，仿佛在彈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以尖叫為曲調，以奔跑為節拍。
韓霄望著玻璃外，震驚道:「步虛……」露比站在旁邊，緩緩道:「那是以賽亞·斯諾。」
「請各位乘客保持冷靜，聽從現場工作人員引導……」基站廣播的聲音傳來，混亂的人群逐漸平息。韓霄並未理會，專心消化著剛剛聽到的消息。
以賽亞·斯諾，德撒律邦先知，泛美邦聯實際權力最大的幾人之一，僅次於加利福尼亞國王列奧尼達·諾瓦克，猶在邦聯總統威廉·哈勃之上，也是北美修行界最主要的領導者。
韓霄扭頭看著已經從震驚中恢復的露比，問道:」你怎麼知道……」露比沒有回頭，仍然望著第二軌道的方向，悶悶道:「我原本的票就是那趟電梯，本來聽說的時候還很激動，但是原料的轎廂被他們包了，我才改簽到這裡來的。」
說話間，露比的手環微微顫動，「抱歉，我接個電話。」露比走開兩步，把手環舉到耳旁。
「爸爸，我沒事。」
露比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還在。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聽對面說話，然後說：「對，我沒在那趟電梯上。」
她說完這句話，視線重新落向窗外第二軌道的方向，像是需要用目光確認那裡的景象才能相信自己說的話。她撫在玻璃上的左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然後她別開了眼。
「不知道，但斯諾還活著，我看到他了。」她說，又是一陣沉默，「嗯，好。」
電話掛斷後，她沒有立刻放下手，只是站在那裡，右手垂下，左臂收回抱在胸前，手掌握著右手的臂彎。遠處的電梯引導索已經不再顫動，只有灰黃色的煙塵還在緩緩上升。
韓霄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他的視線落在基站大廳更遠處的落地窗前，有人正拿著手環對著窗外拍攝，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與同伴交談，更多的人還在不知所措。混亂聲雖已有所減弱，但還沒有完全平息。
廣播又響了起來，內容起初並無變化，仍然停留在事故通報層面，只是用詞略微具體了一些。但韓霄留意到，廣播稿的說法從「事故原因正在調查」變成了「襲擊來源正在確認」，措辭的指向性已經變得明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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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掃了一眼手環上收到的消息。有一條是基站內部推送的簡訊，確認第二軌道墜毀、其餘軌道暫未受損，另一條是新聞推送，關於銀弓艦隊逼近加彭港與赫拉艦隊交戰的初步報導——還沒有形成完整的事件描述，但已經足以確定這是一起針對特定目標的襲擊。
露比走回來的時候，韓霄沒有追問電話的內容。
「還沒有官方消息，」他說，「不過應該是月球銀弓艦隊，昨天他們就壓到同步軌道了。」
韓霄翻了翻手環上新刷出來的消息。「五分鐘前，銀弓艦隊逼近加彭港，與負責衛戍任務的赫拉艦隊交戰。推測應該是以大部隊吸引注意力，利用小型隱身飛船進行突入襲擊，現在已經開始撤退了。」
說完，韓霄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第二軌道。那道缺口還停在那裡，像一條被畫在空中的裂縫，沒有癒合的跡象。露比順著他的視線又看了一眼，然後移開。
「2096年以來，這恐怕是地球損失最大的一次，最近幾年來，這是電梯第一次被攻擊。」
「應該是斯諾的原因，」露比說，「他一直是月球那幫瘋子暗殺次數最多的人。」
「也對，」韓霄點頭，「畢竟大分裂的時候他……剛剛是你家裡人？」
「嗯，我爸爸。」
「那我也得給家裡人報個平安。找個地方坐下等等吧，這裡畢竟是加彭港，現在應該安全了，看待會廣播怎麼安排吧。」
韓霄環視著基站大廳，人群依然洶湧。廣播又響了起來，通知內容更新了：「……第二軌道暫停運行，其餘軌道運行正常。所有班次延後，預計恢復時間另行通知。前往紫微港、奧林匹亞港及其他太空城的乘客，請留意後續安排……」
人群依然喧囂，但略微平靜了一些，電子屏與廣播同步更新，列出了新的班次表。韓霄讀罷屏幕上的內容，轉身對露比說：「我們的那一趟在下午兩點，別擔心，我們能離開，但現在恐怕不能走得太遠了。」
韓霄在長椅的末端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留出了旁邊的位置。露比猶豫片刻，坐了下來，沒有靠向椅背，而是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