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兩個字,在第二天天樞組會議上引起極大震動。
沈昭明把昨晚錄到的三段信號、懸浮微粒採集器數據及自己的判斷一一擺在桌面上。其他人聽得極認真,沒人中途打斷。等他說完,方佩雯第一個開口:「你的意思是,它的目標就是海,但它在冰架下找不到出口?」
「目前看是這樣。」沈昭明說,「它沿內陸冰下通道來到這裡,以為到了海。但這一帶冰架結構可能和它記憶中不一樣。冰架底部液態水膜不連續,有的地方已重新凍結,有的被新冰阻塞。它像一條順舊河道游回來的魚,發現河口已封住。」
「那它怎麼辦?」蘇若衡問。
「找。」沈昭明說,「它一直在移動,就是在找。我們昨晚收到的信號,是它在『問路』。它知道我們在上面,也知道我們能聽見。」
顧延之突然站起來,走到帳篷中間:「我想提醒各位。如果它真具有主動求助意圖,那這件事性質就完全變了。它不再是被觀察對象,而是一個有意志、能與外界交互的個體。我們接下來每一步,都不只是科考,而是接觸。」
「你說得對。」沈昭明說,「所以我們要更謹慎。它已把我們當成信號源之一。如果我們再給一次有指向性的聲學信號,它可能跟隨。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把它引向某個方向。」
林隊長沉聲問:「引到哪裡?」
「海眼。」沈昭明看向地圖,「冰架前沿有一處深水區,那裡冰層較薄,底部液態水膜與海洋直接連通。只要它能到那裡,就能離開冰架底部。」
楊嶼搖頭:「沒那麼簡單。從它現在位置到海眼直線還有約八公里。冰架底部液態水層不連續,中間至少有一道大型擠壓冰脊,那裡冰架底表面向下凸出,可能直接接觸基岩。它過不去。」
「那就幫它過去。」沈昭明說。
「你瘋了。」顧延之低聲道,「在極夜裡給一個來歷不明的超自然冰下生物開路?先不說技術可行性,你知道後果嗎?」
「我知道。」沈昭明說,「所以我說的是『幫』,不是『趕』。我們不想控制它。但如果我們不幫,它可能永遠困在冰架下面。而接下來,外部隊伍一到,它就會被別人找到。到那時,無論它是什麼,都不再是我們能保護的東西了。」
帳篷里沉默很久。
林隊長最終說:「我先問問燕京。」
燕京的回覆很快。
「不許引導,不許干預,保持觀察。如可能,完成被動樣本採集後撤離。時限不變。」
沈昭明看完指令,將它折好放在桌上,沒說話。楊嶼看著他,低聲問:「怎麼辦?」
「服從命令。」沈昭明說,「但不等於我們什麼都不做。既然不能引導,那我們就跟著它。它自己會找路。」
他叫來蘇若衡和楊嶼,重新分配未來四十八小時任務:楊嶼繼續用聲學陣列追蹤移動體位置,每六小時上報一次;蘇若衡處理微粒採集器中獲取的脫落物,看有沒有可用樣本;沈昭明自己則準備一份完整初步評估報告,通過加密信道發回燕京,爭取在行動窗口結束前獲得更明確授權。
但他心裡清楚,真正的時間窗不是四十八小時。真正的時間窗,是極夜結束前。
那個東西發出的信號中,有一個細節他還沒對任何人說。昨晚的三簇振動里,第一簇短,第二簇長,第三簇極長。如果把這三簇按間隔和持續時間做比率計算,結果幾乎是完美的一比二比七。
一,二,七。
如果繼續沿用十三進位那套邏輯,一、二、七三個數的和是十。十在十三進位中並不特殊。但如果是乘比,一乘二乘七等於十四。十四再減一,就是十三。
又是十三。
沈昭明閉了閉眼。他覺得這個數字像一根釘子,已深深釘進整個事件骨髓。所有關鍵節點,所有異常現象,似乎都在朝它匯聚。可他始終沒找到這根釘子另一頭到底通向哪裡。
夜裡,蘇若衡從微粒採集器中分離出一批極細的淡金色薄片。那些薄片像脫落的皮膚碎屑,但質地異常堅硬,用鑷子夾起來時,邊緣竟能劃破矽膠手套。高倍顯微下,這些薄片表面布滿與之前金環中相似的光柵結構。但不同於冰芯中靜態金環,這些薄片表面微結構排列更鬆散,層與層之間像被剝離過的書頁,邊緣有極細微捲曲。
「這是它自己脫下來的。」蘇若衡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或者,是它『有意』給我們的。就像蛇蛻皮。但又不太一樣。你來看這個。」
她把電子顯微鏡圖像放大到一萬倍。薄片表面納米孔洞中,嵌著幾顆極小球形顆粒。那些顆粒在電子束下顯得非常穩定,甚至有些發亮。能譜分析顯示,它們含硫、磷和少量金屬元素。
「這些東西很像我之前看到的那種八微米小球。」蘇若衡說,「但它們更小,數量更多。好像是……繭。」
「什麼繭?」
「它們被包裹在這些片層里。像某些細菌內生孢子,外面有一層極難破壞的保護殼。但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就是一段封存的化學信號。」
沈昭明湊近屏幕,看了一會兒,說:「做一下熱穩定性測試。用極緩慢速度升溫,看什麼溫度下它們會釋放內容物。」
蘇若衡點頭。
幾小時後,測試結果出來。那些小球在溫度達到零下十二度時,外殼開始可逆性溶脹。零下四度時,釋放出極微量氣體,主要成分是硫化氫、二氧化碳和一種尚未能定性的有機胺。沈昭明看著質譜圖,忽然眉心一動。
有機胺。
他想起一個詞。一個在古文獻中反覆出現的詞。一個在《山海經》《淮南子》和敦煌星圖中以不同面貌出現、但都指向同一類東西的詞。
他站起身,把顧延之叫醒。
「你幫我查個東西。」他說,「所有關於『海眼』或『南極』的古文獻,有沒有哪條提到過氣味?特別是苦腥味,或氨氣、魚腥草、硫磺這類描述。」
顧延之披著衣服,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一聽問題立刻精神了。他打開資料終端,快速檢索。十幾分鐘後,他停下來。
「有一條。」他說,「敦煌遺書S.3326號。中晚唐天文雜記,作者不詳。裡面記一個從南方來的胡商講述的故事。說南方極遠之地,有一片白地,終年黑暗。白地之下有海,海水色黑,其味苦咸。人若以冰火開之,則黑水湧出,腥氣逼人。胡商說,那黑水裡『有物如帶,長可百丈,色如金,其音如鍾』。問之古人,古人曰:『此海眼之物也。海眼之物,不能久居冰下。冰封則迷,冰開則歸。』」
顧延之抬頭,眼睛在屏幕光後顯得極亮。
「沈院士,你知道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嗎?」
沈昭明沒說話。他心裡已有答案。
它迷路了。
它要回家。
它已等了一萬兩千年。
而在冰層重新打開的那一天,它會回到海里。無論有沒有人幫助,無論有沒有人看見。它都會找到路。
沈昭明慢慢轉過頭,看向帳篷外那一線正在極暗天邊緩緩擴大的微光。極夜正在收縮。像一扇門,正被人從外面一點一點推開。
它等的光,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