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佐羅沒急著出門。
他先照例繞據點走了一圈,檢查西牆和門軸,又上了低層管道,看了看東邊幾個接應點。天灰著,風從北面吹來,帶著舊倉儲區那邊的鐵腥味。他站在管道上,朝南邊集散巷方向望了一會兒。
安五沒給他派活,只問了一句「今天還出去?」,佐羅說「去南邊」,安五點點頭。
他回屋換了雙鞋,從據點出來,順著東側低層管道往南走。管道下照舊縮著幾個無籍者,舊布裹身,半截身子貼在管壁和牆的夾角里,一動不動。這樣的景象他從小看到大,已經不會多看一眼。
再往前,經過兩堵塌牆夾出的窄巷時,又有兩個人靠坐在牆根下,身上蓋著撿來的破氈布,只露出半張臉。其中一個睜開眼掃了佐羅一下,又閉上。誰也沒說話。
到集散巷時,人已經多起來。攤販在遮雨布下擺開舊貨,跑腿少年在人群里鑽來鑽去。佐羅穿過外圈,繞到巷子最裡面。
黑臉老頭在。攤子剛支起來,氈布上擺著幾樣舊貨。佐羅走過去,蹲下。
「叔。」
老頭抬眼,見是他,沒說話,只把手裡一塊舊鐵片往旁邊一放。
「我想問你個東西。」佐羅說。
「問。」
佐羅從地上撿起半截廢鐵絲,在氈布邊的灰地上劃了幾下。一條長線,四道短橫,兩個點。畫完,他拿鞋底抹掉,抬頭看老頭。
老頭沒動,臉上表情也沒變。可佐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從哪看見的?」老頭問。
「西邊。舊維護平台附近。」佐羅說。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一口氣:「那是舊維修隊的標,一條主路,四個口子,兩個門。」隨即又想了一會,「西邊的門,就是平台上那扇鏽閘。北邊還有一個。」
「北邊。」佐羅重複。
「對。」老頭點頭,「北邊有個口子,在冷卻塔東北,通風豎井那一片。老人叫北耳朵。」
佐羅沒說話。
「主路從西邊那扇門進去,往北走,從高到低,一直通到很深的地方。」老頭說,「這是舊圖紙上才有的路。現在知道的人,沒幾個了。」
「你進去過?」佐羅問。
老頭搖頭:「我那會兒只是打雜,沒進去過。但隊裡有老師傅下去過,回來不讓說。」
「裡面有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但後來那兒封了,上面不讓碰。」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攤子上的舊布吹得翻了一下。老頭伸手壓住,沒再說話。
佐羅知道,再問下去,老頭也不會多說了。他點點頭,站起身來。
「謝了,叔。」
老頭沒抬頭,只補了一句:「那地方別去了。路不認你。」
佐羅沒應聲,轉身走了。
離開集散巷時,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標記。
一條主路,四個口子,兩個門。
西邊的門他見過了。北邊的門,他還沒找到。
而那條路,從西往北,從高到低,藏在管道裡面。那個人站在閘門前,就是在看這條路。
佐羅沒有回據點。他沿著東側低層管道慢慢走,腦子裡已經把冷卻塔和通風豎井的位置擺了一遍,北口,就在那一帶。
佐羅沒直接回據點。
他出了集散巷,沿著東側低層管道往北走。白天這一帶熱鬧,攤販、工人、跑腿少年混在一起,和南巷差不多。管道下方有舊貨攤,有人蹲在管腳邊修東西,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追著跑。小檸管這裡叫「東市」,其實不是官方叫法,只是大傢伙都這麼喊。
這條線是他們五個人現在最主要的生活線。從據點出來,買吃的、買藥、接短途、換工具,都走東側低層。小檸每天在這裡走,補標記、看管腳、摸路線,順帶摸清白天哪幾張生臉是來做生意的,哪幾張是來踩點的。管道下方幾處水窪旁墊著碎板子,是她弄的。拐角處幾道舊白灰短痕,是他們自己才認得的接應點。
除了這些,小檸還在幾個固定位置藏了東西。
佐羅經過一段舊管橋時,往橋縫裡掃了一眼。那裡塞著個小布包,不顯眼,被灰蓋著。裡面是半卷止血帶和兩片止痛片。再往前,東二段拐角處有塊鬆動的舊磚,磚後塞著副舊護腕。再過去,一處廢棄電箱底下壓著根短鐵管,那是小檸留的防身傢伙。誰要是跑回來時被人追,順手一抽就能用。
這些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小檸放得也巧,全在他們自己人才找得到的位置。外人看,就是堆破銅爛鐵。
白天走這裡,安全,也熱鬧。
但太陽一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東市白天的人散了,攤子一收,留下來的就是另一群。小幫派的人三五個蹲在暗處抽菸,跑夜活的生臉在管縫裡鑽來鑽去,偶爾還有幾個喝多的在路邊罵人。所以佐羅晚上不走東側低層。不是不能走,是麻煩。
他繞開東市,沿舊倉儲區南緣外頭那條窄路往北走。黑,但人少。風從舊倉儲區吹過來,帶著舊鐵味。
回到小屋時,小檸已經在了。她坐在門口,把幾塊洗過的舊布攤在膝上晾,抬頭看了佐羅一眼。
「鍋里溫著。」小檸說。
佐羅應了一聲,坐到門邊。
傍晚,安五和凱恩回來。凱恩一進門就灌了半杯水,臉上掛笑。
「今天南巷有熱鬧。」凱恩脫了鞋,盤腿一坐,「有個老頭賣防毒面具,說是從舊廠區淘出來的,能防酸霧。結果旁邊有個人接過去,往頭上一套,沒喘兩下就翻白眼。旁邊人都嚇著了,結果他摘下來一看,出氣口早被泥堵死了。老頭不慌不忙,說一句:『防得住酸,防不住死。』」
小檸笑了一下,又覺得不該笑,偏過頭去。安五也難得「嘖」了一聲。佐羅彎了彎嘴角。
這笑話冷,但在第三工業區正好。真真假假,能活著把一句笑話說全,已經算不錯了。
安五把工具袋放下,問小檸東邊怎麼樣。小檸說低層管道都看過了,幾個接應點補過了,管腳一時半會不會出問題。
晚飯簡單。誰都沒提西邊。佐羅吃了幾口,坐到門邊擦鞋。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風從北邊過來。佐羅走到門口,對安五說:「我出去一趟。北邊。」
安五看著他:「幾時回?」
「後半夜。」
安五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只留了一句:「小心些。」
佐羅出了門,沒走東側低層。晚上那邊是幫派和混混的地盤,他不想惹眼。他走舊倉儲區南緣外頭那條窄路。黑,但人少。
他走得不快,前後都留意。穿過舊倉儲區北緣,冷卻塔的影子已經能看見了。再往東北,就是通風豎井的位置。
那裡很靜。風從井口往外頂,又涼又潮。
佐羅沒有直接上前。他先蹲在暗處,聽。井口周圍沒有人。舊格柵還蓋著,和上次他離開時一樣。
他等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朝井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