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這般反應,不僅那老劉,就連公子哥本人也是一愣。
他本已大醉,行事更是荒唐跳脫,可曹操這一句還是大出他的意料。
一時間好奇心大盛,渾忘了面頰的疼痛,更不在意丟了面子,只往前一湊,興奮道:「怎麼個好法?」
曹操收了笑,走到窗前,望著那一池被風吹皺的秋水,緩緩開口。
「幾千年來,潮起潮落,興衰更迭。世人庸庸碌碌,皆為'權'、'利'二字奔波。「
曹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公子哥臉上:「可我倒覺得,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只有一件事——從心。」
「萬般身份、限制,皆乃強加我身,算不得數。人生苦短,詰問本心,率性而為,才是正道!「
「我與兄台相交,亦是為此,兄台率真坦蕩、不拘俗禮,這才是我敬重的地方。可方才兄台卻說要『賞我』,自是落入凡俗,實在大煞風景——你說,該不該打?「
一番話說完,靜得只剩窗外荷葉翻動的沙沙聲。
公子哥呆坐原地,依然保持向前探身的姿勢,臉上的酒意卻開始一點點褪去。
一雙眼緊盯著曹操,嘴唇微動,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之事。
這下倒輪到曹操不自在了。
這一番話,原是對症下藥,其中真心幾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而眼見對方這般失魂落魄,顯是被這番話切中了要害,不禁也略有恍惚。
在曹操的印象中,他此生唯一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情,是初識荀文若,與之促膝長談的那個夜晚。
那時的他滿腔熱血,一心想要匡扶漢室,救蒼生黎民於水火,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眼中只有「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慘狀,全不見權、利二字。
於是他懷著悲憤啟程,肆虐的狼煙也隨著他的腳步燃遍中原大地。
之後,他的地盤越來越大,軍隊也越來越多……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世人看向他的目光也越來越恐懼——就連天子也是如此——曾為他指點江山,與他生死不棄的荀文若同樣如此……
再回首時,「生民百遺一,念之人斷腸」的悲嘆猶在耳邊,可他曹孟德的雙手,已經沾滿了洗不淨的鮮血。
這其中,有敵人,也有朋友和家人,更有數不清的平民百姓……他已分辨不清。
人生白駒過隙,轉眼一千多年。
征服天下的偉業早如黃沙一捧,隨風而去。
可這些悲痛卻絲毫未減,反而變本加厲地折磨著他。
「人生苦短,詰問本心,率性而為,才是正道!」
「難道我曹孟德的本心就是如此嗎?」
一陣輕風灌入花窗,曹操本能地扯了扯衣襟,卻發現沒有半分寒意。
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不再是那個垂暮的老人。
現在的他,擁有一具年輕的、充滿希望的新身體。
『曹孟德,重活一世,你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曹操捫心自問,卻沒有找到答案。
這時,公子哥的聲音適時響起,將曹操的思緒拉回了現實:「兄弟,痛快!我活了十五年!從沒聽人說過這般快語!」
「我能在這衡陽小地遇見兄弟你,定是上天給我的機緣,你我意氣相投至此,今日便在此結為異姓兄弟,毋復推三阻四!」
曹操見對方紅光滿面,顯是一片赤誠,便知時機已到,當下也不再推脫,一口答應下來。
公子哥大喜過望,立馬東張西望一番,卻將視線定在了側堂中的貢台之上。
那台上燃著兩隻紅燭,正供奉著一尊高大神像。
公子哥一把扯住曹操手腕,踉踉蹌蹌跑進側堂,驚喜道:「果然是天意,這裡竟有一尊關公像!你我皆是快人,不需那些旁的繁文縟節,只需拜了關二爺,從此便以兄弟相稱!可好?」
公子哥一邊說著,一邊已扯著曹操跪在了貢台面前。
「好,」曹操本能地點了點頭,卻忽然感覺哪裡不對,「等等,拜誰?」
「自然是關二爺啊!」
公子哥只當曹操沒有聽清,便又重複了一遍。
關二爺?
在他的印象里,姓關的二爺好像只有一個……
應該……不會吧?
懷著忐忑的心情,曹操抬起了頭,卻見那神像披袍配甲、美髯及胸,手持一桿青龍偃月刀,雙眼微闔、不怒自威。
「雲長?」曹操一時驚愕至極,竟不自主地脫口而出。
「兄弟慎言!」公子哥聞言,立馬用胳膊捅了曹操一下,「這可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時間bug問題詳見作家說)
什麼??
什麼大帝?
什麼天尊?
曹操來到這方天地已有數日光景,還是第一次如此震驚。
上一世他對雲長情深義重,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卻也未曾料到,如今會以這種方式與他重逢,甚至還要給他磕頭……
此中古怪,實難言表!
公子哥卻不管那許多,只一把扯過瞠目結舌的曹操,將他按倒的同時,自己也俯身一拜。
「關聖帝君在上,我朱壽!」
被這麼一按,曹操也回過神來,也只好跟上:「我劉芹!」
「在此結為異姓兄弟,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接下來,曹操雖覺不是滋味,卻還是有樣學樣,跟著朱壽一起對著關公像磕了三個響頭。
起身之後,朱壽伸手拍拍曹操的肩膀:「賢弟,你為我安排了這場人間極樂,又與我義結金蘭,當哥哥的自然也該送你一份見面禮!」
雖不知這朱壽年歲幾何,為什麼就直接自認了大哥,但此情此景,若再推脫只會惹人不快。
況且,這本就是曹操計劃之內的環節,雖說他煞費苦心設下這連環計,主要是為了日後能夠借這朱壽獲得更大的助力。
但若當下便能得些好處,也自是錦上添花,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朱壽行頭闊綽見識廣博,又身負武藝,還有高手做隨從,曹操早就疑他出自高門、身份不凡。
而今又知其姓朱……若說不是什麼皇親國戚,未免太過巧合。
又觀此人行事跳脫為人不羈,比起子健來恐怕也是不分上下。
更何況他小小年紀卻能四海雲遊,不囿於宮牆之內,想必不是皇族直系,更似藩王子弟。
能拿出的東西也必定價值不菲。
雖然曹操眼下並不缺錢,但做任何大事,都需要足夠的本錢來支撐,資財之物自是多多益善。
只是不知,這朱壽的禮會是金銀細軟、還是古董珍珠……
曹操這麼想著,卻眼睜睜地看著朱壽從懷中抽出一本不薄不厚的書冊。
這書冊一出,方才靜默不語,淡定看著他們結拜的老劉忽然瞪圓了雙眼,身形一閃便攔在了朱壽麵前。
他橫在兩人中間,背對著曹操,曹操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聽他語氣焦急:「少爺,此家傳武功,不可外泄啊!」
「讓開,這是我兄弟,本就是自家人!況且家中尚有抄本,又不是只有這一冊。」
朱壽低喝一句,便伸手去撥,可素來低眉順眼百依百順的老劉這次卻是紋絲不動,依然似鐵塔般攔在朱壽麵前,堅定道:「恕難從命,少爺,這萬萬不可!」
被老劉這麼三番五次地阻撓,朱壽也沒了耐心,怒道:「放肆!我與我劉賢弟一見如故,說什麼也要送他這份大禮,你再敢攔我一下試試看!」
朱壽這麼一吼,老劉已是虎軀一震,卻還是沒有乖乖聽命。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大叫一聲「得罪了!」
同時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搶過朱壽手中書冊!
還不等曹操回過神來,便聽得「嘶啦」一聲響起。
隨後便是朱壽驚怒交加的聲音:「你大膽!」